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頭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人就仿佛化作了那純粹的光芒,脫離了肉身的限制,只以精神存乎于世。
抬抬手,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清晰可見,自己的意志無遠弗屆,甚至可以觸及到所想的每一處角落。
雖然沒有移山倒海之威,但從觀測這方面來看,自己現(xiàn)在絕對算是個神祇無疑。
肉身佛可沒這能耐,所以說
周游端坐在蓮臺中,撇了撇眼。
這一回,總算能看到個模模糊糊的人形。
如今,這人形渾身上下都被金色的火焰所包圍,就仿佛是在燃燒著一般——而感受到周游的目光,祂雙手合十,謙虛地行了個禮。
“還請施主不要驚訝,此為小僧所做,為的就是能讓施主你更方便的掌控情況。”
周游看著那沒有任何溫度,卻又亮眼溫和的金炎,又看了那短時間內已然縮小了一圈的形體,突然嘆了聲。
“石老哥可沒和我交代這種這是你一意而為吧?”
“.確實。”
“這能力是以你作為燃料,我要多來幾次,你也肯定會燒干凈吧?”
人影笑了起來。
或許說,在火焰的噼啪聲中,祂做出了個類似于笑的表情。
“這就無需施主擔心了,我和他們一樣,本身就是一道執(zhí)念,連魂魄都算不上,燒干凈了就燒干凈了。況且.”
祂看了看那些奮戰(zhàn)的人群,嘆了一聲。
“此水天佛本身就是我佛門之護法——哪怕只是它的一個遺骸,歸根結底也是我們的因果,我等受人世香火這么多年,自己的錯總該是得自己收拾的。”
周游聞言,不再多說,而是又沉下心,將自己的意識投到戰(zhàn)場之上。
此刻。
阮敬德似乎還有些懵逼。
他似乎不太了解,原本正在圍攻慈禧的周游是怎么跑到這來的,甚至還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救下了自己。
不過,他馬上的,臉色一變,瞬間就是十分的難看。
“周先生,不盟主,你那面失敗了?”
周游愣了下,馬上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得,這是把我當成潰退回來了的。
不過他也沒空做那么多解釋,雖然不知道那和尚是尊什么菩薩,但肯定也堅持不了多少時間,所以他僅是看向那洶涌而來的幾個畸形,隨手一劍揮出。
本來他只是想處理掉眼前幾個家伙,先解了圍再說,但誰想到.
血煞混著佛光,此時竟化作了一團宛若金粉般的霧氣,轉眼間就掃平了前方近百米的距離!
其威力之大,甚至連周游都嚇了一跳。
阮敬德更是看傻了,好一會后,才喃喃道。
“周周盟主,您這是.”
周游沒去解釋,而是隨手拽住著阮敬德衣領,問道。
“先別說這些,袁大腦袋呢?他在哪?”
阮敬德憋紅了臉,然后顫顫巍巍地指出了一個方向。
“袁總督在那里,已經親自上陣廝殺了.還有,周先生,你力氣太大了,我感覺自己都快憋死了”
袁成文渾身浴血,已幾近脫力。
確實,作為全軍的首腦,他是不需要親自上陣的,但現(xiàn)在的情況不同。
在這種極端的兵力差距之下,所有的指揮都已經沒了什么意義,反而不如以身作則,親自來激勵士氣。
更何況.
到了現(xiàn)在這種程度,他又能往哪跑?
那些世家大族自然可以遠逃海外,那些名山大宗自然可以封山閉門。
但他袁某人.
呵,在朝堂上伺候多年,他可是深知那老太太有多么小心眼,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者說是始作俑者之一,別人都能逃,唯獨他嘛。
肯定是逃不了的。
既然如此,那為何不做最后一搏?
忽然間,臉便傳來一陣濕潤之意,繼而又變成了深入骨髓的瘙癢。
抬頭,方才發(fā)現(xiàn),在那鉛云之下,天空中竟然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不大,也影響不了太多,但仍然
比那蕭渡水說的要早上整整數(shù)個時辰。
不過就算如此,心里卻沒什么埋怨之意,甚至也沒什么憤怒的情緒。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期盼,如今只變成了一股子單純的不平之氣。
想殺我袁某人你們也得付出些代價來!
由于砍了太多的東西,家傳的寶劍已經變得極鈍,袁成文拼盡全力的揮出一劍——
然而,卻只砍進了不到一寸,便被骨骼所卡住。
完了,大意了!
然而遲鈍的思維沒能做出任何反應,袁成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滿是利齒大嘴啃下,惡臭味瞬間撲面而來——
親兵早就死了個干凈,如今能救援自己的人全在百米開外。
呵。
我袁成文的大業(yè),就將到此為——
然而,就在那‘止’字閃過腦海的瞬間。
一把長劍忽然從旁邊蕩出,轉眼間就將那祟亂和它旁邊幾個一同粉碎!
袁成文只看到了道耀眼的金光閃過眼前,足足好一會后,他才辨認出了對方是誰。
“.周先生?”
一念而動,瞬間跨越幾里地的周游確認地點點頭。
袁成文呆了幾秒,然后同樣皺起了眉毛。
“周先生,你怎么回來了,是北京城里.”
然而,他終究是與那阮敬德不同。僅僅兩三秒后,便回過味來。
“北京城里應該出了什么意外,您這是得到了什么機緣,然后以法身現(xiàn)世過來的?”
不愧是袁大腦袋,這轉的真夠快的。
雖然不需要呼吸,但周游仍然深吸一口氣,然后言簡意賅地把發(fā)生的事說了一遍。
結果就是袁成文聽完之后,人也是有點傻了。
“你是說那慈禧在辛酉政變就已經死了?那我這幾十年忍辱負重,臥薪嘗膽.究竟是為個啥?”
“死是死了,但執(zhí)念反而更重了。而且它借著那水天佛的威能,似乎還有了些預知未來的能力——反正可能影響大清王朝穩(wěn)定性的人全都被她給絞殺了個干凈,你若不是改名換姓,恐怕也早死在它手下了。”
袁成文似乎還有些接受不能,但他也意識到現(xiàn)在大事要緊,所以用劍撐著身體,喘息著說道。
“那周先生你借著佛寶之能顯圣,肯定是有事需要吩咐——趁我袁某人現(xiàn)在還有點力氣,說吧,我把這條命交到您手上了,無論說什么,我都拼死去干便是了!”
周游也沒多做廢話,而是干凈利落的指了指天,吩咐道。
“看見那云沒有?待會”
李老頭這邊。
放眼望去,只有無窮無盡的血,肉,還有漫天橫飛的觸手!
在這短短的時間里,近百人的隊伍,如今已減員過半。
其中有一部分是最開始自相殘殺而死,一部分是被血肉造物所淹沒,但更多的.
佛音陣陣,聲聲入耳,唱的是禪經,但在到達腦海中時,卻如同潰爛的膿腫一般,絞爛了所有的靈智。
就在李老頭眼前,一個相熟的好手前腳還在廝殺,后腳忽然抱住了腦袋,仿佛受到了什么極大的折磨一般,開始不斷的哀嚎了起來。
很快的,無數(shù)芽孢在他身上叢生,菌落與感染轉眼間就吞沒了那瘦弱的軀體,讓其變成了一株不可名狀的怪異真菌。
如此景色,李老頭已經見過不止一次,所以也早就習慣。
蒼樂雖然仍然唱著曲,但那聲音早已經啞了,如今全憑著一股光棍氣在強撐著,魏無念的刀早在剛才就已經碎了個徹底,現(xiàn)在僅能拿個凡鐵做著最后的掙扎
這已經是強弩之末。
李老頭又握了握招魂幡的把柄,似乎有些猶豫,卻始終仍然未下定決心。
不過就在此時,他忽然瞟到旁邊的一處,目眥盡裂,也顧不上別的了,身形往那邊急奔而去。
“妖孽,爾敢!”
就在他的眼前,花娘子躲閃不及,忽然被個巨物所重重擊中,整個人就如同炮彈般飛出,但還沒等落地,層層觸手就仿佛那嗅到了穢物的蒼蠅,轉眼間就把她給纏住,那血肉滲入肌膚,似乎就要將這佳人轉換成了不可名狀之物——
然而萬幸,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李老頭總算是趕到了他的身邊,招魂幡揮下,將那觸手一分為二。
可惜的是,雖然只被纏上了一會,但花娘子的情況仍然說不上好,嘴里不斷往外嘔著血——如果只是血也就罷了,但其中還有無數(shù)增殖的碎塊和跳動的蛆蟲。
感染雖未徹底,但也是深入了臟腑。
然而,花娘子看著李老頭那皺巴巴的臉,仍然笑的十分開懷。
“師兄,這么多年了,你總算為我急了一次.”
“閉嘴!你現(xiàn)在都成這模樣了,居然還有空和我斗嘴?”
李老頭一邊吼道,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里往外掏著丹藥。
然而花娘子的笑聲未停。
“說真的,我一直十分嫉妒青兒師姐,總是想著在最開始的時候,你為什么選了她而不是我但我也一直同樣視她為親姐姐,就算自己死了都不可能害她,當年那一回真只是一場巧合.”
任誰都能聽出,這是已經開始在交代遺言了。
這一回,又是這樣嗎?
李老頭不再言語,而是終于握緊了那招魂幡。
他之前一直不肯參加鬼市的例會,一是確實不想再回到那傷心地,二是.
他曾經找那卜門的神算算過卦,對方說有朝一日,他必將死在這聯(lián)軍的斗爭之中。
而恰好,這白門還真有那搏命的招數(shù)。
閉上眼,再睜開時,李老頭已經滿是決然。
“師妹,你且安心歇著,師兄我這一回無論如何都得把你們安全送出去.可惜我那便宜徒兒”
然而,就在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身旁忽然傳來了一聲嘆息。
“我說,老頭,不好意思打擾下你們這狗血的離別劇情,我這有點事得和你說下。”
誰?
李老頭愕然地轉過頭去,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徒兒,你居然沒死!!!”
“我說老頭子,咱別隨隨便便就咒人去世好不?”
周游翻了個白眼,然后揮出一道劍氣,攔住了李老頭想要抱過來的舉動。
“咳咳咳我看你被那慈禧算計進去,還以為你已經十死無生了呢等會,看你這摸樣好像也不是自個的身體啊?”
周游翻了個白眼,接著和剛才對袁成文那會一樣,對李老頭簡單地解釋了一遍。
李老頭也馬上就回過了味來。
“想不到這最后的幫手居然是那石達開我草我怎么總感覺自己被算計了——好吧,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之后等你信號就是了?”
周游點點頭,而后又瞟了一眼戰(zhàn)局,以及那始終沒啥存在感的寒露,有些遲疑地說道。
“那得需要一些時間,師傅,你們能堅持下來嗎?”
“之前沒希望那會可能堅持不到,但現(xiàn)在既然都有了活著的可能,那誰又會放棄呢?”
聽此,周游不再說話,那金黃色的身影漸漸淡去,最終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不過他沒注意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雙美目正一直盯著他,直至離開之后,才有一聲輕嘆。
“翼王終究是得償所愿了,我不負我們這么多年的辛苦.”
說罷,她又踢了踢旁邊的人。
“我說你,演了這么半天,甚至都豁出了命,你這也算得償所愿了吧?如果能活著出去,恐怕你倆也快成一對了。”
重傷瀕死的花娘子挑了挑眉毛,未發(fā)一言。
靈山的幻景之內。
蓮臺之上,周游陡然睜開了眼睛。
旁邊的和尚隨即開口笑道。
“施主,都囑咐完了?”
“嗯。”輕輕的應了一聲,周游又看向那熊熊燃燒的虛影。“不過你還能堅持下去嗎?”
“小僧沒問題的,既然施主你都已經交代完了,那就請在蓮臺上,行出這最后的威能吧。”
周游不再說話,而是端坐蓮臺之上,又閉上了眼睛。
旁邊的僧人雙手合十,開始輕頌。
“諸善男子,如來所演經典,皆為度脫眾生,或說己身,或說他身,或示己身,或示他身,或示己事,或示他事,諸所言說,皆實不虛”
現(xiàn)實。
雪已經開始徹底落下,無邊無際的怪物已化作了浪潮,轉眼間就要吞沒掉這殘存的反抗。
然而就算如此,部隊依舊沒有潰退。
所有人都在淤血拼殺,準備戰(zhàn)到哪最后一刻。
然而。
絕路已至。
就在這微不足道寂靜被徹底淹沒的時候。
就在此時,不知是誰,忽然發(fā)現(xiàn)了些異常。
抬起頭,鉛云仍然陰沉,然而不知忽然有一道金光透出。
微弱,卻隱約可見。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仿佛只是轉眼。
那無數(shù)道金光就如同利劍一般,刺破了鉛云,將光輝灑落到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