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沒做回應(yīng),而是皺著眉頭,仰望這陰路的天空。
石達開或者說自稱為石達開的東西心領(lǐng)神會,笑著說道。
“閣下也無需擔心,此處亦非真正的陰界,只是我心中廟宇崩塌后化作的殘骸而已,也和你一樣,時間趨于靜止,不會影響到任何人。”
周游神色忽然一怔。
安下心是一點,另一點是
他也是由黑書所拉進來的?
現(xiàn)代人??
然而,這一回對方也仿佛早料到一般,笑著搖搖頭。
“不,和你不同,我是徹徹底底的土著,貴縣客家人,生于這片土地,也是死于這片土地,并非某些被選中的特殊存在——亦或者說,我只是歷史中某個絕對會發(fā)生的必然而已。”
說罷,他側(cè)過身子,笑道。
“咱們的時間還有不少,要不.先走走?”
什么意思?
周游有些不解,但還是隨著其身后,邁出了腳步。
晦暗的道路筆直向前,就仿佛無窮無盡一般。
正如同這石達開所言,這里雖然像是陰路幽冥,但本質(zhì)上是完全不同,周圍也同樣是斷壁殘垣,卻沒有那陰路中的詭譎冷厲之意,反而只會給人蕭索破舊的感覺。
兩人就這么前后腳走著,忽然間,周游沒說話,漂浮著的石達開也未曾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周游輕聲開口。
“我說,石兄”
“我死前虛長你些年紀,就叫我石老哥便可。”
“那好吧,石老哥”
然而話至半途,他又不知怎么開口。
還是石達開接過了話。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我得先和你說一句,有些東西我沒法回答你,如果說的太深的話便會引得‘那位’窺探,屆時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然而,說完這句話后,他又是笑了起來。
“不過除了這些之外,其余一切都都可以有問必答,所以你盡可問就是了。”
周游沉默半晌,然后說道。
“那就先說說石老哥你是如何變成天命之人的吧。”
“第一個問題問這個?罷了,也算你的性格。”
石達開——或者是石達開的虛影漫步于這破碎的世界之中,聲音倒是倍顯輕松。
“那是我十六七歲的時候吧,你也知道,我家境還算不錯,所以哪怕清廷再怎么**,也一直未曾挨過什么餓但既然為少年人,終究是有些東西看不慣的。既然看不慣,就打算起身反抗而那時,我正好遇到了天王洪秀全,于是便打算與他一同起勢.”
“但僅僅幾年后,我就發(fā)現(xiàn)了他的問題,一些難以評說,卻完全無法忽視的問題,而就在我迷茫的時候,忽然從個地攤上尋到了個古舊的竹簡”
說道這時,周游愣了愣,接著問道。
“竹簡?不是黑書嗎?”
石達開搖了搖頭。
“涉及根本,我沒法和你多說,但此物每隔個朝代的所化都有不同,據(jù)我所知,三皇五帝時此物為一骨片,而漢末時又化作名為太平要術(shù)的天書——但無論如何,它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便是糾正歷史中的歪曲。”
“那何為歪曲?”
“不應(yīng)存于歷史者,自為歪曲。”
“那我又是.”
然而說完這句話后,石達開便閉上了嘴,意思很明確——接下來就會觸碰到禁忌,我無法和你多說。
于是周游只能換個話題。
“那說說你和那老佛爺是怎么變成這般模樣的吧,執(zhí)念又是什么意思?”
石達開苦笑一聲——或者說是露出類似于苦笑的表情,后道。
“周兄弟,我在這里告訴你個秘密如何?”
“嗯?”
石達開正了正神情,開口道。
“那老佛爺其實.早就已經(jīng)死了。”
“.啥?”
石達開笑著繼續(xù)說道。
“我不知道你那里的歷史是怎樣,但在我這里,辛酉政變的血腥程度極為慘烈,顧命八大臣雖然盡皆伏誅,但他們的親隨也殺入了皇宮之中,宰了慈禧慈安載淳與恭親王,甚至趁亂殺入了宗人府,將皇室宗親屠戮一空。”
“當時天國那面雖然也因為各種因素,幾近窮途末路,連我都差點被抓,但所幸的是我終于說動了鎮(zhèn)邪司的首領(lǐng),告知他這清朝才是真正的邪祟,然后順著他們的接應(yīng),再趁著這場動亂,以最后力量直撲BJ。”
話至此時,石達開長嘆一聲,似乎有無盡的不甘,又似乎只是普普通通的笑語。
“那是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徹底阻止這一切的發(fā)生。”
“可惜,到那最后的關(guān)頭,本應(yīng)應(yīng)當死去的慈禧忽然接引了染化神佛的下凡,在那摧枯拉朽的威能之下,非但我們?nèi)姼矝],還連累得鎮(zhèn)邪司中人也一同被屠戮這確實是我的不是。”
“.是指我之前見到的那金身?慈禧有何能耐,能夠接引這玩意降世?”
石達開搖搖頭。
“你錯了,慈禧確實沒這能耐,有這能耐的是這個大清朝。”
“或者說,這大清朝本來就是靠著這玩意才能存在的。”
周游皺眉,然后問道。
“能解釋一下嗎?”
石達開也沒有拒絕,但他指了指周游腰間掛著的酒仙葫蘆。
“說了這么久了,能讓我潤潤嘴嗎?自從被埋到那鬼地方之后,我可就滴酒未沾過了。”
周游解下葫蘆,晃了晃——這些日子沒來得及補充酒液,葫蘆里的酒大概還剩個底——
“石老哥也喜歡喝酒?”
“不瞞小兄弟你說,曾經(jīng)無酒不歡。”
“可你都這模樣了還有嘴嗎?”
石達開笑道。
“太多的東西可能品不出來,不過酒還算可以。”
話都說到這里了,周游也隨手將葫蘆扔了過去。
石達開用云霧般的手接過,拔開蓋子,豪飲一口,雖然酒液都順著那身體漏了出去,但還是搖頭晃腦地說道。
“暢快.咱剛才說到哪了?”
“清朝靠著這玩意起勢。”
“沒錯,就是這。”
石達開長舒一口氣,然后說道。
“你大概不知道,這清朝最開始的時候,曾經(jīng)因為內(nèi)亂,自己差點先沒了——當時皇太極才剛剛繼位不久,諸貝勒就趁機掀起了叛變,這位大清之主險些被活活按死在盛京,不過在最后關(guān)頭,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居然請動了天魔垂青,以子子孫孫從此之后皆為天魔眷屬,并且放任祟亂遍布天下之代價,讓天魔賜下了這尊神佛法身,最終才殲滅了三大貝勒的同盟——當然,對外的說辭是逐漸分化就是了。”
——不是,我說你們這邊的歷史也太勁爆了點吧?
周游腦子也有些發(fā)渾,他接回擲過來的酒葫,同樣灌了一口——不過突然之間,他又想到了了什么。
“好吧,既然清朝開朝時就供奉這玩意了,慈禧請下來倒也不足為怪.可這也應(yīng)該是絕對的秘聞,老哥你又怎么知道的這么清楚?”
石達開沉默幾秒,然后說道。
“小兄弟,咱們說回最初的吧——你知道為何我說我和那慈禧太后都只是一團揮之不去的執(zhí)念?”
“.為何?”
“很簡單,我們都已經(jīng)是魂飛魄散了。”
周游還想說什么,但被石達開所輕聲制止。
“我上面也說了,這大清朝的一切都早就已經(jīng)抵押了出去,早就已經(jīng)是借無可借,那老妖婆為了請動這神佛金身出手,只能崩毀清朝所有龍脈作為祭品,可她自己也是個凡人,自然也沒法抗住龍脈毀滅時的沖擊,所以最后連魂帶魄一同被毀。”
“.那龍椅上那玩意.”
“這就是我要講的——老妖婆雖然神形俱滅,但她對于大清朝存續(xù)的執(zhí)念居然超乎想象,硬是串聯(lián)起了咸豐載淳兩個死者,捏出了那么團玩意——但也同樣的,由于渾化的太厲害,其中早就沒了任何意識,只剩下了單純想讓清朝存留的想法,而它之后一切行為也只是為了貫徹這個執(zhí)念。”
周游沉默,后繼續(xù)說道。
“那按照這個意思,老哥你也是同理?”
石達開認同道。
“沒錯,我當初被這東西鎮(zhèn)壓的時候,也機緣巧合接觸了那慈禧太后的本質(zhì),得知了清朝的一切,也同樣知道了以執(zhí)念留存的方法——要不然也不能在那無邊無際的煉獄中保存至今。”
“可老哥你的模樣不像是沒了靈智.”
石達開笑了起來。
“只是你看起來如此而已,當初那鎮(zhèn)邪司的首領(lǐng)為了保全我,也是為了保存這一線希望,硬是放棄了孤身逃脫的機會,將自己和我融合到了一體,所以我現(xiàn)在看起來能動能思考——但還是那句話,他心猶在,我心不存,現(xiàn)在我只是一團執(zhí)念,一團為了救世的執(zhí)念,僅此而已。”
周游看著眼前縹緲不實的身影,再度陷入了沉默——然而石達開卻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一般,甚至一邊走著,一邊哼起了歌。
那歌不知是什么,并不算復雜,也沒什么歌詞,卻讓人感覺格外的舒暢。
許久之后,周游才開口道。
“石兄.”
“石老哥。”
“好吧,石老哥。”周游緩緩地說道。“那我就開門見山了說最后一個問題了,如今那尊大佛挺在那,眼見得整個漢土都要被其吞沒,你可有什么辦法解決掉?”
石達開忽然笑了起來。
“周小兄弟,你就別為難我了,我現(xiàn)在就只剩下這么一點東西,那再怎么說也是個神佛金身的遺骸,我怎么可能解決的了祂?”
聽到這話,周游倒沒有慌,而是又扔過去了酒壺——石達開也是同樣笑呵呵的接過,然后飲下。
說起來這位明明是做下一番大事業(yè)者,可偏偏一點架子都沒有,平易近人的就仿佛真是個久別的老友一般。
待到其喝完酒后,周游又笑道。
“可老哥你費這么大功夫,肯定不是只是為了蹭我口酒喝吧?”
“如果我說是的話——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
石達開也是晃了晃腦袋,繼續(xù)道。
“其實吧,這事仍然得看你。”
周游略顯不解。
“我?我剛才才被那玩意捏軟揉扁,差點被做成肉圓子,我怎么處理祂?”
“周小兄弟,你可知那佛的名號吧?”
“.南無水天佛?”
“那你可知這佛的職責是什么?”
周游以前倒是惡補過一些佛經(jīng),但基本都是一些基礎(chǔ)的玩意,確實不太清楚教門中的一些的詳細。
看著他搖頭,石達開也是笑道。
“此佛原身又名縛嚕拏,是為西方護法之天,水行之佛,赦罪之佛,同樣是.龍王之佛。”
周游神情一滯。
“你是說——”
“就是這樣,之后全得靠小兄弟你這天龍血脈來欺瞞過他,而且吧.”
話說到一半,石達開忽然指了指身下。
“小兄弟,你又知道咱們下面是什么嗎?”
這個周游倒是清楚,甚至前不久剛聽說過。
“萬淵?”
“沒錯,下面就是那地府深處陷落后的萬淵,此處乃是不歸之地,又揉進了那太初時的諸般混沌,哪怕神佛深陷其中也必將永劫不復。”
“所以.”
石達開抬起頭。
“咱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控制住那神佛,連接兩界,將其法身推入到其中,然后便是完活。”
周游用看瘋子般的眼神看向石達開。
你這話說的輕松,但那玩意高的就和他喵的山岳一樣,而且自己開了個法界,你讓我怎么把其推進去?
當我是共工呢,怕不是還沒靠近就被拍成肉餅了!
周游就這么看著對方,也不說話,最后還是石達開笑了起來。
“周小兄弟,你不用這么盯著我,我知道這完全是在為難你,所以我這面也會提供一些幫助。”
“什么幫助?”
“那些鎮(zhèn)邪司的人雖然已經(jīng)解脫了,但在與我共同魂飛魄散之前,也能堅持上一陣,他們可以助你。”
“那幫燒著業(yè)火的骷髏?倒也算得上助力,但不夠。”
“我這廟宇雖然破碎,可其中力量還在,可以暫時給你用上灌頂之法,讓你恢復全盛期,甚至更進一步的能力。”
“依舊不夠。”
這一回,石達開嘆了一聲。
而后,他抬起云霧腦袋,居然說了一句相當熟悉的話。
“小兄弟,不知.”
“你是否愿意做佛?”
之前弄錯佛了,龍王之佛應(yīng)為南無水天佛而不是南無娑留那佛,已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