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已經完全可以斷定,這不是什么陷阱。
然而說真的,這比陷阱更令人毛骨悚然。
屋外,依舊是行人如織。
然而此時此刻,所有的腦袋都側了過來,死死地看著周游他們。
怎么形容呢.那就仿佛是看著什么珍奇的動物,亦或者是不該存在于此世的異類。
然而周游依舊沒理會,只是繼續問道。
“所謂定土安邦在哪里?”
小二帶著刻板的笑容,如是回答。
“制蠻夷,安海內,自為定土安邦?!?/p>
“那時和歲豐呢?”
這回換成旁邊一個酒客在洋洋得意地回答。
“糧倉盈滿,無有饑寒,自為時和歲豐?!?/p>
“國泰民安呢?”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臺上的戲子。
“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自為國泰民安?!?/p>
“.萬國來朝?”
這一回,換成所有人的齊聲。
“蠻夷拜服,我天朝上國傲視四海,自為萬國來朝!”
所有的眼睛都流露著光彩,就仿佛他們真心是這么想的一般。
然而,其中卻只有空無一物。
周游嘆了一聲,接著終于是提起了劍。
“——我大概知道那老佛爺想要的是什么了?!?/p>
他環顧四周,搖頭而言。
“她想要的是泥塑雕像般的人民,是只知歌頌功德的傀儡,是沒有任何自我意識,只知如復讀機般重復的木偶?!?/p>
最終,化作了一聲輕嘆。
“袁大腦袋唯獨這點說的沒錯,你們確實是這世上的毒瘤,不經根除,則永不得新生?!?/p>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那小二臉上陡然露出了個怪異的笑容。
接著,就仿佛布幕被瞬間拉開。
整個房間為之一變——
梁柱腐朽,爛泥叢生,無數如手臂般的枝條垂下。
再看剛才歡沁的人群。
那已化作了成百上千朵丑陋而又妖艷的花朵,在這滿城之間怒放盛開!
至于那個小巷的入口.
只剩下了堆宛若肉團般的大嘴。
蒼樂冷汗瞬間便流了下來。
如果,如果剛才真的按他說的走了進去.
那已經不是羊入虎口能夠形容的了,而是硬往對方嘴里送的吃食!
“這怎么是幻術.”
然而周游搖頭否定道。
“不,不是,更像是之前清兵陣地時的那種精神污染——自進到這BJ的開始,咱們就已經全都中招了?!?/p>
“.那現在應該怎么辦?”
“無妨?!敝苡我欢堕L劍,也未回頭,就那么問道。
“這里離崇文門的距離還有多遠?”
“現在咱們應該在廣渠門附近,離崇文門不是,我也沒來過幾次啊,這我哪知道啊”
就在蒼樂抓頭的時候,身后已有一個人回答道。
“大概七八里地左右。”
“那就成。”
周游點頭,接著,煞氣驟然席卷。
“——就用最簡單的方法,一路.”
“殺出去吧。”
袁成文遙望著天空。
雪雖然未曾落下,但仍然黑壓壓的,就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壓下一般。
而在他的旁邊,親兵正在拿著迭文書,恭恭敬敬地稟告著。
“大人,八大家那面來消息了?!?/p>
“怎么說?”
“他們表示自個也自顧不暇,一群祟亂就如同被人操縱著一樣,精準地找到了他們每一家的總鋪,實在調不出人手支援,況且路途遙遠,也不可能在一時半會趕到?!?/p>
袁成文依舊抬著腦袋,但聲音卻是極其之冰冷。
“告訴他們,現在老太太已經掀開最后的后手了,如果不想全家死絕的話,就拼了命給我往這調人!”
深吸一口氣,之后的言語已幾近咆哮。
“還有,別跟我說什么路途遙遠,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們都有自行的陰路,與其留著自己像條狗一樣逃竄,不如在這里干他娘的——起碼死也能死的像是個有種的!”
親兵點頭應下,又吩咐另一個人去傳話,接著才繼續平穩地問道。
“那大人,之后還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嗎?”
袁成文平穩了下情緒,接著說道。
“.馬鞭關那群家伙有什么消息?”
“之前一直堅決不肯投降,但在這一場無差別的黑雪下來之后.那群家伙已經表示無條件投降革命黨,甚至攻京都可以算上他們一份?!?/p>
“用不著,讓他們老實在原地待著就成,我可不想關鍵時候被人捅屁眼?!?/p>
袁成文終于收回了目光,然后遙望著前方。
——此處已是北京城之外,當年還算是繁華的近郊。
而如今,不見任何人影,只見得厚厚的黑雪,以及無數怪誕丑陋的魔怪。
自己這面
只有數千精兵,以及部分來助拳的三教九流而已。
實力之差,堪稱絕望。
“本來是打算各個擊破的,沒想到最后還是淪落到這種程度”
然而,言語中并沒有恐懼。
曲意逢迎的幾十年,改名換姓逃避被清洗的屈辱,每次見到那老佛爺的膽戰心驚
所有的情緒,在此都化作了一句話。
拔出佩劍,搖指向前。
“這是最后一戰了,不成功便成仁?!?/p>
“但是,天命在我——”
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人,盡皆開始進軍。
浦東。
酆正業裹著厚厚的大襖,同樣在看著這片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有手下來報。
“大爺。”
“嗯,我在聽,怎么了?”
“船已經準備好了?!?/p>
“不是說港口已經被封了嗎?而且所有的船基本都被洋鬼子給征收了,哪怕再多的錢都弄不到,這又是從哪弄的船?”
“.二爺之前和一個洋人軍官關系不錯,聽到大爺您的名字后,緊急從軍艦里調出了一搜,雖然得和那幫水兵擠一個船艙,但總算是有一個出路了?!?/p>
聽到這句話,酆正業忽然笑了起來。
“真沒想到啊,人都死了,我還能沾到老二的光”
手下閉口不言。
酆正業忽然開口說道。
“你知道嗎?我雖然是家主,但一直挺嫉妒我這個弟弟的?!?/p>
“.大爺,時間。”
“聽我說。”
“.是的?!?/p>
酆正業望著天,然而眼神卻仿佛在看什么不知名的地方。
過一會后,他又再度開口。
“之前說道哪里來著?對了,嫉妒你大概不清楚,我這個弟弟從小就天資過人,雖不爭不搶,但無論想要什么東西都能輕而易舉的得到爹媽對他的關愛勝我幾倍,甚至幾十之倍?!?/p>
“我冥思苦想幾天幾夜都解不出的考題,他隨隨便便幾分鐘都能寫出答案,我費盡心機謀得的家主之位,卻只是人家棄之如敝履的垃圾”
手下也不知怎么接話,最后只能說一句。
“但大爺,酆家在您手下繁榮昌盛,資產比在老爺子手里時已擴充了幾倍之余.”
酆正業搖頭。
“——我說如果是二弟上位,那么別說幾倍了,甚至幾十倍,上百倍都有可能,你信不?”
手下再度沉默。
于是,只剩下酆正業那寂寥的聲音。
“這世界大多數人都只爭朝夕,可我二弟不同,他太有才華了,以至于這世上對他來講就仿佛個巨大的游園燈會,玩夠了,看罷了,便轟轟烈烈的離開。”
一聲滿是感慨的輕嘆。
“說真的,我到現在仍然不知道他為什么做出了那個決斷,也同樣嫉妒的想死——他搞出這么一出,世人從此只知道酆二爺之名,卻把我這酆家大爺當成陪襯了”
然則,話語卻緩緩地變為堅定。
“可是,那終究是我的弟弟。”
“是我酆正業,骨肉相連,血脈至親的弟弟?!?/p>
“我從小看著他長大,但結果,卻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p>
“我只想問一句——憑什么?”
酆正業低下頭,面無表情的說到。
“我確實不理解他所謂的革命,也不知道他為什么非得要為那些泥腿子犧牲,但我起碼知道,我酆家自有祖訓在此?!?/p>
“有恩必報,有仇必還。”
“——況且,我又怎么可能看著老佛爺一意孤行,毀滅掉這我們酆家根生的漢土?!?/p>
手下小聲說道。
“那酆大爺,您的意思是”
“我不走了,傳訊袁大腦袋,就告訴他?!?/p>
酆正業深吸一口氣,后而說道。
“我酆家將以舉族之力,配合他攻下北京城!”
另一邊,城內。
李老頭摸了一把臉上的血,用力啐了一口。
“這慈禧真有夠沒人性的,剛才那家伙穿著的摸樣應該是正黃旗吧?連自己的親旗都弄成了這般摸樣.她瘋了嗎?”
沒人回答。
這句話已經聽過好幾遍了,在進入城里后又是格外之多,所以此刻所有人都蹲坐在地上,進行著短暫,卻也是極為珍惜的休息。
他們這波人算不得多,但主要戰力卻是最全的——李老頭,花娘子,寒露,以及十來個以武力所聞名的門人——所以很快便認出了這城里的不對。
然后,便是接連不斷地廝殺。
直至現在。
“狗日的咱們離安定門還有多遠?”
依舊無人回答。
按理說按照平時來講,是應該花娘子這個地頭蛇來指路的。然而在李老頭抬頭看去的時候,卻只見的花娘子陪在寒露身邊,在小聲說著什么。
“花算了,我問別人去吧。”
李老頭顫顫巍巍的站起身,打算找旁邊人討上一張地圖。
至于花娘子那邊.
在娼門秘傳的香粉遮掩之中,她正低聲對寒露說道。
“到這里后.你能感受到那東西的所在嗎?”
寒露手中握著一節指骨,沉默半晌,然后說道。
“只能預估個大概不過肯定是在這法界中無疑?!?/p>
花娘子看著她,然后略有憐惜地說道。
“這些年來真是苦了你們了就為了這么一個目標,甚至連殘部基本都不剩多少了.值得嗎?”
寒露淺笑道。
“沒有什么值不值得的,翼王之前給了所有人希望,所以所有人都愿意以性命來回報這一番善意,至于我.你是知道我身份的,就更不用多說了。”
花娘子一聲輕嘆。
“算了,我也不好說什么,不過關鍵節點仍然在那個毛頭小伙子手里,他那塊不會出什么意外吧?”
寒露輕聲回答。
“我相信他?!?/p>
“就是因為他是那個天命之人?”
搖頭,但言語卻越發堅定。
“不止,這么一路走來,我一直在看著他。他很像是翼王,但又和翼王完全不同.前人或許失敗了,但他絕對會成功?!?/p>
花娘子似乎是想說什么,但就在這時,李老頭那面忽然傳來了一聲招呼。
“我草這不是走差了嗎算了算了,時間到了,所有人做好準備,繼續往那皇宮大內進發!”
聽到這話,花娘子也只能先撤掉自己的秘術,但在起身的時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極為重要的事,錯愕地看向寒露。
“你不會等會,你們一族可是.喂,你聽我說啊.”
然而寒露并沒有給她解答。
對方只是站起身,帶著那堅定的淺笑,手拿折扇,繼續往著那陰沉的前路走去。
另一邊。
萬仞揮出,將一個怪形的身體一分為而——然而就算這樣,那家伙仍然一時未死,甚至還掙扎著站起身,想要用滿嘴的利齒撕咬上身體。
但下一秒,一個大號的銅錘便砸到了他的腦袋上,徹底將其粉碎成一灘爛泥。
蒼樂在旁邊停下唱詞,雖然氣喘吁吁滿身泥土,但仍然是喜笑顏開。
“不愧是袁家珍藏,混著妖馬血的驢皮,這效果就是不一般.哪怕不為別的,光這幾張皮子就值得拼這一回了!”
你丫的真是一丁點的緊張感都沒有啊。
周游撇了其一眼,接著說到。
“現在還有多少人?”
“.從出發開始,已經是死了三個,不過幸好尸體都搶了回來,火化之后也不至于被混到這妖城里?!?/p>
周游臉色有些陰沉。
跟他來的都是出了名的好手,然而就算如此,仍然折了這些人.
這城中之艱險,由此可見一般。
但他沒多說什么,只是抹了一把臉,繼續問道。
“那離崇文門還有多遠?”
“應該不遠了不對,是已經到地方了!”
周游仰起頭,才發現仿佛被捅開一般,眼前的幕簾瞬間破碎。
而后。
一面高大,朱紅,威嚴,卻又仿佛被血跡浸透的大門已然在望。
同樣的。
他們離這傾覆天下的罪魁禍首.
也是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