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彼此相顧一眼,誰都沒有邁出那一步。
最后,還是作為盟主的周游仗劍上前。
傳達在手中的,是一種粘稠,而又怪異的觸感。
并不是血液,就像是剛剛涂上,又未曾干掉的油漆——但又不像是油漆那種無機質。
它是活的
不知為何,腦海中閃過了這么一句話。
但還未等周游有什么動作,那高達數丈的城門就此而開。
甚至說,都未曾聽到千斤閘落下的聲音。
而同時,所有人都是一愣。
如果是千軍萬馬倒不足為怪,可是
——在門開之后,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卻是一座花園。
本不應存在于此的花園。
按理說過了崇文門之后,就算得真正進入了BJ的內城,然而那閣樓商鋪此刻卻統統不見了蹤影,唯有眾多五彩繽紛,又分外離奇的花朵蔓延無盡!
“我他媽還在北京城嗎?”
有一人呢喃著說出這句話。
當然,這也代表著所有人的意思。
片刻。
還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周游緊鎖眉頭,還未來得及制止,只見得旁邊一朵花中忽然伸出了一只花蕊,死死地攥住了那人的手臂。
那人也是個有本事的,立馬從腰間抽出兵器,瞬息間斬落掉了那條蔓藤。
然而,就是在這短短幾息的時間里,他手臂上所有的血管已經虬結而起,漲的幾近于透明,隱約間看去,還能見到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其中蠕動——
沒有猶豫,他手中兵器立馬倒轉,竟是直接砍下了自己的右手!
也多虧他反應的及時,手臂落下的瞬間,就化為成了漫天的血泥,其中又爆散出無數粉紅色的跳蟲,一蹦一蹦的,速度絲毫不慢,直奔著眾人而來!
周游剛想出手,卻只見得火焰忽然憑空而起,轉眼間就吞沒了所有蟲子,將其盡皆化作了飛灰。
一名披著黑袍的老者遮住手中的燈燭,朝著周游點點頭,然后無聲無息地退了回去。
那斷臂的漢子也是退回隊伍,要了一卷包帶,默默地裹起了傷口。
不愧是精銳人士,哪怕偶有失誤,也能立刻反應過來。
然而就在此時,蒼樂那面又傳來了聲驚呼。
“先生,這里”
“怎么了?”
周游立刻握緊斷邪,而其余人也做出隨時都可以出手的姿勢。
可看蒼樂這面卻不像是受到了襲擊的樣子。
他就那么指著地下,顫顫巍巍地說道。
“這地下好像是尸體?!?/p>
“而且,不止一具?!?/p>
尸體?
周游垂下眼睛,看向地面。
郁郁蔥蔥,草地繁茂,明明是一片自然寧和的景象,卻因為實在太過于茂盛,反而給了人一種惡心的感覺。
不過因為有了前車之鑒,他未親自動手,而是卷出煞氣,吹散了成片的植被以及泥土。
果不其然,顯露在眼前的,是尸體。
密密麻麻,仿佛無窮無盡的尸體!
那些尸體死死地擠在了一起,乍一看去就仿佛垃圾處理站壓出來的方塊一般,手與腳,腳與身軀間沒有一點空隙——但出奇的是未見任何血液流出,只有那無數雙顯露在外的眼睛正無神地盯著天空。
饒是在場之人都是見慣祟亂了,可也是被駭的一愣。
不過很快的,便有人定神說道。
“販夫走卒,平民百姓,還有.嘶.這是吏部的官袍啊,看樣子還是個一品大員.那老佛爺是把整個朝廷都埋在這了?”
另一個人搖搖頭,說道。
“不止,你看到那些穿號袍的家伙了嗎?”
“清兵?咱之前不已經見過了嗎?”
“不,這可不是普通的清兵,而是朝廷的禁軍?!?/p>
最先開口的人一時啞言。
——就連禁軍都被她親手殺了,然后充作肥地的養料.
這老佛爺打算怎么攔住外敵?就靠那些平民百姓化作的花朵以及這遍地怪異的植物嗎?
不過這答案很快就被揭曉。
周游皺著眉頭,就仿佛在仔細聆聽著什么聲音——然后就在突然之間,臉色驟變。
“有大家伙來了,不想死的趕緊跑!”
只是沒等其余人回過彎來,就見到在不遠處茂盛的樹叢中,忽然伸出了條一丈多長的觸角。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人都忘了。
這里既然是花園,那么必定是有蟲子的。
平日里些許的蟲子或許算不得麻煩,但此刻.
如丘陵般的巨物已從樹木中鉆出,初看去像是個放大成千上萬倍的屎殼郎——可在那漆黑的甲殼上,卻是各種各樣,密密麻麻的人頭。
見到周游他們的瞬間,那些人頭陡然大笑,然后齊齊高頌。
“汝問吾如是義。汝當諦聽。極善作意。吾今說之。金剛手言。如是世尊愿樂欲聞。佛言菩提心為因。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
很快的,就有人反應過來,然后喃喃地說道。
“大日經?是密宗的那些玩意.”
和周游之前一樣的猜測,但他也同樣旋即閉嘴。
不對,從根本上不對,徒具其形而不具其實,不像是密宗的法門。
不過很快的,所有人就反應過來。
——不管那玩意是什么,如今還是聽盟主的
此刻還是先跑為妙!
——
幾十分鐘過后。
叢生的樹叢仿佛無窮無盡。
原本是宮城的地方,此刻已經被茂密的植物給完全取代,乍一看去就仿佛是在嶺南的雨林之中——然而地上的積雪又未曾消失,一夏一冬,一極寒一溫暖,反而帶來了某種分外怪異的美感。
之前那屎殼郎體型實在太大,早就被甩開了,不過就算如此,所有人也沒放下心中的警惕。
尤其是看到一只巨號的蝴蝶落在枝葉上,卻轉眼間就被花朵吞沒了進去。
然后,只聽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再看時,那蝴蝶就只剩下了兩根仍在顫抖的觸須。
這下連最歡脫的蒼樂都死死地閉住了嘴巴。
不知過了多久,周游忽然低聲開口,對面前一個拿著羅盤,引路的風水中人說道。
“老哥,請問下現在走到哪里了?”
那風水中人看著亂跳的羅盤,眉頭越鎖越深。
“不太清楚,風水顯示的是在祿米倉這面,但內城好像被化作了一個獨特的小天地,位置已經是難以參考.”
“那能找出皇宮在的位置嗎?”
風水門人搖搖頭。
“難,很難,我只能盡力.”
然而,話才剛剛說到一半,周游忽然抬手,揮出劍鋒——
速度之快,讓那風水門人壓根沒能反應過來,只能看著劍刃直奔著自己脖頸而來!
——我操,就算我沒弄準你也不至于殺人吧!
片刻。
風水門人才回過神,不住的摸索起自己的脖子。
倒沒有任何傷口,也不見任何痛感。
而此刻,周游才拔回斷邪。
上面正掛著一只仿佛樹皮一樣的蠕蟲,擬態已到以假亂真的程度,此刻還在不斷地掙扎,布滿利齒的蟲口開開合合,距離風水門人甚至還不到半尺。
如果不是周游出手,此刻他恐怕早已化作了蟲子的食糧。
冷汗瞬間從腦袋上流下,風水門人拱拱手,連忙感謝道。
“多謝盟主仗義出手,要不然我”
周游搖搖頭,然后催動煞氣,將那蠕蟲焚燒殆盡,接著說道。
“不用客氣,那我師傅他們呢?能找到他們不?”
“.隱隱約約能感受到方位,但也找不得太準”
周游沉思幾秒,然后下達了決斷。
“那就先去找我師傅,反正最后終歸是得匯合的,耽誤點時間就”
然而,言語突然中斷。
某人忽然仰起頭,張望了一圈,然后皺著眉頭說道。
“.你們聽到了什么沒有?”
所有人都是茫然地搖搖頭。
“聽到了什么?盟主,這里只有你和我們的聲音啊?!?/p>
然而周游并沒有放下警惕,反而眉頭越皺越深。
他倒是沒撒謊。此時此刻,在他耳邊確實有著聲音。
不是那灌耳的佛經,也同樣不是那蟲子的淅索,而是某種仿佛呻吟般的言語。
而且,不知為何,還似乎在與他身邊的某種東西共鳴.
等會,共鳴?
周游也不在乎旁邊有人看著了,就這么打開點蒼戒,自其中翻找了起來。
很快的,一塊泛著微光的骨頭被拿了出來。
是之前酆千粼強塞過來,將他傳送回現實,然后又指引他找到遺言的那個。
此時此刻,這塊骨頭仿佛要脫手而出一般,不斷朝著某個方位探去。
周游沉默幾秒,接著陡然笑了起來。
“得,看起來咱這是被安排的妥妥當當的了?!?/p>
旋即,他又朝著眾人說道。
“跟上吧,雖然總感覺自己被酆二爺那家伙算計了,但這回.終于找到指路的了?!?/p>
既然有了指引,則之后的路要好走很多。
雖然那些叢生的植物和蟲子仍然堪稱噩夢,甚至又讓隊伍減員了幾人,但最后終于還是窺見了被蔓藤爬滿的宮墻。
“大清門?不是正門啊算了,也沒差?!?/p>
在探查一番,發現沒什么問題后,周游便率隊走了進去。
——說真的,這宮內要比外頭肅靜上很多。
大約是老佛爺確實不喜歡皇宮大內里也變成蟲巢,所以里面倒是沒什么多余的蟲子。
——不過嘛,這地方還有別的生物。
就在周游的眼前,一只烏鴉正瞪著血紅的眼睛,歪著頭,正看著他。
不知是誰養的,那烏鴉一身羽毛油光锃亮,看得出日子過得相當不錯,只見得其撲棱棱地飛了起來,同時忽然開口。
從中吐出的并不是鳥叫,而是倍感尖銳的人聲。
“月兒彎彎照宮墻,關外鐵騎鎮四方。白蓮亂,捻子狂,天兵一到全掃光!”
就在這時,手中的骨頭猛然顫動了起來。
眼見得烏鴉飛往宮里,周游一皺眉,然后當機立斷道。
“跟上!”
那烏鴉看起來肥的著實厲害,但速度卻一點都不慢,周游運使歌訣,甚至拋下了幾個腿腳慢的,這才勉強綴在后面。
宮墻一個連一個,仿佛永遠不絕,而烏鴉的聲音也依舊未停。
“長毛鬧,南方反,喀什噶爾血浸衫。取其骨,堆其觀,萬里疆土誰敢犯?”
和外面那些百姓不同,這雖然同屬歌頌功德的歌謠,但聲音給人的感覺就仿佛在承受著什么酷刑一般,簡直是凄厲到了極點。
不多時,烏鴉終于停下,落到了個樹梢之上,終于唱出了最后一句。
“垂鬢小童笑呵呵,辮子一甩唱凱歌:任你虎狼洶洶來,大清朝,萬萬年!”
但到最后一個‘年’字的時候,烏鴉忽地仿佛噎住,干卡了幾聲,接著猛地一嘔。
起先只是幾塊小骨頭,但很快,連山填海的爛肉內臟就其中涌了出來,分量甚至遠超烏鴉的體積——就在吐出最后一點的時候,它忽然看著周游,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任憑爾等盡來犯,大清永遠萬萬年?。?!”
接著,它的身形陡然頓住,接著頭一歪,就那么摔進了血池之中。
周游撇了其一眼,但很快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個東西吸引。
——那是一座京觀。
挺立在黑雪之中,卻絲毫不染雪跡的京觀。
此時,蒼樂方氣喘吁吁的跟了過來,然而在看到那白骨堆的瞬間,神情愕然,忍不住叫到。
“草他娘哎,多大的仇,用積炎局做京觀?”
周游側了側頭。
“什么意思?”
蒼樂撓著腦袋道。
“也沒啥意思,這算是挺冷門的一個法門了,需得花成千上萬兩金子,取那山海四方的熾陽赤熱之物,然后拿出仇人的尸體,將每根骨頭細細浸泡,再繪上各種的法陣引出業火,最終使得魂靈困在骨骼中,日日受這烈焰炙烤,永世不得超生?!?/p>
“.你知道的還挺多的啊?!?/p>
豈料,隨口的一句話,使得蒼樂臉色一僵,但很快的,他就摸著頭訕笑道。
“大概是因為我不學無術的關系吧.師傅也是老這么教訓我”
周游并沒有在意蒼樂略顯違和的表現,而是伸出手,慢慢地觸碰上那個白骨觀。
——明明觸感冰冷無比,但掌心卻有種仿佛摸到烙鐵般的熾熱,疼痛仿佛透過皮膚,直達骨髓。
可周游還是鎖著眉頭,一點點朝其中伸去。
原因無二,某種發自內心,甚至近乎本質的東西,正在京觀里呼喚著他。
直至到最后時,另一只手上的骨頭忽然跳出,牽著身體,猛地撞向了京觀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