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正是清明時節。
雖說是節日,但比起新年端午之類的,清明節也沒多少熱鬧的氣氛,多數人都是趕著去祭祖燒紙,少數閑下來的也都是借著這個假期休整休整——頂多出去旅旅游散散心。
也就僅此而已了。
不過今天卻有了些許的不同。
天公不作美,如今陰的厲害。前幾個小時剛下過一場小雨,地上積了不少水,溫度也降了不少,甚至有些讓人感覺發寒。
不過街道邊仍然是人山人海。
無他。
只因今天有個‘大熱鬧’可看。
起因是有個出了名的富豪不知抽什么瘋,打算給市里做個大投資——要知道他們這地方雖然叫做市,實則在周遭都巨沒存在感——而市里的領導在得知后也是欣喜若狂,于是在加班加點后,一路綠燈,以生平罕見的速度,直接批過了文件。
其名號就是:復蘇傳統文化,弘揚地方旅游優勢。
而宣傳和開幕則就定在了清明的第二天。
正好也是假期,中國人又是出了名的愛湊熱鬧,再加上政府的宣傳和商家的造勢,自然而然地聚集了這么多的人。
在路邊,本地電視臺的記者宛如打了雞血一般,對著攝像頭侃侃而談。
“.尊敬的觀眾朋友,你們現在看到的是X市第一屆民俗藝術大展的現場,我現在正立于古時楚巫文化的發源之所,我們.”
不過對于別人來講,所謂的文化宣傳其實不太重要,尤其是像那些孩童而言。
一個小姑娘披著雨衣,拉著自家媽媽的手,百無聊賴地看著周圍。
對她而言,所謂的民俗游行,其吸引力遠不如回家看幾集熊出沒。
輕輕拽了拽胳膊,小姑娘略顯不滿地說道。
“媽媽,我感覺有點冷。”
然而一向寵溺她的媽媽卻沒有回話,其高高仰著脖子,似乎正專心致志地看著遠方的隊伍。
沒有得到回應,小姑娘用的力道大了幾分。
“媽媽,這里好無聊.”
依舊沒得到任何回答。
到了這時,小姑娘終于耍起了小脾氣。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在一番哭鬧之下,自家媽媽終于注意到了她,不過就在其帶著歉意的微笑,想伸手摸摸頭,再安撫上兩聲的時候,卻沒注意到腳下正踩中了個水坑。
然后,腳一滑。
雖然幅度不大,很快的就穩住了身形,但小姑娘可就沒那么好的運氣了,小小的身子向后一歪,眼見得就要摔倒在地上——
而此時,周圍人群還不知為何,開始攢動了起來。
如此密集的人流量,再加上小姑娘那本身矮小的身板,一旦倒下后果必定不堪設想——
然而,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候,一雙手忽然扶住了她的肩膀。
不大,卻十分溫暖的手。
小姑娘猶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情況,怔怔地抬起了小小的腦袋。
接著,陡然間大哭了起來。
不是因為摔倒,而是被嚇的。
就在她眼前,不是人臉,而是一張五彩斑斕的面具,繪的卻是赤面獠牙,雙目凸如銅鈴,眉弓綴火焰紋,額頂生獨角——乍一看去,就仿佛那傳說中的惡鬼一般。
不過這時小姑娘的母親也終于反應過來,慌不急忙地從面具人手中接過女兒,然后連連感謝道。
“謝謝,謝謝!太謝謝了,如果不是你搭把手,我怕不是.”
然而那面具人卻是搖了搖手,然后笑道。
“無妨,今天人確實比較多,而且由于事行倉促,挺多安保都沒跟得上反而我應和你道歉。”
和那怪異恐怖的油彩不同,面具人說話倒是十分的溫和,隨意拍了拍小姑娘的身子后,便再度擠出人群。
而在外面,則是一條漫長的游行隊伍。
松明火把將周圍染成了赤金的顏色,蜿蜒如一條扭動的長龍,在隊伍的最前方,幾十名**著上身的壯漢正敲動著大鼓,而在其后,是眾多赤著雙腳的藍衣漢子,腰間牛角號隨步伐搖晃,撞出沉悶的響聲。
而且,所有人都和剛才這位一樣,都帶著個猙獰的面具。
如果有懂行的人在這里,必定能一眼看出。
這是儺戲。
驅鬼,除邪的儺戲。
此時隊伍并未行進,而是待到那面具人走回來之后,才再度邁開步伐。
悠長的調子響起,隨著驟然急促的鼓聲,那牛角號也被人解下來,吹鳴——
而后,面具人才嘶聲開腔,音如裂帛。
“伏以——”
“一言驅百鬼,二言鎮八方!”
后面的從眾也仿佛得到了號令,齊齊高頌
“東方青瘟木精鬼,腐筋蝕骨化灰塵!”
“南方赤瘟火毒煞,銅刀斬斷不留根!”
——當然,作為普通民眾是看不懂這些玩意的,不過這表演著實帶感,所以眾人也不吝嗇叫好聲。
“唱的漂亮!”
“好!”
“再來一個!”
很明顯,這幫家伙把這儺戲游行當成大集上唱大戲的了。
不過為首的面具人也沒有在意,而是從腰間抽出把明晃晃的長劍,搖頭晃腦地唱道。
“吾以開山將軍號,調以五通與五猖。”
隨著這聲言語,旁邊立刻有幾十個帶鬼面者冷不丁地從人群中鉆了出來——甚至都沒有人注意是這些家伙什么時候混進去的——而這也理所當然地也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千神萬圣歸寶殿,留下五谷養凡塵。“
而后,隨著唱詞,又見其以劍挑起黃紙,送入到了旁邊的火爐之中。
焰光暴起,明晃晃的烈焰之中,那人卻不沾分毫。
不過大伙都是現代人,對這離譜的景色也沒太多愕然,只是覺得這人的表演不錯,順便覺得今天著實是賺回了票價。
只是。
就在這正熱鬧的時候,有個姑娘忽然指向前方。
“那里.是什么東西?”
旁地人將視線投了過去,結果愕然發現——忽然之間,那所有的水坑都莫名其妙的開始沸騰。
然后,就在所有人的眼前,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地面上,幾團膠質的東西忽然緩緩浮出,然后化作了一個又一個怪異而又恐怖的形狀——
只見那些怪物的東西扭動著,爬行著,然后逐漸接近游行的隊伍。
然后,咧開嘴,露出猙獰的牙齒。
隊伍間一陣騷動,人群中也爆發出了陣陣驚呼——而就在所有人就眼見得那怪物張開了血盆大口,即將把那打頭的那些人吞下去——那個面具人卻輕輕搖了搖腦袋,然后忽然一抖長劍。
宛如跳舞般,其邁著充滿韻律的步伐上前。
接著。
在所有人視野中,只見一道疾風般的身影驟然劃過——
再看時,那幾個恐怖的玩意已經被一分為二,化作堆粘稠的液體,被水一沖刷,就流入了下水道之中。
而后,那面具人才收劍,而后繼續唱道。
“瘟神疫鬼隨鞭去,風調雨順護寨門。三牲酒禮酬恩德,刀頭愿信了分明。若有疏漏莫降罪,來年香火再奉承!”
而后,隊伍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一般,再度開始行進。
直至好一會后,才有人感慨道。
“今天這表演可真是厲害嘿,剛才那人出劍的時候,我這脖子上也感覺冷颼颼的,好像自己也要被砍掉腦袋感覺就像是真的一樣.”
旁邊的人也不由得附和道。
“誰說不是呢,還有剛才鉆出來的.那是什么玩意?看起來也夠嚇人的,我還以為.”
似乎是其同伴的人嗤笑著接口。
“還以為什么?不過是3D投影之類的玩意,現在科技一天換個摸樣,很多時候都能以假亂真來著,難不成”
那人嗤笑道。
“——這一個游行,他還能給你弄真的不成?”
天陰的越來越厲害,隨著聲悶雷,忽然間,天地間再度下起了朦朧的小雨。
不過畢竟是幾年來難得一見的熱鬧,哪怕冒著零星的雨幕,隊伍也仍然未停下來,而是順著主城區的干道,一路往著郊區而去。
但誰也沒注意到,就在雨下來的瞬間,打頭的那個面具人卻不知何時退了下去,而代替他的,則是個同樣帶著面具,但卻字正腔圓許多的老者。
半晌。
一輛黑車停到了個巷子的門口,后門自行打開,旋即便有個人影鉆了進去。
坐駕駛位的那人遞過去個干爽的毛巾,然后討好地說道。
“周爺,辛苦了。”
進來的人影接過毛巾,先是擦了擦自己的頭發,然后又摘下了面具。
從其中顯露而出的,是一張平凡無奇,卻總是帶笑的臉。
——同樣,也正是周游的臉。
用毛巾抹去臉上和脖子間的水跡,然后隨手將其甩到一邊,周游這才嘆道。
“倒是不辛苦,只是自己也不擅長這一套,都是從別人身上學的.希望沒出什么破綻吧。”
駕駛位的聞天一發動了汽車,隨著輪胎劃過水面的聲音,他也是笑著回應道。
“周爺您的表現絕對沒得說,哪怕以我這專業人士看起來,您這儺舞也絕對算得上漂亮”
一個不痛不癢的馬屁派過去,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而且這陽謀也著實厲害啊既然難以遮掩,那就干脆正大光明的來,反正大伙都不會覺得是真的,只是認為是特效而已”
然而周游卻輕輕搖了搖頭。
“真正的正主不可能用這種方式糊弄過去,現在只是處理下雜魚而已。”
聞天一愣了愣。
“那周爺您為啥非得大張旗鼓的搞這個?”
周游往椅背上一靠,然后隨口答道。
“三點,一是就算是雜魚,對普通人也能造成不小的殺傷,那降頭師之前殺人時埋了不少這種東西,趁著這時候,正好一波清理掉了。”
“二是只要我在那姑娘身邊,那東西就絕不可能進攻,我又沒那個時間和它墨跡下去,所以必須營造出我分不開身的假象,主動引蛇出洞。”
“三嘛.”
周游吐出口濁氣,接著露出了個笑容。
“像是這種大活動,政府必須做出一定管制的,而精力一旦分散,某方面.就很容易出現紕漏。”
不知過了多久。
那黑車鉆入了個巷口,再出來時,又匯集到了那游行的隊伍當中。
而于此同時。
離市區不遠處的一片山林里,忽然發生了場震動。
震動并不大,甚至連地震都算不上,但大概是正撞上了巧,幾處電網的關鍵點遭到了損壞。
一瞬間,整個國道都陷入到了黑暗之中——同樣的,所有的監控也一時失效。
不過幸好,由于市里的管制,再加上某個大金主的發話,這一片路提早就被封上了,也影響不到誰。
只有些一些苦哈哈的維修工頂著雨,一臉悲痛地加著班。
可惜,大概是那震動造成的破壞實在太大,眾人排查了半天,仍然沒有個處理方案。
作為班頭的抹去臉上的雨水,恨恨地把工具往包里一扔。
“這活是干不下去了.等明天人全再來修吧,狗日的市里搞活動就搞活動,把人全調走了算個啥?整得現在出點險情都解決不了。”
旁邊的徒弟拿出煙盒,先給自家師傅點了根,然后自己也叼上一根,接著也搖頭苦笑道。
“師傅,領導發話,咱們還能咋辦,聽就是了,只可惜今天市里那么大的熱鬧,咱們連看都看不上.”
然而,話語卻突然中斷。
旁邊的班頭感覺有些不對,用力拍了下徒弟的后背。
“發啥傻呢,還不收拾東西,這雨眼瞅著越來越大了,趕緊去車里避一避。”
徒弟愣了好一會,才搖頭苦笑道。
“師傅。”
“咋了?”
“我大概是加班加太多,導致出現錯覺了——你猜我剛才看到啥了?”
“.好端端地發什么瘋?這荒郊野嶺的,你還能看到啥子玩意?”
那徒弟撓了撓下巴,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話。
“.一團如快十米高的黑影,就在剛剛,才從那電纜中鉆了過去。”
班頭愣了幾秒,接著使勁給徒弟后腦勺一下。
“媽了個巴子的,看來你是真加班加瘋了,快十米高的黑影?”
旋即,他也是啞然失笑。
“——你他娘的以為是奧特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