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便宜爹媽一樣,看著周游的樣子,那女子也明顯有些摸不到頭腦。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周游,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走了兩步。
“奴家已經聽說了,夫君可是之前撞到了腦袋?那個,奴家以前和爹爹學過幾手,或許能給夫君你看看.”
聽聞此話,周游忽然皺了皺眉。
額.這有點太生分了點吧?
不過旋即,他就想起之前聽說的。
——新婚燕爾。
也對,這又不是現代,古時夫妻一般都是媒妁之言,拜堂前說不定都沒見過幾面,這倆人剛成親不久,相敬如賓些倒是很正常。
不過正好,周游一個鐵打的單身狗,也不善于面對這種情況,所以便順水推舟地笑道。
“不打緊的,只是撞了下,人有些迷糊而已,就連點傷口都沒有,用不著擔心的。”
那姑娘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但看著周游那張平淡的笑顏,還是嘆了聲,不再追究。
但不追究歸不追究,作為一個妻子,她還是走了過來,駕輕就熟地脫去周游的外套,掛到墻上,又不知從哪拿出了個毛撣子,輕輕撣內襯間的灰塵,隨后便要解下.
等會等會等會!
周游連退數步,甚至都險些退出了門外。
那姑娘顯得十分莫名其妙。
“相公,你這是作甚?”
——不,我只是
周游憋了一口氣,腦海里轉過了好幾個理由——有一說一,他已經許久沒這么緊急地動過腦子了——最終才找出了個還算靠譜的借口。
“那啥,我這迷了半天的路,肚子有點餓了,你.不對,娘子你能幫我弄點吃食嗎?快一點,同樣的最好分量也多一些。”
姑娘有些茫然地看著周游,但還是點點頭,披上件外衣,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而在屋內空蕩蕩之后,周游才長舒一口氣,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他雖然單身已久,但不是那種沒見過女人的初哥,之所以剛才那么緊張.完全是出自于危機感。
這個寂靜體內看似平和,但實際上給他的危機感甚至比面對那些神佛時更加嚴重——甚至說他隱隱約約間有種預感,他與這些人接觸的越多.那么就越容易同化進這個場景里,成為那些人中的一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就連一丁點的惡意都沒感覺到。
平靜的,就仿佛是對方真只是為了他著想一般。
“和藹而圓滿的家庭,關心自己的父母,平靜富足的生活,乃至于漂亮溫柔賢惠的妻子.這都是我從小到大一直渴求的東西,難不成這家伙是想要以此來誘惑洗腦我”
可旋即,他就否決了這個猜測。
“但不對啊,如果是想要洗腦,那手段肯定不會如此溫和,僅僅是用幾次模糊自我作為攻擊這丫的到底是想干嘛?”
周游思前想后許久,仍然找不出頭緒,于是只能嘆上一聲,然后整理起自己的裝備——實在不行,也只能想辦法以力破法了。
“萬仞,斷月弓,符箓所有的東西在倒是都在,包括酒仙葫蘆在內.這家伙似乎是沒對我做出限制,或者說”
但就在這時,忽然間,一陣敲門聲響起。
周游連忙收回剛摸出來的劍柄,然后咳了兩聲,說道。
“進來吧。”
剛才見到的姑娘推門而入。
對方手里還端著一些吃食,甚至還有壺溫好了的酒。
“大郎,我怕你餓的厲害,所以炒了幾份方便的小菜,酒的話廚房里正好有給老爺溫好的,所以我也順便給你拿了一壺過來.”
說話柔弱諾諾的,就好似小獸一般。
說真的,比起那些張揚的女性,這姑娘反而正處于周游的好球帶。
只可惜。
終歸是虛幻。
周游起身接過,然后在姑娘那猝不及防的目光中,隨意瞥了一眼。
雖然說是倉促做的,不過仍然說的上是不錯,一碟煎的雞蛋,兩份速炒的時蔬,還有一碟切好的豬頭肉.
不算豪華,但還是那句話。
——給人一種家的感覺。
周游手指隱蔽地劃了幾下,幾點銀光落入菜中,卻沒有任何反應——然后才端起菜盤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而姑娘就坐在他旁邊,一開始還有些驚訝,但很快地就支著腦袋,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周游被看得有些發毛,指了指盤子,說道。
“我說,菜炒的不錯,你不吃一口嗎?”
姑娘笑著說道。
“大郎喜歡就好,我之前才剛用過餐,現在還不算餓。”
周游還能說什么?只能尷尬地吃完這頓飯,然后又不知自己應干些什么——有心出去探查下這城吧,這便宜父母和這便宜娘子又看的緊。
啥事不干吧.
在這柔情的目光下,又感覺自己實在不自在。
所幸,現在已然入秋,天黑的還算早,就這么拖著拖著,一直拖到日頭西落,皎月初升。
期間這身份的父母又遣人探了幾次,發覺周游并沒有什么問題,也就消停了下來。
最后,在這偏遠的院落里,就只剩下周游與那姑娘兩人。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同樣有些局促的姑娘站起來,先是整理好床鋪,然后深吸一口氣,就仿佛做好了心理準備一般,緩緩地褪去了衣物。
——淦,我差點忘了這茬!
“等會!”
一聲厲呵。
姑娘果然停下了動作,看向周游。
“相公,到歇息時間了,你這又是.”
周游帶著一臉嚴肅的神情,正經地說道。
“我剛想起來,我自家的功夫到了關鍵時期,需要沐浴月華來尋得突破,那啥,我先在外頭睡上幾天,你就不用管我了哈哈哈哈哈。”
話說完,也未等姑娘作答,周游轉個身,直接就落荒而逃。
到了外面,他看著皎潔的月華,好半天后,才嘆了聲。
“瑪德,咱又不是日漫里的亞撒西男主,這完全是在上刑啊狗日的寂靜,你到底是在圖個什么啊”
時間就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已是過了三日之久。
有一說一,雖然是在敵人的體內,但真說起來,這幾天周游也過得確實十分舒服。
雖然對他非得露宿屋外的行徑有些不解,但全家也沒太追究——一是覺得他撞到了腦子,總歸得緩上幾日,二是聽這家伙本身就是個特立獨行的主,干出什么事都不足為奇。
于是他的日常就變成這樣。
早上,披著被褥,讓那姑娘——周游現在倒是知道她姓蔣——從睡夢中叫醒,然后打著哈欠去和自家便宜父母請個安,接著吃完蔣姑娘親手做的早點后,悠哉游哉地逛逛街,溜溜鳥,時間一直拖到中午,找個飯館子吃上口午飯,接著裝模作樣地巡視圈自家鋪子,最后回家。
別說一直過苦日子的劇本了,哪怕在現實中,周游都未曾過過如此簡單而又墮落的生活。
當然,墮落歸墮落,這幾日里,他也一直抽出空子,找時間探查了下這座城。
而他找到的最大的問題
好吧,就是啥子問題都沒有。
整個城就仿佛真真切切存在于這個世界一般,從里到外,從街邊的一條狗到豬圈里的老母豬,都全是真的。
期間周游還看到過一次街頭斗毆,雙方打的那叫一個頭破血流,一個人的肚子還被攮了一刀。
——然則,無論是從身體中流出的血液,還是開膛破腹后的內臟,都皆是如常。
沒任何問題——但很明顯,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又是一天,依舊是全家坐在一起在用著早膳。
這家里雖然有著不少下人,但做飯這點,在蔣姑娘的強烈要求下,依舊是由她親自操刀——按她的話來講,那就是既然嫁入人家了,最起碼得,就得負起自己身為妻子的責任來。
標準舊時候的思想,不過周家兩個長輩對此倒是極其滿意,在外頭夸都夸過了不止一次,總是說自己的兒媳又多么多么的賢惠。
可轉過頭,見到周游在那默默地扒著飯,周老太爺還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自從出了那檔子事后,也算是因禍得福,這小子心性收斂了不少,平日里也不和那幫狐朋狗友廝混了,也知道看看自家的產業了
不過
怎么同樣的,突然間越來越不近女色了,還要往外頭睡?他好像也沒傷到那活啊。
這樣自己何時才能抱上孫子啊.
見到那榆木疙瘩死活不開竅,周老太爺敲了敲碗。
一家之主的威嚴之下,幾人都停下了筷子,唯有某人像是渾然不覺一般,仍然埋頭于飯碗之中。
——這個飯桶!
周老太爺用眼神狠狠地剜了幾下,見到對方仍然沒有看見,才用力咳了幾聲。
這回,周游總算是抬起頭,用倍感無辜的眼神看著他。
而他則是恨鐵不成鋼地又嘆了聲,才說道。
“今天是仙君的誕辰,你做好準備,和我一起拿好東西,去給他老人家上幾炷香,順便給咱們老周家求求子。”
這一回,周游終于集中了些注意力。
他抬起頭,看向老太爺,然后皺著眉毛,說道。
“額抱歉,我剛才沒聽清,你說的是哪個仙君來著?”
周老太爺則是用看神經病般的目光看著某人。
“.仙君啊,你別告訴我你撞了腦子,連這個都給忘了!”
這一回,周游也能確定。
不是自己聽差了,而是在提及那個名字時,周老太爺的言語就仿佛變成了一連串的雜音,根本沒法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
于是,他又轉過頭,看向了那個便宜娘親。
這個寵溺兒子的婦人拍了拍老太爺的背,然后小聲勸慰道。
“老頭子你也別生氣,畢竟游兒這幾天神志不清,不行這次咱們多供些東西,.仙君他老人家也不會在意這些的.”
與周老太爺一樣,提及到這個關鍵之時,她同樣是雜音般略過。
周游看著這和睦的氛圍,看著不住往自己碗里夾菜的娘子,看著似乎在生氣,其實只是裝個樣子的老太爺,再看看那慈愛的娘親。
沉默半晌,他忽然露出了個笑容。
“不,我去,畢竟”
“都糊弄這么多天了,終歸得去看看這位是打算干嘛的。”
周老太爺所說的廟就在城東。
或者說,在前幾日的探查里,周游壓根就沒見過城東有什么廟——然而就在今天,街上卻是熱鬧無比,人人都在張燈結彩,紛紛往那所謂的廟宇而去。
就在車水馬龍之間,幾個仆人挑著貢品,周老太爺和便宜娘親坐著轎子跟在了后面,而周游和那蔣姑娘則跟在最后。
似乎是怕人群沖散了自己,又或者是頭一次見到這番熱鬧的景象,不知不覺間,那柔軟的柔夷已經握住了周游手掌。
這一回,某人并沒有拒絕。
他僅是抬起頭,看著朗朗晴天,臉上不見情緒,也不知是在想著些什么。
這城之前也說過了,并不算大,雖然人流擁擠,但在日上三竿的時候,周游他們總算也是趕到了地方。
——那亦是一座很普通的廟。
占地不大,也不見什么金碧輝煌,僅僅只是紅磚綠瓦,廟門就那么開著,也同樣沒什么知客之類的人迎接。
但問題還是有的。
甚至一眼可見。
——明明廟不大,明明只見人潮涌入。
但卻不見任何人出來過。
這小小的一座廟就仿怪物的巨口,無聲無息間吞沒了掉了一切。
周家老太爺仍然帶著一臉的喜慶,他招呼著家里的仆役整理好香火貢品,接著轉過頭,雖然盡力香板著一張臉,但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笑呵呵地喊著周游他們倆。
“還等什么呢,這時辰已經過了,再去晚了,可就上不了香了!”
周游笑了笑,然后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就過去。”
說罷,他牽著蔣姑娘的手,緊跟著人群的后面,平靜地邁入廟門。
沒有任何突發情況。
既沒有斧鉞劍戟,也沒有異變的景色,只能看到香火繚繞——但不知不覺間.
這世界,仿佛又再度真實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