待到回家時,已然是半夜。
這地底不可能有什么日夜之說——或者說地上也同樣沒有——但是出于以往的習慣,這街道間仍然高高掛著幾個大鐘,標刻著現在的時間。
打開門,從不曾習慣的腐爛味道涌入口鼻。
這地方終年不見風,本身的通風系統和下水系統又不算多好,導致霉變,潰爛,以及叢生的真菌基本成為了這里的基調。
房屋,床鋪,道路,乃至于所有能見到不能見到的角落,都爬滿了花花綠綠的痕跡。
用現實中的話語來講,這里基本只配成為某些下水道居民的住宿。
然而現在.
這卻是上萬人群,最后的避難之所。
分外的令人感到滑稽。
屋子里和他走前相比干凈了不少,似乎三三趁著這個時間又收拾了一遍——就連灶臺之間都被擦的一塵不染,忙活了半天,似乎就只是為了讓他這個‘哥哥’能過得舒適些。
是的,‘哥哥’。
周游無言地吐出一口氣,借著外頭燈光的余暉,朝里面看去。
三三就坐在飯桌旁邊,手邊放著本翻開了一半的盲文書籍,不過小腦袋正趴在桌子上,似乎讀累了,正在小睡。
周游沒去吵醒她,而是走到桌邊,隨手拿起那本書,看了看。
接著,他臉色就變得十分之精彩。
“.君主論?這是什么鬼?”
雖然有些愕然,但他也沒放在心上——這些盲文書明顯是舊時代的遺物,估摸是原主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倉促間肯定也顧不上挑選。
不過一個殘疾小姑娘看這個.
就在他把書重新撂回去的時候,那動靜似乎驚醒了正在入眠的三三,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下意識地問道。
“哥哥?”
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周游嘴角微微挑起,他揉了揉三三的腦袋,笑著說道。
“嗯,是我,不好意思,打擾你睡覺了吧?”
“不不,我只是等你的時候不知不覺.”
面對周游的善意,小姑娘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她還是站起來——連書被碰到地上都渾然不覺——然后慌里慌張地說道。
“哥哥,你的事忙完了?”
周游并不想將外面那些破爛事帶到家里,所以只是拿起掉落到地上的書本,拍去上面的塵土,然后說道。
“哪有個完啊我現在.嗯.是在與人人合伙做點買賣,正是忙著的時候,估摸明后天還得出去幾趟.”
三三臉上明顯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但旋即,她就從周游的動作中感受到了些許的不對。
繼而,落寞馬上就轉變為了驚喜。
“哥哥,你的腿好了?”
看著那喜笑顏開的小臉,周游也是笑著說道。
“嗯,雖然沒痊愈,但總算是恢復了不少,現在起碼行動無礙了——對了,為了慶祝,我特地弄了點吃的回來,不是那種變異的大耗子肉,而是正兒八經的大肘子。”
“豬肉?這.這也太破費了些吧”
“放心,和我做生意那家伙提前給了筆分紅,太貴的買不起,但這點玩意還是能負擔的。”
見到小姑娘猶猶豫豫地應聲,然后拿著對她而言十分沉重的口袋,費勁地拖進廚房,周游的笑容才漸漸消了下去。
——他確實很喜歡這個小姑娘。
但并不是單純的報恩.或者是憐惜,而是更深層次,出于本能的關懷。
“看起來這身體在不知不覺間影響著我.奇怪了,以前也是借尸還魂,但也沒出現過這種問題,難不成是倉促間選到的關系.”
半晌。
他還是搖搖頭——正巧,此時灶臺便傳來了小姑娘的一聲驚呼。
“哥,哥哥.這個是什么,好像還在動.”
周游啞然失笑。
——算了,不管咋地,這人最后的遺愿是照顧好自己的妹妹,那咱就像之前想的那樣,幫他一把,無論說什么,治好小姑娘的眼睛吧。
這樣,他在地下,說不定也能夠安心了。
第二天一早,周游就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所驚醒。
用力打了個哈欠,先讓小心翼翼探出腦袋的三三回屋子里去,周游卻沒有著急開門,而是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又舀了勺水洗好臉,最后對著那破鏡子照了半天,直至覺得自己長得果然賊他媽的帥,這才吹著口哨,打開了門鎖。
果不其然,被晾了這么半天,門外那伙計都快要氣瘋了,照著面就是一陣劈頭蓋臉的破罵。
“你他媽的——”
“砰”的一聲。
門又關了起來。
繼而又是一陣砰砰地砸門聲。
再度打開,那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叫罵道。
“你個龜兒子”
再度關上。
如此第三次,在開門之時,那位終于不直接開口就罵了,而是怒氣沖沖地瞪著周游。
以某人的厚臉皮,這點目光殺傷就和毛毛雨差不多,他挖著自家的鼻孔,漫不經心地說道。
“請問老哥你是哪位啊?”
“我——”
就在他剛開口的時候,某人已經掏出了塊鼻屎,隨手一彈——正巧落到了他的衣領上。
一瞬間,怒氣飆升,眼見得就要動手——但不知為何,這位居然以驚人的耐心壓了下來,只是咬著牙說道。
“我是這片的稅收員,你家欠費老長時間了,前段時間你沒回來我不和個女人家家計較,但你既然都回來了.那是不是該把稅補上了?”
“.你是收稅的?”
“你他媽的看不見這個肩章嗎?”
“.我還以為是伊那個家伙閑著沒事催債的不過我真沒想到都這居住環境了,居然還有收稅的對了,我應該交多少?”
那人突然露出了個譏諷的笑容,然后掏出了張單據。
周游一愣。
“.我雖然記憶有點缺失,但好歹也在這地方買過幾次東西,你確定你沒在這后面多加了兩個零?”
事關自己的本職,那收稅員立馬洋洋得意起來。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反正不管你怎么說,就得按這個數交錢。”
看著那把‘我要收回扣’的表情寫在臉上的收稅員,周游沉默幾秒,然后說道。
“.那如果我不交呢?”
收稅員怔了下,似乎沒想到周游居然這么直接——但旋即就是惡狠狠地說道。
“那好辦,如果你抗稅不交,那我們就得來人強制清繳,到時候不光你這屋子,就連你那妹妹都得被拉出去抵債.”
周游笑容順便變得無比燦爛。
下一刻,收稅員只感覺腹部一陣劇痛,接著,整個人居然都凌空飛起,直到兩三米開外這才落地。
周游此刻方才收回自己的腳,笑瞇瞇地問道。
“不好意思,剛才我沒聽清,你說啥來著?”
那收稅員掙扎了半天,這才從地上爬起——然而他臉都已經痛到發紫,只能憋出一句話。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你這是在襲擊公務人員,我,我——”
話沒說完,一只大腳又從后面踹了過來,直接把他踢進了灘爛泥之中。
這回倒不是周游懂得手,而是另一個人。
片刻。
一個纏滿繃帶,帶著墨鏡牛仔帽的腦袋從后面探了出來。
“.大清早的,蹲在這里當石墩子.沒事干你可以去馬路邊扶老奶奶過馬路,別特么在這礙事成不?”
看著那鼻青臉腫卻仍然不改風貌的面容,周游也是失笑出聲。
“駱老哥,都成這副德行了,你居然還不舍你那身行頭瞧瞧腿那地方,都快成爛布條了”
昨晚剛被揍成豬頭的駱良德也不著惱,而是那么撓著后腦勺笑道。
“你懂什么,這叫復古風.據說幾十年前災禍還沒開始的時候,這都算是潮流來著”
說罷,他又湊到周游身邊,低聲說道。
“.伊老大那面讓我帶你過去一趟,說是讓你交個投名狀.不是,你小子到底和他談了些什么?以那變態的德行,居然對你這么和顏悅氣的”
周游笑著回答。
“也沒什么,不過是利益相干而已對了,駱老哥,你看你是不是能把腿抬一下?”
“抬一下?你啥子意思?”
順著周游的視線看去,他才發現自己腳底下正踩著個人。
連忙挪開那開了線的皮鞋,而收稅員這才掙扎著從泥潭中爬了起來,然后顫顫巍巍地伸出指頭,指著兩人就想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王八犢子,這是在襲擊政府人員懂不懂!等著,你們給我等著,我現在就去叫法警過來.”
“政府人員?”
周游這個初來乍到的沒作答,駱良德已經撓著下巴掃視起對方——俄而,他也是笑出了聲。
“我還以為什么東西呢不過是個分派收稅的,你自稱政府人員之前,能不能先問問市里面有沒有你的備案?”
看到有些不解的周游,駱良德也是小聲解釋道。
“.小兄弟你也知道,咱們這地方亂的狠,每月都有人死在荒區里頭,但也不斷有人從外面的荒野逃難進來收稅一直是個老大的難題,所以市里為了圖省事,向來都是把這活外包出去的,而外包的那些人又分派到下頭.層層下來,最底層的就是這幫收稅員了。”
“.勞務派遣?”
“那是啥詞?不過差不多也是這意思。”
看著倆人在那嘀嘀咕咕,收稅員的臉色也是一陣青一陣紫——不過就在他要發火之前,駱良德已經隨手甩過去個徽章。
那人從臉上拿了下來,先是看了兩眼,臉色瞬間大變。
接著,這個剛才還叫囂的男人就仿佛夾住了尾巴般,連句狠話都沒撂,就這么灰溜溜地跑了。
周游在旁邊看的著實好奇。
“你給他的是啥玩意?怎么這家伙就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
“也沒啥。”駱良德一邊說著,一邊把個同樣的徽章塞到了周游口袋里。“這算是伊老大幫里的證明,他也是承包收稅這活的之一,雖然管不到這片,但只要一句話,讓這家伙生不如死還是能做到的.你也拿一個,以后遇到這種小癟三直接一亮,基本啥事都解決了。”
周游一樂。
“.駱老哥昨天才被打個半死,怎么,這才過了一天不到,怎么直接加入進去了?”
駱良德也是露出了些許的苦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當時如果不加入,哥這百來斤肉就直接交代在那了啊”
唉聲嘆氣半天,他才一拍腦袋。
“對了,周老弟,我都忘了正事了,你趕緊跟我走著,今天是你交投名狀的日子,別耽誤了。”
但周游沒動腿,反而一把拉住了駱良德。
“等等,駱老哥,你給我解釋下,這投名狀是個啥子玩意?”
駱良德莫名其妙地轉過頭。
“.伊老大沒和你說?”
“他當時交代我兩句就直接給我推手術室去了,至于別的連提都沒提。”
“.那你還選擇接受投名狀?”
“如駱老哥你說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
駱良德朝著屋里瞥了一眼,露出了恍然之色——他拽了拽周游,然后小聲說道。
“這個投名狀怎么說呢,往簡單點講吧,就是讓你給幫里解決一個麻煩,然后從今往后,幫里的仇怨就與你一筆勾銷。”
“那怕我殺了他們兩個人也是?”
“別說兩個人了,只要你干掉的不是幫主,其余的債都能一次全清。”
“.如此好事,那這麻煩肯定不小吧?”
“通常來講都是刺殺敵對幫派高層,亦或者政府人員這種自殺性任務,但你這回難度恐怕還要高一些。”
周游笑了起來。
“.比自殺任務都高,那豈不是十死無生?”
駱良德深深地看了周游一眼。
“老弟,你這就揣著明白裝糊涂了——符合這點的只有一種——那便是怪異相關的問題。”
周游挑挑眉。
“合著我還要去一次荒區?”
駱良德搖頭。
“不,這回有點特殊。”
“有一戶拾荒者從上面回來后,整戶人家忽然變得十分不正常,幫里的人去了幾個,結果也都失蹤了,伊幫主懷疑是他們從荒區中惹到了什么禍患.亦或者獲得了什么寶貝,所以需要人去幫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