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天亮了?”
有一兵卒抬起頭,看向天際的光芒,喃喃自語。
準確點說,他其實形容的并不對。
天空中依舊是陰云遍布,只有無數道光劍破空而出,劃破這深邃的黑暗,照耀到這滿目瘡痍的土地。
那些祟亂同樣看到了這般景象。
只不過和兵卒們不同,在承受到這光輝照射的瞬間,它們卻像是承受到了什么極大的痛處一般,哀嚎著,咆哮著,想要往光輝照耀不到的陰影處躲去。
然則。
這北京城外圍的祟亂,終究是太密了。
密密麻麻的,加上它們的仆從玩物,一時間連個落腳之處都難尋。
在這如利劍的金光之下,很多東西都避無可避,只能哀嚎著沐浴其中。
然而,就只見得。
仿佛被點燃一般,暴露在其中的皮膚紛紛燃起,金光色的火焰憑空而生,只是在眨眼之間,外表,內臟,乃至于骨骼都開始一同燃燒,最后化為了點點飛灰!
殘余的士兵透過云層,透過光輝,只見得在那萬丈高空之上,在那烈日照耀之中,有一者高坐于蓮臺之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光芒普照,轉眼之間,無數怪物在這威能之下,徹底灰飛煙滅!
那模樣.就仿佛是傳說中的世尊一般。
恍惚間,一個士兵撲通跪在了地上。
“佛祖.保佑!”
猶如傳染一樣,更多的士兵開始虔誠的吶喊。
“佛祖保佑!”
見得士氣重振,袁成文舉起破破爛爛的劍,用出最后一道擴音的符箓,高喊道。
“此間佛陀降世,將駕臨于盟主之身,親自誅滅妖后,所有人聽我號令,堅持到最后一刻,勝利”
他揮出劍鋒,直至遠處的北京城。
“終將屬于我們!”
另一邊,
李老頭看的倒是真切一點。
透過那金光繚繞的外表,他只看到了一個抓耳撓腮,絲毫沒有威嚴之色的臉。
“這小子也真夠牛逼的,這借來的法身至少算得一個菩薩果位了吧?也不知道這仗打完他得被傳成啥摸樣”
李老頭撇撇嘴,但說歸說,手下的活計卻沒撂下。
“天清清,地冥冥,酆都城門朝北斗開!鐵圍山下十萬魄,血湖池中列陣來——吾奉北陰天子令,三柱幽香通九垓!”
長幡揮舞,然而這回唱出的,卻不是任何白事之類的唱詞。
或者說,這已幾近道家中招鬼御神的法門!
隨著幡面舞動,一道鬼門洞開,無數魑魅魍魎掙扎著從其中爬出,而打頭的則是兩個相熟的人影。
——之前對那口大鍋時,請出的兩個陰差。
這一回李老頭再無之前的諂笑,而是點出倆紙人,一者撒紙錢,一者揚符水,同時借著天上佛光的掩護,腳踏踏罡步斗,唱起了名冊。
“東岳府里查花名,刀山簿上勾死籍!張王李趙眾鬼卒,生前皆是忠烈軀——左臂刺青為號令,右腕烙印辨高低。今日開恩放汝出,隨吾旌旗征不義!”
倆陰差冷冷的掃過一眼,但沒有說話,只見得陰氣在他們身上翻滾,就仿佛重新塑造形體一般。
只是眨眼。
兩個獸類的頭顱便從其中伸出。
那是牛頭與馬面。
唱到此時,李老頭的臉色已經比紙還蒼白,很顯得有些后力不濟,但他還是咬著牙,繼續這場儀式。
只見他從紙人手里接過一只不知從哪弄來,咯咯亂叫的黑雞,單手一捏,便把它腦袋給擰了下來,然后拿出一壇從太和殿里順出來的貢酒,直接將雞脖捏了過去,任憑鮮血灑在其中。
“牛頭馬面引路程!二更天,渡冥河,夜叉撐船莫攔停!三更天,破陽障,尸狗伏矢聽號令——鐵索橫江擒惡煞,陰風卷地掃邪精!」”
最后,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那鬼門搖搖晃晃了半天,終究是無可奈何的閉上——這一次招出來的陰兵不過數百,并不算多,只能算堪堪頂住那血肉的攻勢。
如果李老頭舍了命的話,倒也能勉強唱完,只是現在
他仰望著天空,喃喃自語。
“還差兩段.我說徒弟,我可是把所有希望放到你身上了,可別讓老頭我失望啊”
周游自然不會讓他失望。
外面的東西已全由和尚接手,而他自己全仿佛投入到了一種新奇的體驗之中。
萬千的祈禱傳到了那尊法身之中,又借由著法身的轉換,匯集到了他的體內。
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
和之前那高坐云臺,俯視眾生的感覺不同,這一回更像是觀徹本心,明了自己。
更準點說,就仿佛一道熔爐一般,將所有的東西都匯集到一起,最終煅燒出來。
‘精煉’。
歸根結底,大概也就是這么一個詞。
——依稀記得之前,似乎有人管他叫過雜貨鋪子。
這確實是說他對敵手段頗多,讓人應接不暇,但也同樣是說他雜而不精,始終沒什么練到極致的東西。
——所以說,這一路下來,我最擅長的是什么東西?
周游想了,然后提起了斷邪。
自然是劍。
自看到那玄元真人的風華開始,自己便醉心于劍,癡迷于劍。
提問的聲音自此而沉寂。
周游等得也是百無聊賴,于是索性便一筆一劃地揮起了斷邪。
從須彌劍法的高妙劍招開始,再到曾經自玄元身上看到過的一往無前,甚至到了后來,連先民首領和霍恩手中的槍法都融入其中。
劍是越來越快,但周游也舞的越來越別扭。
——這些東西都是由他人而來,雖都可稱得上是高超精妙,但其中
可有自己的玩意?
周游想了想,索性停了下來。
再出劍時,已是最基礎的劍招。
一削一砍,都是劍術中入門的玩意,連初學者都能來個有模有樣,然而周游這一回卻是順利的多,從最基本的開始,劍的揮動卻不再有任何人的影子。
如果在對方出聲之前就已經斬了過去,那又何須言語?
——死咒梵音的‘唵’字就此投入了火爐之中。
如果劍快到對方五感都反應過不來,又何須進行剝奪?
——再投入其中的,是‘嘛’字決。
如果招式練到極致,又何須別的東西輔助?
——曾經得到的些許天賦扔入火中,淬煉到與其他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該扔的東西都扔了進去,然而周游依舊在行劍。
——說起來
如果自己已然知曉了結果,那又何須追尋他人的腳步?
最后,扔進去的,是伴隨自己數個劇本,已經近乎大成的須彌劍法。
沒有惋惜,沒有挽留,甚至連期盼都沒有。
這并不是舍棄,只是融會貫通,邁出了那最后一步而已。
在這一物投進去后,爐火也終是一頓。
但轉眼之間,便宛如爆炸一般,熊熊火焰沖天而起,頃刻便吞沒掉了周游——
但那終究,也只是虛像。
在這一刻,最后一劍也隨之揮出。
圓潤如一,再無阻礙。
以前似乎聽人說過,這世人將修行者分為九品,九品之上又有那先天。
而在此刻,起碼在‘劍’這一道上,周游已然觸及到先天的一角。
在這江湖之上,他也能算得好手之列!
轉眼間,景色又再度破碎。
睜開眼時,周游見到的依舊是那佛光萬丈,以及那已經快要燒干凈的和尚。
“阿彌陀佛,施主可開悟了嗎?”
周游愣了愣,接著拱手而笑。
“多謝大師幫助,雖未得開悟,但總算是清醒了不少。”
和尚隨性地揮了揮手——如果那兩個蠟桿一樣的東西還算是手的話。
“不不不,小僧什么都沒做,這一切都只是施主的慧根而已。”
周游搖搖頭,但也未再客套,而是將視線轉了過去。
——現世。
在佛光的掩護之下,革命軍的部隊一轉頹勢,開始飛速朝著城里推進,而九流的斬首隊伍也爆發出了最后的潛能,堪堪攔住了血肉宮殿和外面的蟲子。
情況看起來算得上大好,但無論是周游還是和尚,都是面色凝重。
“如果再這么下去對方馬上就會忍不住吧?”
“水天佛的金身能忍,但那葉赫那拉施主或者說她的執念,肯定是忍不了的。”
話音才堪堪落下。
只見在那太和殿之中,同樣有萬丈金光沖天而起!
只不過.這金光之中,滿是血腥瘋狂的意味。
水天佛的虛像自血肉中誕生,佛頭依舊藏匿于云霧之間,但布滿腫瘤,增生,以及囊腫的身體依舊龐大無比——
接著。
就只見他隨手一指。
大地宛如裂開了個巨大的鴻溝,無數真菌自其中飛快漫延,北京城就仿佛淪為了個巨大的菌毯,并且還在往外飛速的擴散!
原本退避的祟亂宛若打了雞血一般,各種詭異莫名的東西在它們的身上漫延,傷口轉瞬糜合,上面還多了一串的隨風飛舞的芽孢,本來望之恐怖的身體更加怪異——放眼望去,只能見得肢體與菌落共生,植物與污染并存!
轉眼。
本來已經向好的形勢,再度逆轉!
看著底下的景色,周游對著和尚點點頭。
和尚也心領神會,代替周游,用那僅剩的殘軀,坐上了蓮臺。
而周游則是拿出了那顆佛祖舍利,隨手一捏,便將其變成了祭香。
此情此景,何等的相似。
當初也是個老僧端坐在蓮臺,而自己面對無可名狀的神佛,只能舍了命的逃跑。
可現在。
最起碼,對于自己的命運,我已有了些許的把控之能。
探出一點火星,將香就此點燃。
煙氣繚繞之間,此物也做出的判定。
情況,危機。
實際差距,懸殊。
正面拼過的可能,幾近于無。
所以說
招出什么東西,已經可以預料到了。
就在陰云之間,天空再度撕開了一道口子,其中血浪滔天,哀嚎聲響徹四野。
很快的,就見一條無皮的手從其中伸出,血管與脂肪就那么**裸地暴露在外,然后是身子,頭顱
隨著一個大恐怖之物的探出,血海也從其中蜿蜒流下,無數魂靈沉浮其中,無數凄厲的聲音共同吶喊,最終匯集成了一個名字。
“吉祥寂妙.”
“吉祥寂妙.”
“吉祥寂妙鬼母.”
“吉祥寂妙鬼母菩薩!”
鬼母菩薩嘶吼著,然而并沒有找向那水天佛,而是猛地回過頭,看向天際的周游。
祂已經被戲弄了了兩次,此仇此恨,甚至超越了黑書的桎梏!
血咒念出,六字真言即將席卷而過——
只是。
就在這關鍵時候。
蓮臺之上,和尚忽然雙手合十,念誦了起來。
“自我得佛來,所經諸劫數,無量百千萬。億載阿僧祇,常說法教化,無數億眾生,令入于佛道。”
并不算多么高深莫測的經文,同樣也沒灌注什么驚世的威能,甚至本身就是普普通通的法華經。
然而。
就在這經文響起的瞬間,吉祥寂妙鬼母菩薩臉上的猙獰恐怖之色忽然一止。
祂抬起那被血液浸滿的面容,望向佛光傾灑之處——突然間,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中流下,嘴唇顫抖,似乎是想要說些什么。
但最終,祂也只哀聲叫出了一句。
“阿彌.陀佛。”
下一刻。
血海流淌的勢頭一止,反而朝著鬼母的身體倒轉而來,那些魂靈也不再慘嚎,而是納入了身體,就此而超脫。
同樣的。
**裸的身體之上,肌膚也在飛快生長,掩蓋住了那不斷蠕動的脂肪與肌肉,繼而,佛光漫延,又在外頭披上了層層純白色的法衣。
再看時,只有一尊莊嚴肅穆的菩薩,挺立在半空之中。
周游看著那面貌十分熟悉,剛想吐出一個猜測的名字,但就被其打斷。
“.萬謝閣下,超脫我與瘋狂之中.這是千萬年來難得的清醒,但此清明只能存乎片刻,還請立刻下達法旨。”
法旨,說我?
周游頭一次沒被招出來的玩意AOE,也是頭一次被這么和善對待,有些茫然地回頭看了看和尚。
和尚笑瞇瞇的伸出一只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那成吧,我知道你和水天佛差了不少,但那家伙現在也只是個沒靈智的金身,你能攔住他一會不?”
菩薩雙手合十,輕聲嘆道。
“謹遵.”
“世尊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