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進入這廟宇開始,周圍便再不見任何的蹤影。
和外頭見到的一樣,明明那些凡人在川流不息的進入,然而只要到了這廟里,只需走進一個轉角,一處門廊,甚至只是個不起眼的角落,轉眼間,便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轉眼間,就只剩下周家太爺大娘,以及那些仆役的身影。
最后,就連仆役都盡數消失。
兩個老人就這么走在前頭,身后跟著匹拖著東西的小毛驢,似乎完全都沒察覺到這種異常般,仍然在高談闊論著。
雖然這么說,但提的也不過是家長里短,鋪里的生意,頂天再加上最近又該給衙門送上多少孝敬,以及周游到底什么時候才能開竅.
見著那興高采烈的容顏,周游反而越發的沉默。
他就仿佛是個模范丈夫一般,牽著蔣姑娘的手,跟隨在二人的身后,緩步朝前走著。
毛驢的鈴鐺微微搖晃——讓周圍的真實變得越發突兀,甚至真實到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廟要遠比外面見到的要大。
距離在這里失去了意義,又仿佛是寂靜特地給他了一段思考時間,狹小的廊道就這么朝外蔓延。
不知不覺間,霧起了。
猶如乳白色的云霧,又仿佛仙宮中縹緲的氤氳,逐漸覆蓋了所有的場景。
但最終,他們還是走到了地方。
那是處很小的香火神祠,與城市間那歡欣雀躍的氛圍格格不入,甚至都沒多少的‘真實’之感,就仿佛是單獨存在于此的異物一般。
然而。
周游是看見過這種的。
自五蘊觀的祖師堂之間,自寒山寺的羅漢殿之內,他都曾經見過這種感覺。
——大詭的感覺。
周老太爺和婦人就站在門口,見到周游不肯動彈,還特地轉過身,招呼道。
“傻小子,還愣子呢干什么,不趕緊過來給仙君上香!”
周游低頭,沉默幾秒,最后還是牽著自家便宜媳婦的手,走了進去。
殿內香火繚繞。
也不知前面來的人究竟點了多少的香,那煙氣在此間已幾若化作了實質,像是蔣姑娘這體弱的,甫一進來,便連咳了幾聲。
不過幾人的興致仍然不減。
兩位老人就仿佛沒有發現仆役失蹤了一樣,親自挽起袖子,抬下香燭供物——在所有東西解下的瞬間,云霧倒卷,就連那僅剩的毛驢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后,上香,擺上瓜果肉食,然后叩拜,許愿。
尋常小老百姓家,許得愿望也十分平常,不外乎生意順利,家宅平安,多子多孫,無病無災之類的,然而兩個老人仍然十分虔誠,臉上早已是不摻雜他物。
而在費力地站起后,他們又招呼起周游他們倆。
“.各拿一炷香,記得,三叩首后再拜,否則就不怎么靈了對了,你們倆也求求子,都這么大歲數了,也該.”
蔣姑娘一臉羞澀地接過香火,有模有樣地走完流程,跪在了蒲團上。
可是。
周游并沒有動地方。
他只是看著周圍這繚繞的煙火,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周家老人已有些不耐煩,開口催促了起來,他仍然像是渾然不覺,然后突然開口。
——是對蒲團上的蔣姑娘所說。
“我說你。”
“.相公?”
“你許的是什么愿望?”
蔣姑娘頓時浮現出了些許的羞紅。
“奴家,奴家”
周游沒有催促,也沒有別的情緒,僅是又重復了一遍。
“你許的是什么愿望。”
這一回,對方終于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道。
“奴家許得是平平安安,與夫君早生貴子的愿望.”
周家老人彼此對視一眼,然后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唯有周游無悲無喜,仰頭。
煙氣散去,終于露出了殿堂中真身的樣貌。
——只有尊殘破的雕像立于祭臺之上,其腦袋壓根沒有經過雕刻,只有截光禿禿的木頭!
周游看了看無臉的神像,又看了看手中的香。
突然間,嗤笑了聲。
接著,毫不猶豫地將其扔到了地上的塵土之中。
“——不過,都是假的而已。”
“臭小子/游兒,你瘋了嗎!”
“少爺,你在干什么!”
前兩句是周家父母所罵,而后一句.
霧氣翻滾,之前失蹤的仆役居然又冒了出來,一臉慌張地想要阻攔周游。
說真的,雖然只是相處了幾日,但周游也清楚,這些都是好人,雖然都為下人,但也沒什么壞心思,平日里興起的時候,還會與周游打打拳靶。
然而,此刻周游看著那倆真實到有些不實的臉龐,忽然間,搖搖頭。
萬仞自手間滑出,然后隨意地斬下。
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甚至尖叫的空余,那兩顆頭便咕嚕咕嚕地滾了下來。
半晌。
周老太爺似乎已經被嚇傻了,唯有婦人忽然尖叫起來。
“我的兒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游沒去理會,而是轉過身,又朝前邁了一步。
這回云霧間有幾個百姓沖了出來,看樣子也是來上香的,似乎是想要阻止周游這個‘發瘋’的殺神。
同樣只是一劍劃過,并沒有任何的遲疑。
接著,是廟祝,衙役,乃至于城里的兵卒
其中有勸告的,有威脅的,有上來便直接動手的.
但無論如何周游都是一劍斬過。
沒有猶豫,也不留活口。
最后,他來到了自家的父母,以及妻子之前。
之前闔家團圓的氣氛已經徹底破滅,幾人哆哆嗦嗦地抱在一起,用一種極為陌生的目光,驚恐的看向周游。
然而就算到此,婦人仍然想要勸解。
“游,游兒,你是撞,撞到腦子了,所以犯了瘋病.娘不怪你,真不怪你,聽話,和娘一起回家可以嗎?咱們大盛律不會對瘋人處死的跟娘回家,娘傾家蕩產幫你賠,你.”
沒等他說完,周游一劍揮下。
“相公!”
一聲悲慘的呼喊,也終于讓他劍停在脖頸之前。
蔣姑娘跪在地上,雖然嚇的瑟瑟發抖,但仍然涕淚橫流地攔在周家二老之前。
沒有言語,僅有淚意盈盈的目光看著周游。
周游也沒有繼續砍下去。
——心軟了?
不是,明知幻境,不去動手才是心軟。
——可憐了?
不過幾日的相處,縱使相敬如賓,也不會有什么所謂的愛意。
所以說
周游沉默幾秒,最后還是不得不承認。
——自己只是不舍而已。
人吶,這種東西總會想辦法用幻想來安慰自己,貧窮者幻想著一夜暴富,重病者幻想著一朝痊愈,失去親人者幻想著能夠再見家人一面.
周游也是同理。
一年之前,他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畢業生而已,雖然賭性大了點,但所幻想的不過是找份好工作,找個溫柔可人漂亮賢惠的女朋友,然后成家立業,就這么平平安安的過完人生而已。
如果沒有祖父去世,絕癥和黑書這一茬,說不定他已經達成了這個愿望。
然而。
這一路走來,究竟經歷過多少次的生死搏殺,直面過多少次的大恐怖之物?
他就算心性再怎么強,終歸也是人,也是會疲憊的。
他也曾幻想過,有朝一日,如果自己真能家庭圓滿,胸無大志,那又會如何?
——然而,就在這里,‘寂靜’則為他搭建了一個舞臺,并且展開了這個可能性。
甚至說,如果他想,這可能就會成為現實。
劍就橫在那驚恐無比的三人面前,既沒有砍下,也沒有收回。
于是在這尸橫遍野之間,詭異地陷入了平靜。
最后,周游只是搖了搖頭,嘆了聲。
“可惜,終究只是幻境啊。”
但他并沒有搞那些殺妻證道的行為。
他僅是略帶悲憫與不舍地看了那三人一眼——老太爺終于回過神,頂著恐懼讓他收回武器,婦人泣淚椎心地勸解,而便宜娘子則在哀求著讓他回心轉意
確實是很好的家人,是他從未曾感受過的關懷。
“終究,只是幻境啊,”
再一次的嘆息,周游卻沒有出劍,而是運氣,凌空做符。
——這是大布祈星符。
是記載在符經中的一個咒法,但本身并不是破除幻境之類的,而是
無遠弗屆,溝通神明的符箓。
——經這么一遭,他多少也認出了這‘寂靜’的身份。
符箓于半空中成就,轉眼間,就于香火混合到了一起,連帶著牽動其殿外的云霧。
而就在符成的瞬間,周家三口的動作忽然停住。
雖然眼淚仍然留在留在臉上,但肌膚卻變得猶如瓷器一般,只需要稍稍觸碰,便會頃刻間破碎。
再回首四顧。
那遍地的尸骸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幾十個斷首的稻草人。
自云霧倒轉之后,周游只是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終究.”
“是一場好夢啊。”
最后,一切盡去。
城池,人群,建筑,神廟,就隨著云霧一同消散,只有個模糊不清的人影立在他的身前。
——不是寂靜的本體,甚至連分神都算不上,僅僅只是道幻境破滅時的殘念。
“.為什么?”
對峙半晌后,對方只是輕輕吐出了這么一個言語。
周游搖了搖頭,隨口反問道。
“什么為什么?”
模糊的人影似乎十分焦急,用那雌雄莫辨的聲音快速說道。
“我明明給你做出了最美妙的場景,最符合你心意的世界,給了你一切夢想中的可能性,讓你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生,為什么你要拒絕.甚至要親自打破這個美夢?”
那言語中沒有任何的惡意,明明周游是為了殺這家伙而來,然而從聲音中能聽見的,只有對于他真切的關心。
周游就這么看著那殘影,最后吐出一句。
“因為都是假的啊。”
很簡單的一句言語,但人影也才頃刻間理解到了什么意思,繼續急匆匆地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這都是幻境,但只要在我的身體里,就算幻境我都可以將其做成真實哪怕你不喜歡這個夢境,我也可以做出更多的,永遠不停,永遠不重復,永遠都不會讓你產生厭煩”
周游忽然出聲打斷。
“就和那村子里的以及無生門的那些人一樣?”
“.你說什么?”
周游搖搖頭,說道。
“我是說,他們也在你體內,做著同樣的夢?”
“.那是自然,我的職責是讓人幸福,所以我必須讓你們幸福的這世上太多的苦難了,我沒法全部拯救,所以我”
“可夢終究是夢,哪怕再怎么真實,也終究會有夢醒之時”
人影停住言語,似乎不知怎么作答。
但周游也沒想到得到他的答案,而是穿過人影,同時平靜地說道。
“可惜,我還沒到做夢的時間,我是天命之人”
“自有,職責在此。”
再睜眼時,眼前只剩下一片的斷壁殘垣。
看起來這里曾經是一片亭臺樓閣,但現在只有數之不盡的石塊鋪在地面之上,從那細節見看去,或許還能窺見此處曾經的壯麗華美,可惜.
現在,已見不到任何的人跡。
而且還不止于此。
在哪廢墟之中,還有著無數血肉與深坑相互串聯,巨大的肉瘤就如同丘陵一般,樹立在這曾經仙宮之上,時不時見到有個腫塊炸裂,瞬間就能下起一場滿帶著惡臭味道的污穢之雨。
周游曾經見過這般景象。
但那是靈山,當初域外天魔入侵之時,首個被攻略的陣地。
而如今.
“.又是到了天宮嗎,但這究竟是三十六重天中的哪個?”
周游放眼望去,依稀能見到數個被困在血肉之間的牌匾,只可惜上面的字畫已然模糊不清,看不出此刻究竟是在何處。
當然,比起這些,還有個更重要的東西。
就在他身前不足數寸,正立著個干尸般的身體。
其中的血肉都已經被盡數抽干,腹部也被殘忍地刨開,其中內臟稀稀落落地散落了一地,如今早就脫水,仿佛沙土一般,至少稍微碰下,就會立即破碎。
但在這干尸的臉上,周游仍然見到了一抹笑容。
——那是幸福到了極點,仿佛沉浸在一場美好夢境之中,無比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