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把劍就這么凝在了空中,就連煞氣都被一同阻擋,就仿佛身前有什么無形的屏障一般。
然而周游驚愕的并不是這個。
在他眼前的那團黑氣.怎么形容呢。
除掉那倆手臂,里面就是三個相連的大腦,幾顆亂竄的眼珠,以及一堆爛泥般的內臟。
除此之外,便無他物。
——是凝聚的怨靈,還是干脆被域外天魔污染的異類?
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然而僅僅是一息過后,周游便否認了這個猜測。
看起來是活著的,那些內臟仍然在跳動,但是
他心猶在,我心不存。
用人話點講,這就是個沒任何靈智的玩意,僅是被既定程序催動的死物。
——好家伙,大清朝幾十年,就是被這么一個玩意統治著的?
——還有,既然這是個傀儡,那么真正的幕后真兇到底在哪?
然而沒等周游想通,那東西又再度開口。
“我們的大清朝,我的大清朝,祖祖輩輩的大清朝”
是慈禧的聲音。
“歷經百年,歷經千年,乃至于萬萬之年”
是小童的聲音。
“恒古不變,永遠存續,與天同壽,與地同齊”
是男人的聲音。
“故而.”
這一回,卻不是任何人的言語。
所有的眼珠都齊齊瞪向周游,然后緩緩吐出一句終于有幾分人味,卻仿佛遺言般的言語。
“無論到何地步,無論付出何代價,哪怕以我,朕,哀家的性命,也必須拯救這個大清朝。”
“而最關鍵的,只有一個。”
小童,男人,慈禧的聲音一同響起。
“——那便是你,天命之人。”
“也是終于.讓我抓到你了。”
下一刻。
龍椅炸碎。
世界仿佛定格在這一瞬。
殿堂中的廝殺,李老頭的慌張,花娘子的錯愕,魏無念的茫然,寒露的緊張,蒼樂的驚嚇.
盡皆凝滯,然后停止。
直接,周游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根如柱般,卻滿是潰爛的手指自虛空中伸出,朝著自己指下。
那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黃天真圣大帝吉祥寂妙鬼母菩薩這種,而是真真正正的一個神佛。
亦或者說是.一個神佛曾經留下的些許痕跡——然而,這也絕不是人類所能抗衡的東西。
其實想想倒也很正常。
先不說之前那些痕跡——老佛爺老佛爺,現實里這只是個故弄玄虛的稱呼,但在這劇本里的話,與佛有關聯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過周游想的只是可能又是一個密宗相干,誰想到.
能請出來這么個東西哎!
頃刻間。
世界裂開了個口子,周游那瘦弱的身體被硬生生地打過在其間,轉眼就再不見蹤跡。
——至此,時間方才再度開始流動。
李老頭仍然保持著那個神情,好一會后,才陡然站起,怒罵道。
“狗日的,咱們全都上當了!”
這是實話,別人也同樣意識到了。
所謂的圍殺,所謂的獻祭,所謂的黑雪,所謂的異化,其實真正目標只有一個。
——那便是自家的盟主,白門魁首周游!
只是
付出這么大的代價,究竟是為了個啥?
沒等其余人腦子轉過彎來,異變又再生。
宮殿開始翻滾,轉眼間便吞沒掉了那個龍椅的位置——
而在外面。
明明已經燒成了灰,但那太監的聲音陡然間又再次響起。
尖銳,刺耳,卻又帶著解脫般的笑意。
“太后懿旨,皇上圣旨!尊者法旨!此世但為活物者,無論男女老幼,皆為叛逆!然我大清朝仁慈德政,寬恕爾等死罪,只需化作這不死不滅,萬淵之花,照樣可為我大清朝子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已經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言語。
就在所有人絕望的視線之中,漫天雪花飄零,而整個紫禁城
都化作了無窮無盡的觸手與爛肉,朝著這區區幾十人。
洶涌而來。
周游只感覺自己被一座山所壓下,軀體,靈魂,乃至于思考的意志都被一同所鎮壓,然后向著那黑不見底的深淵落去。
在墜落的期間期間,他恍惚看到了奮戰著的李老頭一行,也看到了正在于城外廝殺的袁成文,甚至見到了包括酆正業在內,從四面八方支援而來的兵馬——
可是。
他也同樣看到了這些人的結局。
只見那三教九流的人士被宮殿所吞噬,化作了殿前的青磚,日日夜夜都在遭人所踐踏;袁成文全軍覆沒,所有人都在哀嚎中成了祟亂的玩物,永不得解脫。沒了阻礙之后,黑雪開始肆意的朝外擴散,最終覆蓋了整個神州大地。
而后。
不出二十日。
地表之上,再無聲息,只有無數怪異的植被相互糾纏,永生永世,永遠不滅地做著王朝的順民。
慈禧所期望之事,所謂清朝之永續,終究在此實現。
然而,周游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他就仿佛那被鎮壓在五指山下的猴子一般,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結果,卻沒有任何違抗的力量。
身體從現世被打落到了地底,又從地底被打落到了陰路,然后自陰路中再往下,最終到了個未知的世界。
——那是一片荒蕪,死寂,沒有任何生靈存在的世界。
天空之中只掛著一顆暗淡無光的太陽,地面上也只有四散的石塊和泥土,唯有一座通天的金身屹立在遠處的盡頭,雖然身體上滿是爛瘡和增生,然而其莊嚴肅穆,讓人不由得想要頂禮膜拜。
雖然不是本尊,只是一個褪形的法身,但如若醍醐灌頂一般,周游也在頃刻間得知了其名號。
——南無水天佛!!
而后,只聽經文如黃鐘大呂,響徹于整個世界。
“稽首毗盧遮那佛,開敷凈眼如青蓮。”
“為成次第真言法,如彼當得速成就。”
那聲音甚至不經過雙耳,直接響徹于神魂之中。
周游的身體開始顫抖,肅穆之意從心而生,甚至不由得想要對其跪下,用全身心的五體膜拜。
“埵曳輸伽伊耶帝地,伊南數南伊嚧數爍,訶孕阿穆阿馱,遮夜提娑羯咩羯罰婆唎罰.”
然而,很快的那言語就無法辨識,但是顯赫威壓之意更甚,甚至壓過了一切的思考。
很快的,便有一個朦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所以說,為何要反抗呢?
佛光之下,眾生平等,以凡人之軀,又怎可能反抗這神佛之能。
不如在此屈服,屈服在這永恒之中,畢竟佛心慈悲,無論之前有多少冒犯,此刻也盡皆能夠原諒。
原諒你的所做所為,原諒你的一切,只需要在此屈從.
屈從
“我屈從你個奶奶的腿!”
就在意識即將淪入渾蒙的時候,一股熱流忽然自血脈中而生,甚至讓周游不由得怒罵了出來!
轉瞬間。
那揮之不去的佛經聲忽地一止。
但很快的,萬丈金身的講經又再度繼續。
并無憤怒,也無惱火。
——其實吧,這也是個很簡單的一個道理。
正常來講,凡人能對抗神佛嗎?
——當然,某些情況下確實可以,但終究得借助于外力,而且神佛都得受到極大的限制,例如之前的吉祥寂妙鬼母菩薩,黃天真圣大帝,乃至于講經前的彌勒菩薩。
而現在.
周游只有一人,而且他面對的,是那慈禧不知從哪弄來的,一個神佛完完全全被污染的金身!
片刻。
也未見對方有什么動作,周游臉忽然憋的通紅,他只感覺周遭的壓力驟然增大,轉眼間,身體就如球般漲起,接著
倏然炸裂!
血與肉崩了一地,然而很快的,在佛法無邊的威能之下,又重新聚合,再度組成了人形。
經文依舊通順如常,對于這么一尊神佛金身來講,周游大概只是只螞蟻,是個隨處可見的小蟲子,甚至不值得投入太多的精力。
只有經中的詞語在傳達著一個意思。
——汝還不肯昄依嗎?
疼嗎?確實疼,但比起疼來講,更多的是從心底里油然而生的憤怒。
周游沒有任何遲疑,甚至連一丁點的恐懼都沒有。
依舊是那中氣十足的怒罵。
“我昄依你個奶奶個腿!”
再度聚合,炸裂,重生。
還是那句問題,但也依舊是那句答案。
“我·他·媽·的·昄依你個奶奶個腿!”
如此,不知道重復了多少次,似乎嗓子都已經被破壞,在那遍地的血肉之中,只有一根堅決且堅定的中指,巍巍顫顫地豎了起來。
講真,周游他本身并不是什么意志堅定之輩,也會疼,也會痛苦,也會絕望。
可他和別人終究是有所不同的。
自最開始的劇本以來,皆是如此。
那就是胸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氣,哪怕你虐我千百倍。
老子該不服,還是不服!
正如之前每次的一樣——
至此,那萬丈金身似乎也終于是厭了。
又是一根手指指下,還未等接觸到地面,就有無數潰爛增生——看其摸樣,似乎是想要將周游從這個世上徹底的抹去。
周游也是沒了多少的力氣,但還是朝著天上,混著血液,用力啐了一口。
但就在這時,那金身忽然發出了聲‘咦’的音調。
這也是自見面以來,祂第一次發出具有感情的聲音。
然而手指未停,仍然緩緩的壓下。
眼見得周游就要被其抹成爛泥,忽然間,又是一聲輕嘆傳來。
接著,不知從何處,虛空中出了只手,雖然和金身比起來只是滄海一粟,但居然頂著無邊的威壓,將他給硬生生地拉了進去。
巨指壓下,轉眼之間,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純粹而又惡臭的爛泥。
但是
緩緩地收回了手,金身再未做出任何回應,而是繼續地念起了經。
周游只感覺自己再度落入了抽水馬桶,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過后,眼前再度換了個景色。
那是永遠被陰影覆蓋的世界,是縹緲不實的云霧,是由暗色所籠罩的一切。
我這是.又被拉到陰路里了?
被折磨摧殘的頭腦緩了半天才緩過勁來,他顫顫巍巍的站起,環顧了周圍一圈,卻沒見到任何東西。
“.到底是啥玩意救了我,還是說我已經死了,這所見到的全都是幻覺”
呢喃著吐出一句話,周游晃了晃頭,想要辨認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然而,周圍依舊是空蕩蕩的,只有暗色在不斷彌漫。
費力的吐出一口氣,反復炸裂的身體間似乎仍然還回蕩著痛覺,但周游還是咬著牙,再度抬起頭,喊了一聲。
“我說,有人在嗎?”
依舊無人回答。
不過就在他拿著劍,搖搖晃晃地想要離開這地方的時候,終于有個聲音響起。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絕不會這么急。”
那聲音平和,寧靜,卻又帶著某種久居于上位者的威嚴。
而在聽到的一瞬間,周游也認出了這聲音。
——那是之前在白骨觀時,以一聲輕嘆,驅散了那些鎮邪司怨靈的聲音。
沉默半晌,周游拱拱手,說道。
“多謝閣下的救命之恩,但現在情勢緊急,不知是否能出來一見?”
回應他的依舊只有寂靜。
不過就在片刻后,忽然有團模糊的霧氣從陰影中蕩了出來,然后就這么停留在了周游面前。
其面孔上似乎是想要笑,但最終只是蕩起了一絲漣漪。
“閣下是”
周游皺著眉頭,剛想問道——但很快的,他自個又是笑了起來。
“閣下應當是石達開,太平天國的翼王吧?”
“.”
無言相對,好一會后,那霧氣才開口。
“你怎么認出來的?”
周游搖頭笑道。
“不是問,只是猜而已。”
“哦,怎么猜出來的?”
“不過是覺得應該有個串聯出來的東西而已——酆二爺之前說過,他是仰慕翼王才走向這條路的,而那老太太既然恨太平天國入骨,連自家背叛的鎮邪司都能做成白骨觀永世折磨,斷沒有放過罪魁禍首的原因”
“所以說那兩節骨頭應該就是你的吧?”
霧氣繚繞了一會,終究是化出了個模糊不清的人形,只見其朝著周游同樣拱拱手,然后說道。
“——小哥不愧是我的后繼者,猜的確實準確。”
“但唯有一點不對,我是石達開,也不是石達開。”
“準確點說的話.我和那老佛爺是同樣一種玩意。”
“不過是一團散之不去的執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