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沿著道路,在緩緩前行。
說真的,雖然看似是無腦的膠質體,但它其實是有智慧的。
作為為主上傳道的使徒,它不算最聰明的那個,但也不算最愚蠢的那個。
它同樣知道,如今攔在自己前面的,很可能是傳說中的那個東西但也無妨。
確實,被封印幾百上年之后,他的力量已經百不存一,曾經連山天海的軀體只剩下了這么一點,但對方也是同理——
曾經無遠弗屆的傳承早已丟失,他已是最后一個,或許自己對付不了,但只要主上蘇醒
那無論如何,這個世界依舊是它們的。
——
在意識之中,派出去的子嗣已經一個又一個凋亡。
——但無妨,不過是一些消耗品而已。
和那些人類不同,所謂的生殖對它而言不過是一種分裂行為而已。
活著,固然好。
死了,也沒什么關系。
更何況它也知道如今不比以前,現如今所有的統治者都不想讓它們,以及與它們類似的東西暴露于這凡夫俗子的面前。
——誠然,這對它也算個風險,但對于那家伙而言,限制會更大。
——要不然,自己又怎么會想出這么好的一個辦法,將那家伙從祭品身邊調出去?
——
朦朧的細雨始終未停。
時已至黑夜,周圍卻沒有任何一點的照明。
它自然是不知道大范圍的停電整修,只知道那些擾人的光線少了許多,乃至于讓自己一路上都暢通無阻。
周圍已看不到任何的人跡,只剩下自己緩慢在地上蠕動的聲音。
如此,又不知過了多久。
它終究是來到了個目的地之前。
山莊依舊是那個山莊,在大雨中飄搖,只是其中已見不到到任何人氣,整個建筑群就仿佛沉落在了雨幕之中,聽不到任何其余的聲音。
有降頭師的教訓在前,哪怕已經近在門前,它也依舊是抖動著身子,分出了許多探子,逐個潛入到了那莊園之內。
沒有法術。
沒有異常。
也沒有任何的埋伏。
怪了,難道這家伙就這么放棄了?
它想了半天,仍然想不出某人會這么干的理由。
出于謹慎的天性,它倒是想這么直接撤退,但想想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最終還是決定咬咬牙,先進去看看再說。
畢竟以他的本質,或許正面打不過那家伙,但起碼跑.還是能跑的。
不過山莊不比大路和林地,以它的體型實在是難以進入,于是只能排出雜質,然后一點一點的硬擠進去。
期間不知多少昂貴的亭臺樓閣遭了殃,但它卻根本沒有在意,隨著體型越來越小,道路也是越發通暢。
直至縮減到兩米左右的時候,它也終于來到了那處小樓之前。
降頭師所下的印記就在那里,甚至可以說近在咫尺。
然而,從始到終,他依舊沒遭受到任何攻擊。
最終,它還是扭動著身體,踏入了門扉。
——只有寂靜。
膠質的身體實在有夠不方便,所以他幻化出了手和腳——一開始必然有些不習慣,不過在適應了一會后,它倒也找到了規律。
然后,就見一個瘦高的鬼影歪歪斜斜地踏出腳步,歪歪斜斜的邁上樓梯,最后歪歪斜斜地打開了那扇門,
祭品正坐在床上,裹著被子,等著他,完好無損。
懸著的心終于放下。
它就這么走上前,將手放到了那被窩之上。
沒人比它更懂得囚禁的滋味,也沒人比它更知道千萬年來孤獨帶來的折磨,如今脫困的機會就在眼前,它也不由得產生了幾絲類似于那些五毛猴子的激動。
然則。
就在手觸及到那柔軟的蟬絲上的時候,它忽然感覺到了些許的不對。
里面的東西.沒有呼吸。
愣了足足十余秒,它才一把拽住被子,接著用力扯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紙人。
一個綁著祭品幾縷頭發,做工粗糙,涂著大紅油彩,宛如對自己開懷大笑的紙人!
至此刻,它終于意識到了上當,轉身便想要撤出去——可是,就在這時。
一陣敲門聲響起。
轉過‘腦袋’的部位,只見到一個笑瞇瞇的人正倚在門邊,又是輕輕叩了叩門扉。
“不好意思,這位朋友,打擾你好事了.你應該不會在意吧?”
不是別人,正是周游!
‘它’憋了許久,才吐出一句話。
“你是怎么過來的?”
周游倒也不急不忙,而是笑著反問了一句。
“這才脫困多久啊,幾天前還是磕磕巴巴的,就好像個剛進中國的外國佬一樣,結果現在就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看起來你學習的能力是真不錯嘿。”
然后,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其實吧,這也很簡單,在掃清完你那幫雜魚后,我就直接趕過來,正好堵住你的門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不可能,我那面明明感覺到你——”
“不過和這姑娘一樣,分成兩輛車,出去的是個紙人,而我趁著你沒注意,直接暗度陳倉了而已。”
“.那也不可能,我算好了時間,你怎么可能這么快過來?”
而周游只是指了指天。
“現代科技,小子——如果坐車的話我確實不可能趕過來,但巧了,以林琛的財力,弄個能在雨天飛的直升機和有相應技術的飛行員也不難,而他家還正好有個能供起落的停機坪你這前腳剛進來,我這不就后腳跟上了嘛。”
那東西沉默不語。
但就在下一秒,身形突兀地膨脹了起來,轉眼間便要突破房頂,沖出這個屋子——
可周游依舊只是在笑。
從始到終,他甚至連一丁點攔的意思都沒有。
眼見得對方體型越來越大,突然間,它的勢頭卻猛地止住。
甚至說,還又開始往回縮。
轉過腦袋,那蠕動的臉上居然人模人樣地露出了個駭然的表情。
“你干了什么?”
周游只是笑。
“其實沒啥,你要記住,今天是清明。”
“而這時候,正是祭祖,超度,以及開水陸法會的時間。”
山腳下,也是背陰的另一邊。
不知何時起,此地已經支起了個碩大的棚子。
由于工期原因,棚子做的并不算多漂亮,但唯有一點。
這地方足夠大。
上百名和尚和上百名道士分坐兩邊,由于宗教信仰生意等各種原因,雙方都不算多對付,但在金錢的偉力之下,雖然氣氛劍拔弩張,但最終都止于互相怒目而視的程度上。
聞天一就站在正中央的臺子上,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說真的,自從接這活以來,他一直都是低頭做小,夾著尾巴做人來著——周游和那隨時都有可能要他命的怪物先不說,就林琛面前他也抬不起頭,整得這一段時間他感覺自己就是那皮球,隨便來個人都可以踢上兩腳。
不過在今天,他終于能找回了點自信。
——畢竟,這些人可都是爺召集而來的!
瞅瞅,什么叫面子,這就叫面子!
好吧,里面確實沒幾個有本事的,但起碼質量不夠數量來湊啊。
聞天一清了清嗓子,接著正色開口。
聲音通過麥克風回響在整個棚子里,一時間也壓下去了下面的蠅蠅低語。
“各位,靜一靜,靜一靜!”
也多虧他有個理事會會員的身份,佛教那面也捐了不少款子,多少也有點所謂的威嚴——
雖然也不大就是了。
很快的,下面就有個道士發話。
“聞理事,你突然間召集這么多人想干嘛啊?招呼的還這么急,說什么兩天時間必須趕到——這也是看你的面子,換成別我直接罵出去了,更不可能大老遠的跑過來。”
聞天一應對的也是八面玲瓏,他先是好聲安撫了下這位,然后又團團感謝了所有來賓,最后才笑著說出自己的目的。
“其實吧,這事很簡單,不外乎想請各位辦個水陸法會而已。”
然而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之下,和尚那面當即又有人質疑。
“聞施主,水陸法會我我們佛門的東西,你找一幫道士來干嘛?而且這活也不是搭個棚子就能干的啊,你起碼得設好內壇外壇,然后再做好施食受戒的準備才能”
聞天一認同地點點頭,然后輕笑著說道。
“不好意思,這不是趕工期嘛,上面的財主說要配合市里的活動,必須在今天干完——而且他本人也不知道這大齋勝會的流程,一直以為是佛道兩門共辦的.”
眼見得臺下紛亂之聲又起,他馬上繼續笑道。
“不過放心,各位,這就是走個過場而已,一個小時內就能完活,而且說好給各位的報酬一分不少,來往的路費花銷也一并報銷!”
聽到這話,這兩百來號人總算是安靜了下來。
大伙干這行是為了啥?
不就是為了吃飯嘛。
但兩邊領頭的面面相窺好一會后,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但我們也沒這么辦過啊,接下來需要干嘛?”
聞天一想起某人之前的招呼,然后篤定的說道。
“念經。”
“那念什么經?”
聞天一信誓旦旦。
“隨便什么經,圣經都成!”
——
雨一直在下。
由于剛才的那一遭,這屋子也裂開了近半,雨水從屋頂落下,很快的就將這里泡的不成樣子。
周游依舊靠在門邊,一點著急的意思都沒有,反而侃侃而談。
“.誠然,現在大部分的和尚與道士都是徒具其名的玩意,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和掉進錢眼里差不多,但在信愿這方面,終歸還是有點能力的。”
那東西沒做反應,甚至說都難以維持住人形,它一步一步地向門口挪去,然而每一步都仿佛千鈞之重。
某人的言語依舊在繼續。
“而且最主要的是,如今正是清明。”
他伸出手,指了指底下。
“清明之節,鬼門洞開,是上引游魂,下接魑魅的日子,雖說現在地府崩的差不多了,可權能與職責仍在,兩兩相加之下,再加上我那學了些皮毛的儺戲,倒也能用一幫神棍之身,在這末法之世行此鎮壓之法。”
聽到此話,那已經快要變回原型的怪物嘶聲喊道。
“不過是一幫不入流的猴子而已你真以為能靠此便能剿滅于我?”
誰料到。
周游居然反而極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確實,這點東西頂多是讓你沒法變大而已,別說重新封印回去了,怕不是連削弱都削弱不了多少。”
“那你——”
可是,就在下一刻。
周游就帶著那滿臉的笑容,忽然一展長劍。
“問題是,我又何須讓他們搞什么削弱?”
他就那么笑著,踏著地面水坑,走過那破破爛爛的地面。
“誠然,我這人的術法并不算高明,風水之陣又多用于守御和限制,至于白事那更是剛入個門而已,平日用劍遠多于行法。”
十分平常的表情,然而不知為何,那東西居然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膽寒,身體也不由得向后退去。
然而周游的話語仍然在繼續。
“可問題是吧,我只是不想暴露在公眾視野里而已,他們能限制你變大就已經足夠了.”
那東西磨著牙,用牙縫中擠出的聲音說道。
“你這是把我當成砧板上的魚了?”
周游笑著搖搖頭。
“不不不,你弄錯了,我這人真算起來還是很謙虛的,但問題是我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話音驟然轉冷,其中盡是深深的不屑之意。
“就這點破事,害死了這么多條人命,又耽誤了我這么多天假期說真的,我這里說句類似于莫欺少年窮的話——你若是想讓我認真應對,至少也得是你主子的那個級別上場才夠格。”
“至于你你配嗎?”
那東西還想說什么,然而,就在下一秒,周游已然抽劍。
接著,踏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