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第一個感覺就是熱。
而且不是一般的熱!
渾身上下就仿佛被扔到火爐中一般,肌膚,骨骼,乃至于每一顆細胞都在承受著烈焰的炙烤,只需要幾秒就讓人想要發瘋。
鎮邪司的那群人.居然在這種折磨下呆了幾十年?
哪怕在這種痛苦之中,周游也感覺毛骨悚然——
而且,不知為何,此刻他連魂都快燒干了,外面的身體卻是一丁點的毛病都沒有,隨行的眾人只是看到他不知怎么呆在了原地,然后便再不動彈。
最后,還是相熟的蒼樂靠了過來。
“周爺,咱們之后應該怎么辦.”
然而,就在他手摸到周游身體的時候,立馬就尖叫了起來。
“娘希匹,燙死我了!!”
周游用力瞪了其一眼,嘴奮力張開,吐出的卻是一縷黑煙。
“你”
“我的手啊!好像嗯?居然沒事?”
“你丫的”
“額周爺,您在說什么?”
“我是讓你丫的推老子一把!”
聽到這一聲咆哮,蒼樂愣了下,但還是下意識地抬起腳,竭盡全力地踹到了周游屁股上。
某人一瞬間怒罵出聲。
“.我他娘的又沒讓你這么用力!”
不過雖然話是這么罵,但借著這一下的力道,他也總算是將那塊骨頭撞到了京觀的核心之處。
——那也是一塊骨頭,人脊椎的一段。
頃刻間。
周游只能感受到那業火濃縮為一點,接著猝然爆發!
甚至說,其爆炸之猛烈,就連身后其余人都感受到了這種沖擊,一瞬間鬼哭狼嚎響徹庭院,但很快的,又全部止住。
就仿佛被掐住脖子一般,硬生生地將所有聲音憋了回去。
然后,就在眾人眼前。
忽然間。
一只燃燒著的骨手從京觀中爬出。
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就仿佛從地獄中回歸的怨魂一般,觀里的白骨拼接在一起,裹在烈焰中,就這么搖搖晃晃地從其中走出,然后往前走去。
它們并沒有避諱其余的人,似乎也并沒有什么惡意——大約幾十年的折磨下來,早就摧毀了一切的神志——但從那連磚石都能燃燒的火焰來看如果被其觸碰到的下場,恐怕著實不會太妙。
不過,就在這時,一聲嘆氣傳來。
出乎意料的是,那行進的骷髏卻突然全部停了下來。
所有的頭骨都緩緩的轉過彎,看向某人。
——那正是同樣動彈不得的周游。
上下嘴張開,嘶啞的聲音齊齊響起。
“——你是.”
但話并未說完。
接著,就只見京觀崩塌,烈焰再度爆發——
這次和之前不同,其火光中沒有任何溫度,燃燒的也不再是形體,而是
這整個世界!
————————
再睜眼時,眼前已變了個景色。
層層迭迭,仿佛無窮無盡的宮墻已然消失,也不再能見到那燃燒的白骨觀,放眼,只能見到一個堆滿積雪,廣闊空蕩的廣場。
以及
一座巍峨壯麗,只能讓人仰視的宮殿。
俄而,蒼樂出聲。
“這里是太和殿?咱們終于從那鬼地方沖出來了?”
周游捂著額頭,似乎仍然能感受到那烈火焚身的感覺,但很快的,他便深吸一口氣,然后對著蒼樂吐出了一句。
“你來過?”
蒼樂立刻尷尬的笑道。
“我怎么可能來過不過是是誰都知道這而已畢竟這宮殿在這屹立了也有幾百年了,雖然朝廷明令禁止,但各種樣的畫圖早就傳遍天下了”
周游模棱兩可地點點頭,不過很快地,注意力就被另一邊所吸引。
“師傅,還有魏老哥?”
沒錯,正是李老頭和魏無念他們。
此時此刻,這兩幫人也是滿臉的愕然,似乎也是分不清現在是啥情況,但很快的,對方也同樣看到了這面,只見得李老頭三步并作兩步,一把抓住了周游。
“我說徒兒,這是你搞的?”
“.什么我搞的?”
“別裝傻,之前我們還在宮墻里瞎逛,死活找不到出口,怎么一晃眼的功夫,直接跳到太和殿這來了”
說罷,他又轉頭,對魏無念說道。
“小魏,你們那面也是這樣吧?”
魏無念莫名其妙的撓了撓腦袋,然后說道。
“我們這還沒見到宮墻呢,之前是被一只特大號的甲蟲所追殺,但一轉眼也是到這來了確實也不是我們弄的。”
周游眉頭一皺。
看起來.應當是正好燒穿了宮廷的結界,然后直接把他們一行送到了地方,甚至說不光是這一波,連李老頭和魏無念一同都送了過來。
可那些鎮邪司中人已經被折磨到徹底瘋了,又是誰
再說了,在那種業火炙烤中,真有人能維持住理智嗎?
但沒等他得出個答案,只聽得‘吱牙’一聲。
忽然間。
那太和殿的殿門.
居然就這么直接打開了。
其聲音并不大,但卻讓所有人都不由得抬起頭看去。
殿內十分昏暗,似乎并沒有什么照明,而且其中熏香的霧氣繚繞,也同樣遮掩了所有的行跡。
不過很快的,一個岣嶁的身影就從其中走出。
不再有質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握住了自己的家伙事。
說真的,他們這群人雖然說實力不俗,但地位算得上是鄙視鏈的最底層,一輩子連本地的州府都沒去過幾次,更別提這皇宮大內。
所以誰也不知道這出來的會是個什么玩意,只能嚴陣以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岣嶁的身體并沒有做出任何攻擊,而是在打開門之后,掃了一眼廣場,接著有氣無力地喊道。
“東長安門過文官二十六員,西長安門過武官三十三員,具結無誤,開左右掖門!”
所有人都是一愣。
好一會后,才聽得一個衙差之流的人說道。
“這是.上朝的流程?”
當然,他本身也是猜的。
而那身影——現在看起來像是個太監——也沒理會眾人的反應,而是繼續有氣無力的喊道。
“掖門洞開,低頭趨步!有交頭接耳者,糾儀御史記檔!”
這一回,終于有人反應過來。
只見其瞥了一眼,然后便默不作聲地掐了個法決。
下一刻,在那太監的頭上,憑空地出現了把閘刀,接著猛地剁了下來!
沒有任何抵抗,也沒有任何反擊。
那太監的頭就這么輕而易舉地滾落在地上,但就算如此,他的聲音仍然未斷。
“請尚寶監呈玉璽——奉天承運寶一方、皇帝尊親寶一方,置龍案東側!”
“龍涎香三柱,敬告昊天上帝——今請圣主臨朝!”
這一回,所有人都摸不到頭腦。
按理說這算是最后的關卡了,龍椅上應是那當朝太后,所有人也都做好了決戰的準備,正如同之前入城時的百姓,宮城之內的雨林一般。
但現在.
這到底是搞的哪出?
幾個領頭的面面相窺,但誰也沒有貿然動作。
可就在這時,那太監無頭的身軀又不知從哪掏出了個鞭子,喊道。
“圣——駕——至——!鳴鞭肅靜!
“.他這是在搞什么?”
見到連那衙差都不發話了,蒼樂只能嘆了一聲,然后開口。
“各位爺,這應該是凈鞭三響,由鑾儀衛太監太監干的,之后應該是皇帝升坐了。”
周游連帶著李老頭瞥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問道。
“你咋知道的?”
然而這回,蒼樂只是回了個鄙視的眼神,然后振振有詞地說道。
“你們沒聽過說書啊?別的不提,大前門那宰相登朝已經唱了八十來回了,就算猜也能猜出這是啥情況來了吧?”
“.確實沒看過。”
頂著蒼樂那看文盲的樣子,兩人紛紛羞愧的住口——不過很快的,周游又問道。
“那之后應該是那一茬?”
“我也不太清楚了,不過記得應該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宣:朕紹.”
果不其然,那太監的頭又喊道。
“朕紹膺駿命,臨御萬方——諸臣工免禮入班!”
周游看著那嘶聲力竭的人頭,不由得感慨。
“好家伙,所有的活都讓著一個人干了,看起來這清廷也是窘迫的狠啊話說如果咱們不入朝的話,會有啥懲罰不?”
“拒不入朝那可是斬首的大罪,但咱們又不是官員,怎么”
話說到一半,蒼樂忽然抬起腦袋,愕然地朝著天空望去。
周游順著他的視線,同樣仰起脖子。
倒沒有什么妖魔鬼怪,而是說.
這雪,又下了起來。
雖然只是這一片,但漫天飛揚,明顯遠比之前那回更為猛烈!
“淦,真是陽謀啊!”
見此情景,作為聯軍的盟主,周游也只能深吸一口氣,對著其余人說道。
“反正都到這里了,無論是龍潭虎穴都得闖一闖——但別放松警惕,那老妖婆肯定就在里面,這算是最后一場了!”
眾人也沒別的選擇,只能跟著一同入殿。
在路過那斷頭太監的時候,有人可能覺得這個東西實在太過于詭異,做法將其點燃。
然而,哪怕身體逐漸化為焦炭,那太監依舊沒做出任何反抗,只是抬著蒼白的臉,用一種仿佛解脫般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快了,快了,你們.”
“很快就與我一樣了。”
太和殿內。
和外面看的差不多,屋子里顯得十分之昏暗。
雖然現在電燈已經普及,清廷里據說也高價收購了一些,但是這太和殿里卻見不到任何的燈光,只有些許的蠟燭燃起,帶來了某種朦朧不實的光亮。
周游看著著實眼熟,好一會后才突然反應過來。
——這不是黑書祭堂里的香燭樣式嗎?
然而沒給他細想時間,在空氣中,忽然傳來一聲唱喏。
“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退朝!”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卻不見任何太監亦或者侍女,一層薄紗圍住了那高高在上的龍椅,只能在音樂間能看到后面坐著個矮小的身影。
——那便是這劇本的始作俑者,清末最出名的掌權人,慈禧太后?
周游仔細地打量過去——然而并沒有發現什么異常,那幕簾后的人既沒有三頭六臂也沒什么明顯的異化畸變,甚至都不像隱王那樣有著攝人的鋒芒。
初看來,這就是個老到縮水的老太太而已。
周游握了握斷邪,有些意動——自己是不是仗著劍快,先沖上去砍掉她為妙。
然而,有人比他更先出手。
依舊是那個斷頭鍘,依舊憑空出現,又向下斬去。
只是和剛才不同,就在閘口落下的瞬間,空氣一陣波動,那鋒利的刀刃居然憑空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片刻后,人群中忽然傳出聲驚呼。
“李二他人呢?”
旁邊立刻有人問道。
“怎么了?”
那人一臉茫然,只是喃喃地說道。
“李二剛才就在我旁邊,但他只是掐了個法決,但轉眼間就忽地沒了”
周游皺起眉。
李二是動手這人的諢名。在出發前周游也曾見過他的本事,人雖然有些莽撞,但實力不算是弱。
這么一個高手,就這么無聲無息的憑空消失了.
這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太后是怎么做到的?
周游和李老頭彼此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一絲凝重。
可就這么僵持著也不是辦法——畢竟誰知道對方還有多少的后手。
然而,就在周游拔出斷邪,預備解放,而李老頭也掏出招魂幡,準備來招狠的時候。
龍椅之上,那慈禧太后忽然開口。
“諸位愛卿,你們終究是來了。”
眾人呆了下。
一是不知她指的愛卿究竟是誰,二是.
龍椅上的聲音,明顯不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
準確點說,那就仿佛一個剛滿垂鬢的小童,裝作小大人一般,在用清脆的聲音訴說著。
分外的詭異。
看到下面的反應,龍椅上的人仍然平穩地繼續道。
“諸位愛卿遞上的奏折,哀家這面已經是收到了。
“其中大部分我都準了,至于謝恩也就不用了,畢竟現在朝中人手緊缺,大部分的也都身付國難,但其中唯有一點朕不太清楚。”
龍椅上那位輕咳幾聲,然后說道。
“我想問問各位。
“所謂謀逆這點.究竟是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