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后退兩步,仔細打量著云霧中的面容。
怪了,不像是巡夜人里那快餓死的禿驢啊。
好一會后,他才開口。
“啥意思?”
云霧化作的面孔笑了起來。
“別那么警惕嘿,老哥我還能坑你不?”
周游不答,和剛才一樣,依舊只是看著他。
而后,石達開也只能舉雙手投降。
“行了行了,按那幫洋鬼子所說,那就是你這人真沒幽默感.這幾千年與妖魔詭異廝殺下來,鎮(zhèn)邪司的寶貝確實沒剩多少了,要不然也不能這么輕易地被慈禧剿滅,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石達開撓了撓頭——雖然不知道他是否還有頭這個感官——然后說道。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鎮(zhèn)邪司終究是有些壓箱底的玩意,雖然他們沒法用,但是你可以?!?/p>
“鎮(zhèn)邪司那幫神仙都用不了的玩意,我能用?”
周游用手指著自己,明顯是不太相信。
石達開的聲音雖然依舊淡然,但卻有種篤定般的堅信。
“你肯定能用。”
“為何?”
“因為那是個佛門至寶,而你有佛祖當初涅槃時,所留下的那顆舍利?!?/p>
周游頓時皺起眉毛。
“老哥,你這是偷看了我的東西?”
石達開擺擺手。
“我還沒那么下作,只是咱們畢竟同為天命之人,為了能讓我更方便的幫你,你那本書稍微透露了點東西給我。”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系統(tǒng)這么碎嘴子呢!
周游嘆了一聲,然后說道。
“成吧,那你說之后怎么辦?”
“很簡單,咱們將這個過程分為三步。”
“把大象裝進冰箱里的三步?”
“——大象我知道,冰箱是啥?”
“.沒什么,你繼續(xù)?!?/p>
石達開從身上揪出一團云霧,然后在半空中畫道。
“首選是鎮(zhèn)邪司留下的寶物——那是一件九品凈業(yè)蓮臺,據(jù)說是當年佛陀覺悟前坐過的,你那佛祖舍利可用兩次,首先作為鑰匙開啟蓮臺,然后你先坐上去當一陣現(xiàn)世之佛。”
“現(xiàn)世佛?那不是最低等的玩意嗎?你讓我拿這個硬剛一個佛果位的金身?”
“你聽我說完,這就是需要第二次的使用了”
話至此時,石達開卻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接著張開嘴,卻沒有任何聲音流出,只是用傳音入密的方式告知起周游。
直到最后交代的差不多的時候,他才再度開口說道。
“.方案基本就是這樣,但問題是在此之前得有人幫你一把,盡量打開幾個節(jié)點,最起碼將那水天佛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出去?!?/p>
“誰來幫?”
石達開指了指上頭。
“那些士卒,那些這一路走來,與你有關(guān)系,曾經(jīng)受過你幫助的一切?!?/p>
說話間,道路終究是來到了盡頭。
石達開揮揮手,空氣中便出現(xiàn)了扇小小的通路,他努努嘴,說道。
“坐上蓮臺后我這面自會灌頂,至于之后的路我就不陪著你了,不過作為前輩,我最后叮囑你一句吧?!?/p>
“——無論到什么絕境,都一定要恪守本心?!?/p>
“‘那東西’只是一個媒介,甚至它本身都有可能被污染,唯獨你自己,永遠都是做不了假的?!?/p>
周游看著石達開。
他與這位相處不過半個時辰,以前從未見過,頂多是從書本里聽過他的些許事跡。
但在如今
周游卻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活靈活現(xiàn),真真正的英魂。
雖然說,他連魂魄都已經(jīng)崩散,如今只剩下了個‘救世’的執(zhí)念。
沉默一會后,周游忽然說道。
“石老哥?!?/p>
“怎么了?”
“有個人和你挺像的?!?/p>
“誰?”
“酆千粼?!?/p>
石達開一愣,接著笑了起來。
“那個酆家小少爺???我記得我還活著的時候,還曾經(jīng)誤把他給抓起來過,不過后來在澄清了之后,就很快把他送了回去——畢竟我們也不想多豎一個敵人,他現(xiàn)在怎么了?”
“死了,為了給這億萬黎民百姓開辟出一條通路,死在了清廷亂兵手下——說起來,他還是受你的影響,才走上這條路的?!?/p>
石達開陷入了沉默,好一會后,方才搖搖頭。
“可惜了,起碼在我印象中,這是個挺不錯的孩子,我石某人有何德何能”
然而還沒等他感慨完,周游便說道。
“所以我才說他和你極為相像,你們都是同一種人——不知別人怎么想的,但我周游是打自心底的感謝你們。”
“畢竟,沒有你們這種人,就沒有后人的安康太平。”
好一會后,石達開才緩緩地說道。
“你這話說的我倒是不好意思了那就這樣吧,周小兄弟,祝你一路順風?!?/p>
周游同樣拱拱手,說道。
“也祝石老哥能夠得償所愿,自此解脫?!?/p>
說罷,周游便干凈利落的轉(zhuǎn)過身,踏入門中。
只留石達開搖頭笑道。
“今后的年輕人啊嘖,怎么說呢”
“還真是”
——
周游這邊。
晦暗的陰影褪去,出現(xiàn)在周游眼前的,是個狹小逼仄的空間。
里面并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只有一堆雜物隨意的堆在四周,而地上也盡是灰塵,看得出很長時間都未有人光顧過這里。
一切都沒什么問題,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雜物間。
“不過.也是因此,才逃過那老佛爺事后的清算吧?”
周游隨意的燃起一道符咒,讓自己看的更清晰一些。
而后,他順著石達開所說,走到最里頭,然后掀開了片氈布。
里面躺著的依舊是雜物,別說那種佛家至寶了,甚至連一丁點法術(shù)的靈光都見不到。
然而,就在周游觸及的瞬間。
卻像是揭開的幕布一般,樸實無華的痕跡飛速褪去,最后顯露在眼前的——
好吧,依舊是個灰撲撲,毫不起眼的蓮臺。
“怪了,石老哥確定沒指錯路嗎?還是這玩意太久沒人用,早就壞了?”
看著那仿佛超市大清倉的東西,周游繞著其轉(zhuǎn)了好幾圈,仍然未見到什么開關(guān)卡槽之類的,最后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yī),從戒指里取出那枚幻光舍利,然后往上面一彈。
說來也怪,明明兩個東西都毫不起眼,看起來也沒啥相關(guān)性,但就在舍利接觸到蓮臺的瞬間,忽然有明黃色的光芒亮起,繼而相互輝映。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總有種平和溫暖的意味——就在周游眼前,那珠子忽然骨碌碌地在蓮臺外圍轉(zhuǎn)了起來。
而隨著轉(zhuǎn)速越來越快,光芒也越來越明亮,最終——
吞沒掉了整間房屋。
再睜眼時,周圍已經(jīng)換了處景色。
黃金鋪道,七寶為欄。雖無日月星辰,但有那無盡佛光照耀此處,晨間天雨妙花,花瓣觸地成七寶瓔珞,午時隨風消散,不留塵垢。
還有那陣陣梵唱響徹于此間,眾生皆從七寶池中化生,無三惡道,無人世八苦,眾生皆得開悟,永享極樂安寧。
周游認得這地方。
靈山。
早在佛心那個劇本的時候,他就曾經(jīng)被拉進來過一次,也親眼目睹了這極樂世界從繁盛到崩毀,從金光萬丈,到被天魔污染之后的模樣。
不過
我怎么又跑到這里來了?
然而就在周游撓頭不解的時候,耳邊忽有一個聲音響起。
“施主.小僧有禮了?!?/p>
什么玩意?
周游舉目四望,在自個周圍卻不見任何活物。
最后,他也只能開口問道。
“你是誰?”
依舊不見什么蹤跡,但那聲音偏偏傳到了周游耳邊。
“小僧.是來幫助施主成佛的。”
“.石老哥留下的幫手?那成,你能現(xiàn)身出來說話嗎?”
那聲音模模糊糊,似乎隨時都有可能隨風散去。
“抱歉,和石施主與葉赫那拉施主一樣,小僧也同樣為一縷執(zhí)念,甚至比他們情況更差,連形體都難以顯露在世?!?/p>
周游聽著那聲音,覺得其言語中沒啥惡意,于是也隨口說道。
“那出不來就出不來吧,說起來你是誰的執(zhí)念所化?這靈山的迎客僧?”
然則。
那自稱小僧者,只是傳來一連串的笑聲,卻未做任何回答。
“好吧好吧,不愿說就不愿說吧,現(xiàn)在時間緊迫,接下來我應該怎么辦?”
“很簡單,只需要施主加持住一位大士的果位,暫且接引其權(quán)能到這世間——啊,施主不要誤會,我這個暫且沒別的意思,也不是說施主你并不夠資格成佛,而是”
聽到那言語中的解釋,周游滿不在乎的擺擺手。
“咱也不是那種矯情的人,你不說這話我都想不到這茬——而且我這人也不想當什么佛,咱這人無肉不歡,真過來也只會破了你們的清規(guī)戒律?!?/p>
那聲音卻是淺笑著說道。
“先不提靈山自有凈壇之位,也不提修行之說有千百種.這世間萬物又有誰不可成佛?眾生皆可開悟,只是早晚而已。
“況且,施主你是有慧根的,無論你走多遠,修的是什么法,但到最后,終究是能夠正覺的?!?/p>
周游也是笑了起來。
“和尚你也真是有意思.行了,時間緊迫,咱們也別浪費時間了,接下來我應該怎么做?”
而就在這話落下的瞬間,之前倉庫中的蓮臺又出現(xiàn)在了周游眼前。
只不過和剛才那灰撲撲,毫不起眼的樣子不同,如今這蓮臺金光燦爛,又有五彩光華繚繞其中,一眼就能讓人感受到其中無邊肅穆之意。
“施主只管坐上去,接下來由小僧幫手?!?/p>
“然后,請施主,拯救這一切。”
阮敬德臉色已經(jīng)陰沉如水。
此時此刻,他渾身上下都被血液所浸滿,其中有他的,但更多的則是那祟亂,清兵,以及
隊友的血。
抬頭,放眼望去。
自己率領(lǐng)的部隊,早已是十不存一。
——自開始以來,已經(jīng)過去了多少時辰?
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沉重的烏云已經(jīng)越來越低,似乎隨時都有可能下起雪來。
不,不是可能。
據(jù)傳訊所報,那北京城里已經(jīng)是飄起了雪花,而到自己這邊的時間.恐怕也已是不遠。
阮敬德并不怕死。
或者說自從加入這革命黨以來,他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是河北安平人,算得上是這次饑荒受災最嚴重的一批,在清朝的暴政之下,老母,大哥,小妹,這些親人早就相繼餓死,自個早就是無牽無掛。
他怕的,只是哪怕自己死了,也無法阻止這老妖婆的最后一搏。
環(huán)首大刀橫劈而下,頃刻間就斬斷了個異形的身體。
他雖然沒有任何法術(shù),但一身出生入死的煞氣也足以傷到這些怪物,但是.
在眼前,一個怪物倒下去了,馬上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乃至于數(shù)之不盡的東西填補上這個空缺。
——數(shù)量之差距,已經(jīng)讓人絕望。
揮刀的力氣越來越小,眼前也一直在發(fā)黑。
阮敬德知道,自己也堅持不了多少時間了。
回過頭,看向旁邊的一個友軍。
對方也在苦笑著看著他。
記得這是三教九流中的一個,叫什么來著算了,不重要。
之前他還很看不起這幫無組織無紀律的家伙,覺得全都是為了錢財沒有一點信念的家伙。
但現(xiàn)在.
無論目的如何,能殺到現(xiàn)在,都是好樣的!
朝著對方點點頭,雖無言語,但也心領(lǐng)神會。
然后,阮敬德舉起刀,深吸一口氣。
再看周圍,其余的友軍也都被屠殺殆盡,如今能站著的,只有他們二人而已。
事至此,已到絕地。
那么,還又什么需要猶豫的?
唯死而已!
眼見得無數(shù)尖牙利爪朝著自己而來,阮敬德費力的抬起手,捏住懷里的符箓。
旁邊的那位也是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但最起碼,我阮敬德就算死,也得死的和個漢子一樣!
然而,不知為何,在最后的時候,他眼前閃過的,確實曾經(jīng)有一面之緣的那個年輕人。
記得是叫周游吧,挺不錯的一個人,只希望他能夠力挽狂瀾.
“我說你”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就在此時,他耳邊也聽到了一個聲音。
阮敬德愣了愣,接著苦笑了起來。
自己也真是傻了,居然在這時候.
可是,下一刻,那聲音在他耳邊化作了實質(zhì)。
“我說你,看起來好像是需要幫下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