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
還沒等周游反應過來,一個大約四十多歲,衣著富貴的女人便沖出門,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兒啊,你怎么到現(xiàn)在才回來啊,娘還以為你出了什么事,正打算拉著你爹去報官呢”
看著那個一把鼻涕一把淚,仿佛傷心到極點,又驚喜到極點的婦人,周游感覺卻是十分的陌生。
有一說一,他的父母早亡,唯一的印象也只是張模糊的老相片,而爺爺又是出了名的倔老頭壞脾氣,在教育上皮鞭棍棒遠超過耐心勸解。
所以說,他從小到大,基本沒感受過‘關(guān)切’是什么。
然而如今。
這一個陌生的婦人,卻抱著他的身體,情真意切地喊著孩兒。
很陌生,也很不舒服。
但不知是不是這個世界影響的原因,他卻一丁點都提不起厭惡的情緒。
看著那個婦人哭累了,周游才帶著禮貌的微笑,輕輕地將她推開。
婦人抬起頭,有些不解地說道。
“兒啊,你這是.”
恰逢,旁邊的樵夫解釋道。
“大郎出去逮兔子時好像是撞到了腦袋,現(xiàn)在有點不太清楚.”
話音剛落,那婦人又焦急地摸向周游的頭。
“撞到腦袋了,兒啊,用不用去請郎中?還是去道觀里給你請倆法師過來,這這這這別留下了什么癥狀哎”
周游依舊是那般營業(yè)式的淺笑,輕聲拒絕道。
“放心,額,那個”
猶豫了幾秒,他終究沒叫出那聲‘娘’,而是直接代了過去。
“.我這沒事的,只是腦子有點渾渾噩噩,應該休上幾天就可以了。”
婦人擔憂地看著他,見得神色不似作偽,這才無奈地妥協(xié)。
“好吧,你這孩子啊,打小就不愛看郎中不過你得答應娘,有什么不舒服必須得告訴我,你才成親不久,千萬別落下禍根,咱們周家就指望你留下點跟了.”
周游點頭稱是。
而后,婦人又看向了中年樵夫。
她抹了抹眼淚,接著忽然露出了個燦爛的笑容,繼而說道。
“張三兄弟,多虧了你,要大郎出什么事哎.”
中年樵夫連忙推辭。
“嫂子您不用客氣,我這只是中途遇到的,然后順路把他給送回來了而已而且大郎平日里與人為善,也幫過我不少,這都不算是什么事的。”
但就算這么說,婦人仍然招呼過了一個下人,吩咐道。
“也不能讓你白跑一趟,這樣,去庫房里支五兩銀子過來,就當請三哥你吃酒了”
“大嫂,你這可折煞我也.”
“一番心意,三哥你若是推辭,反而顯得我們家小氣了.”
如此你來我往半天,中年樵夫這才捧著銀子,那么樂呵呵地離開,而婦人也轉(zhuǎn)頭看向周游,面容越發(fā)的慈祥。
“游兒啊,你爹還在等著你呢,聽你失蹤了,他也急的火急火燎的,連生意都顧不上了.你要是沒什么事,現(xiàn)在過去讓他也安安心?”
——游兒應該是這身體的小名,看起來不光是身份,連過往經(jīng)歷這寂靜都給自己塑造好了。
但問題是
他圖啥?
周游再次打量了下那個婦人。
大概是老來得子的原因,其眼中盡是溺愛,神色也活靈活現(xiàn),看不出什么問題.
很明顯,這就是個普通人。
見到周游不回話,夫人十分擔憂地問道。
“游兒啊,你是不是.”
見到對方又打算叫郎中,周游連忙說道。
“不,我沒事,還是趕緊過去吧,別讓對方等急了。”
“你這孩子,以前有這么客氣嗎”婦人搖搖頭,但還是帶著周游往內(nèi)室走去。
——這宅邸確實說不上大,起碼比起隱王那種屋子都按畝算的卻是不大,不過看的出仍然算是富貴之家,而且裝飾也算是精致,看得出用了很大一番心思。
不多時,兩人就來到了主室之前,婦人也沒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官人,游兒回來了,人沒事……”
隨著他的話語,房間正中,一個男人焦急徘徊踄步,聽到這話,豁然的抬起腦袋。
“游兒回來了!??他怎么樣?!!”
而此刻,周游也見到這人的面容。
很普通的面容,穿著一身錦袍,不過也沒什么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更像是廝混商場的市儈。
不過雖然驚喜,但這位也很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輕咳兩聲,然后坐回到了椅子上。
“成何體統(tǒng)!我周家雖然不是什么書香門第,但族里也正經(jīng)出過幾個秀才的,你天天在外面晃蕩,臉都給你丟光了!來人,把他拉下去給我抽上幾鞭,讓他也長長記性!!”
然而無論是仆役還是婦人,都沒有動彈。
這些人都是用同一種調(diào)侃的目光,看向周游。
當然,以周游的身體,別說鞭子了,廷杖打上去都不一定能落下痕跡,所以只是點了點頭,認同地說道。
“您說的是,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家國天下都是如此,那我先下去把刑罰領了?”
豈料到。
聽到這話,‘周老太爺’眼睛瞪得就和牛眼一般。
更準確點說的話。
這位如今看周游,就仿佛看母豬飛上了天——只以為自己是看到了幻覺。
“你你你你你小子,什么時候這么聽話了平日里不都是直接躺地上討?zhàn)埖膯?”
周游愣了愣,然后有些哭笑不得。
額.這家伙這么憊懶的?
幸好,那婦人伏在‘周老太爺’耳邊,說了幾句。
接著,那當家的和剛才婦人的反應一樣,直接崩了起來。
“——什么?撞到腦袋了?那還不趕緊去看郎中!!!”
這回換成婦人在安撫了。
“游兒從小不喜歡看郎中,進醫(yī)館就開始哭鬧,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況他自己也說沒事,先看幾天,若是不行再把他架去醫(yī)館”
這話是小聲對周老太爺說的,但周游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俄而,他又是一聲輕嘆。
家庭美滿,父母寵愛.
這寂靜.可真是給他安排了個好身份啊。
周老太爺像是為掩飾一樣,咳了兩聲,又再度坐下。
“那行,既然受了傷,那這頓鞭子先給你記下了.人呢,都死哪去了,沒看到少爺撞到頭了,不趕緊扶他回屋歇息去!”
幾個女侍當即跑了過來,扶著周游的手,便打算將他領出屋子。
周游倒是答應了,不過在走出屋子,遠離自家‘父母’的視線后,他便笑著搖搖頭,甩開了那幾只手臂。
“少爺,你這是.”
女侍明顯很是不解,然而周游只是笑著說道。
“不用這么照顧,你們告訴下我屋子在哪邊就可以,現(xiàn)在正好需要自己多走走,透透風。”
對方還想說些什么,但看到周游平靜的眼神時,不知為何,忽然一愣。
——然后,她便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所以旋即,這幾個姑娘也是磕磕巴巴的認下了,直至周游走出了老遠,才有人小聲說道。
“奇怪,少爺以前是這樣的嗎?”
周游也知道,自己的舉動實在太過于顯眼。
當然,他也是一點不在乎——畢竟他可從來沒忘掉過自己的正事。
自己費了這么大功夫,找到這里,是為了干掉寂靜好完成主線的,而不是陪著這些人來過家家的。
雖然
他苦笑一聲。
——確實蠻羨慕就是了。
搖搖頭,將多余的思緒甩出腦海,周游簡單踅摸了一圈,很快就皺起了眉毛。
走到根梁柱旁邊,然后用拇指擦了擦。
問題很簡單。
太新了。
之前和樵夫也打聽過——這周家在城里也算是住上過七八十年了,宅子是當初祖爺那輩買的,到現(xiàn)在也起碼是個五六十年的光景。
而這柱子新的就仿佛上個星期才剛剛立起來一樣。
最近搞過翻新?
旋即,周游便否定了自己這個猜測。
不對。
這又不是現(xiàn)代,翻新怎么都會有痕跡的,而這屋子整個都是天衣無縫,一丁點的痕跡都看不到。
那會是.
但就在此刻,指尖處忽然傳來了種異常感。
那就仿佛油膩,肥碩,偏偏又無比嫩滑的皮殼一般,并不算多難受,但卻不由得讓人汗毛倒立。
不過,這感覺只是一閃即過。
再看時,那廊柱也就是木質(zhì)的觀感,哪怕周游稍微用了些力氣,朝里面叩了叩,都未見什么問題。
錯覺?
開玩笑,自己自進入這鬼地方伊始,精神就始終緊繃著,怎么可能產(chǎn)生什么錯覺?
可那東西又是什么.
不過看著周圍下人奇怪的目光,周游終究只是搖搖頭,然后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或者這個原主的屋子,就在這個宅邸的最里面。
據(jù)說這個‘周家大郎’平日里最為好玩,圣賢書沒讀多少,反而經(jīng)常與一堆游俠兒廝混在一起,所以這小院中到處都能見到木人刀槍棍棒之類的玩意。
只是嘛。
從各種各樣的痕跡上來看,在加上那些槍棒的握痕,這家伙練得基本都是花拳繡腿,頂多是街頭打架斗毆比常人強上一些,但若是真到了生死搏殺的程度,這家伙恐怕還不如一個出入過幾次戰(zhàn)場的兵卒。
但旋即,他又是搖頭苦笑。
真是開玩笑,待到老爹百年之后,自家就可以輕而易舉的繼承鋪子,哪怕啥都不干坐吃山空都可以當個富家翁,又怎需與那幫江湖人士打打殺殺
等會!
周游猛地深吸一口氣,死命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好一會后,他才緩緩地吐出來。
情況不對。
非常不對。
之前和樵夫一同行走時,他只是莫名地覺得熟悉,然而現(xiàn)在這才過了不到半天,自己居然對這身份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認同感
這種他曾經(jīng)也見過,甚至在非常早的時候就已經(jīng)見過。
——初進黑書的時候,那逃出四號樓的劇本,就曾用這種方式影響過他的精神。
但現(xiàn)在.
其侵蝕的水準,比那時強了何止百倍!
這倆家伙是事出同源?還是說那四號樓本身就是這寂靜的一塊碎片?
大腦越發(fā)的混沌,不過在堅持之下,終歸還是被天龍血脈所驅(qū)散。
然而,現(xiàn)在依舊是那個問題。
——這玩意的滲透越發(fā)猛烈,自己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說真的,現(xiàn)在周游真有一種拔出萬仞,然后將周圍一切都砍了的沖動。
萬幸,他現(xiàn)在終歸還保有些理智,知道在這種未知情況下,隨便亂用武力自己只會死的越快。
所以在拍了拍臉,又默默對自己重復了一遍:“我是周游,來自于現(xiàn)代社會,拜師于毒心玄元手下的周游,絕不是什么玉石鋪子長子,更不是什么不務正業(yè)的游俠兒。”之后,這才邁步而入。
院子中沒什么仆役,不過打理的倒是不錯,兵器被整齊地擺放在墻邊,落葉也被清掃一空——說不上一塵不染,但起碼比某人以前的狗窩要強上幾百倍。
周游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門前,然后推開了門扉。
——陽光從屋外撒入,照亮了同樣整潔干凈的房屋。
不小,但也不算大,但和之前看過的一樣,無論是擺設還是裝飾,都顯得十分之精致用心。
不過吸引周游注意力的不是這個。
在屋內(nèi)的桌邊,正坐著一名女性。
其樣貌遠說不上傾國傾城,但也算得清麗脫俗——此時對方正穿著身素白長裙,雖然僅是坐在那里,卻依舊顯得蘭心紈質(zhì),溫婉秀麗。
見到周游的瞬間,那姑娘立刻驚喜地站了起來,但她也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整了整衣裝,然后行了個萬福禮。
繼而,開口。
那聲音溫潤,仿佛黃鸝鳴啼,偏偏又帶著中江南水鄉(xiāng)女子的軟糯與柔雅。
“相公,你回來了?”
相公?
這名詞著實新鮮,甚至讓周游都不由得轉(zhuǎn)頭朝著身后看去——想看看招呼的是不是別人。
但旋即,他就突然回過神來。
說起來.
大概,好像,也許,應該.
自己不對,是這家伙,似乎是有個老婆來著?
一瞬間,周游也是瞠目結(jié)舌。
淦,寂靜你這干的可真是好活啊,不光分配爹媽,還給單身狗分配老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