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

花娘子和寒露以及蒼樂倒早趕回來了，只是李老頭一直不見蹤影。

周游也只能親自而為——他這所謂盟主才當(dāng)上了一天不到，除去蒼樂以外，手下仍然算是個光桿司令。

最后，他在一個巷子里找住了這兩位。

而且，似乎是在爭執(zhí)著什么。

其中李老頭滿臉的憤慨，那模樣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動手，而蕭渡水則是滿臉的苦笑，不斷在勸慰著什么。

見到周游進(jìn)來，爭執(zhí)這才中斷，蕭渡水拱拱手，然后誠懇地說道。

“.那我話至此，還請李掌幡多做考慮。”

“我考慮個你王八羔子！”

李老頭當(dāng)場憤憤不平地罵道，而蕭渡水居然沒做任何計較，唾面自干地讓了下來，而經(jīng)過周游時，又做了個稽手。

“見過周道友——我家掌門在下山時特意吩咐過，如果周道友此間事了，又不太忙的話，希望能抽空來山門坐一坐，屆時我上清全宗上下，必將倒履相迎。”

“額哦。”

周游撓了撓下巴，莫名其妙地答應(yīng)了下來，而蕭渡水則是躬身再行一禮，這才帶著自己的道童，就此離開。

那模樣看起來不像是對手下，甚至不像是對平輩，而是

像是徒孫對師祖行禮一般？

怪了，我十分乃至于百分確定，我和這上清宗確實沒鳥的關(guān)聯(lián)，他們對我這么恭敬干嘛？

周游只感覺滿頭霧水，直至李老頭一臉不忿地走過來時，他才暫且放下，轉(zhuǎn)而問道。

“我說師傅，你們剛才吵啥子呢？”

李老頭當(dāng)即破口大罵。

“吵什么？還不是那王八犢子跑過來說讓你改門換宗！”

周游感覺更加的莫名其妙。

“.改門換宗，為啥？”

“我哪知道！”李老頭吐沫橫飛地噴道，“這狗日的說你與他們上清宗有緣，希望我們白門能把你讓出去，他們愿給我黃金千兩的補(bǔ)償，并且另尋根骨良好的十名徒弟，給我繼承道統(tǒng)”

這條款之優(yōu)待，甚至讓周游都不由得咂起了嘴。

“嘶，黃金千兩，那可是近萬兩白銀啊，你就沒答應(yīng)下來？”

李老頭當(dāng)即啐道。

“你可是我薪盡火傳的徒弟，區(qū)區(qū)千兩黃金就想讓我把你賣了，他翻個番我說不定”

“那兩千兩黃金就行了？”

李老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后才十分不確定的回答道。

“.你看我像那樣的人嗎？”

不過他臉皮也厚，很快地略過這茬，反問道。

“我還想問問你呢，你和他們到底啥關(guān)系？這上清宗雖然也算是大宗之一，但身家并不富裕，怎么肯付出這么大代價來挖你？”

“我剛才也說了，我是真不知道為啥，甚至今天我才是第一次見到他們門人，以前也就是聽過這宗名而已。”

“真的？”

“比師傅你的童男之身都真。”

“.”

“.”

短暫的沉默之后，李老頭還是放棄般嘆道。

“算了，我也不糾結(jié)這些了，反正現(xiàn)在你是我徒弟就行——對了，之前那晉商八大家來找過你了？”

“師傅你咋知道？”

李老頭忽然咧嘴笑道。

“一幫逐臭之蠅而已，哪有便宜往哪湊，這大清朝的船眼瞅著沉了，他們自然得給自己提前找好下家.他們托你找的是袁大腦袋？”

“正是。”

李老頭像是嘲諷一般的笑道。

“確實，除了他之外，也沒什么選擇了.行了，也別想那么多，此間事了，咱們先回去吧。”

說罷，李老頭便隨性地?fù)]揮手，折身帶頭向著巷子外走去。

——今夜格外的安靜，此處本就和鬼市正市相差頗遠(yuǎn)，再加上白天剛來上那么一出，導(dǎo)致灰白的鎮(zhèn)子間看不到任何的人影。

連那些無處不在的魂靈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在這長滿雜草的石板路之間，就只剩下周游和李老頭兩人的腳步聲。

又不知過了多久，周游忽然開口。

“——我說師傅。”

“嗯，咋了？”

“剛才說了半天我了，也來聊聊你唄。”

李老頭并未回頭，只是笑道。

“我有什么好聊的？”

周游跟隨著他的腳步，同樣隨意地笑道。

“怎么說呢徒弟這一路走來，也聽過師傅你不少的事跡，按照他們所說，師傅你是個斬妖除魔的天縱英才，甚至曾經(jīng)當(dāng)過這聯(lián)軍的盟主，怎么最后到這種程度了呢？”

李老頭并未回答，也沒做出什么過激的反應(yīng)，腳步一如既往的平穩(wěn)，僅是那么緩緩地向前走著。

長街臨近盡頭，又是一個回轉(zhuǎn)，而后他才說道。

“其實也沒啥，也算是個挺無趣的故事，你想聽嗎？”

“話都說到這里了，你覺得呢”

于是李老頭活動了下筋骨，慢悠悠地挺直了身子。

周游也是頭一次見到。

大約是以往岣嶁的實在太過于厲害，導(dǎo)致此時他才發(fā)現(xiàn)，李老頭的身高竟有一米七八左右，雖不算高大，但不知為何，在月光下卻顯得格外偉岸。

然后，他緩緩地開了口。

“那算是挺多年前吧，你師傅我還是正年輕，那時候我和余三指并稱九流中的兩大英才，當(dāng)時咱們白門還在南方，所以我被稱為南喪，而他則是一直經(jīng)營北地，故而叫做北丐.”

“那時咱們白門也沒凋零至此，我?guī)熥鹑匀辉谑溃蚁旅孢€有個青梅竹馬的小師妹.”

李老頭看著頭頂?shù)脑铝粒q如十分懷念的說著。

“你也不用瞎猜了，沒錯，當(dāng)年我和師妹算得情投意合，只差師傅應(yīng)允，我們就該談婚論嫁了.她是個好女人，甚至總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可惜，就在我打算提親的時候，湖廣那面鬧起了祟亂.”

“就是師傅你組討魔聯(lián)軍那一回？”

“沒錯。”李老頭點點頭，“當(dāng)時咱們九流就有些青黃不接了，老人們都希望能有個后起之秀組成聯(lián)軍，而我余三指便是最大的熱門，本來瑤妹是不想讓我去的，但架不住當(dāng)時年輕人的傲氣，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去爭這一次盟主.”

李老頭的頓了下，然后伸出手，驅(qū)散了縈繞而來的薄霧。

而后，他才繼續(xù)說道。

“.當(dāng)時大伙和今天一樣，吵的極其厲害，把文斗改成了武斗.不過最終還是你師傅我更勝一籌，靠著招魂幡把那余三指給打下了擂臺，然后順理成章的成了盟主——那余三指會落得這種程度，估摸也與當(dāng)初的這場丟臉有關(guān)。”

“——然后，和你一樣，八大家隨后就找上門來，打算資助于我。”

周游沉默半晌，然后突然說道。

“五弊三缺？”

“沒錯，我當(dāng)時錢缺已初漏端倪，但我想著詛咒也不重，況且我和瑤妹成親也得需要花銷，于是便答應(yīng)了下來，然后就率軍出發(fā).”

再次停頓，而這一回，李老頭啞言了格外之久。

“.那是一個大祟，其詭異之處甚至比起那座城都差不了多少，在我們趕到的時候，其已經(jīng)吞噬了近萬條人命.不過那會各大派也沒封山，在他們的幫助下，我們付出了不少犧牲，總算將那大祟鎮(zhèn)壓在了界碑之下。”

“——然而，就在我以為塵埃落定的時候，卻沒有發(fā)現(xiàn)，那祟亂還有最后一條法則。”

“那是直擊因果，順著詛咒殺傷的法則。”

“而不幸的是，我當(dāng)初為下聘收的那些錢.就成了最大的漏洞。”

李老頭仰望著天空，和這沉重的訴說不同，他臉上倒是無悲無喜。

“.我當(dāng)時本來有機(jī)會趕回去的，可惜，花娘子當(dāng)時也中了招，她也算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妹子，怎么著都不能見死不救，而救完她回到家后我只見到了三具被分了尸，殘缺不全的尸體。”

“——沒錯，雖然瑤妹沒有告訴，但她當(dāng)時已經(jīng)懷了我那未曾出世的孩兒。”

周游不知怎么回應(yīng)，最后也只能憋出了一句。

“請節(jié)哀。”

李老頭笑著搖搖頭。

“事情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該哀的早就已經(jīng)哀過了，只是我總是想.如果我當(dāng)初真聽瑤妹的，不去爭這勞什子盟主，那么結(jié)局是不是就會有所不同”

他看著月光，輕嘆一聲，又復(fù)道。

“所以這么多年我恨著自己，恨著花師妹，恨著這三教九流的所有人。寧肯日復(fù)一日的混混度日，也不想再參和到這鬼市大會之中.”

周游此時突然開口。

“那師傅，你為何這次又要過來呢？”

李老頭一路前行，但聲音并未停下。

“很簡單，一是那老太太做的太過了，她明擺著是想要拉全天下一起下水，我就算再自甘墮落也不能放任她干出北齊之事。”

“二是.我聽說，這全天下的祟亂，都是由這大清朝的先祖，與某位不可名狀的外神交易而產(chǎn)生的。”

“我呢，雖然已經(jīng)不恨了，但有些東西終究是放不下，所以說最起碼，我想為我那未過門的妻子，還有這未出世的孩子報了這個仇。”

話語之間，李老頭又轉(zhuǎn)頭看向周游，那皺巴巴的老臉依舊，卻帶著某種莫名的笑意。

“我說徒弟，你是否肯幫師傅我這一把。”

周游沉默半晌，然后忽然翻了個白眼。

“我說師傅，我昨天就跟你說過了吧。”

“什么？”

周游認(rèn)真的解釋道。

“我一開始的目標(biāo)就是埋了這個大清朝，咱師徒倆其實不過是順路而已——這句話不用我再重復(fù)第三遍了吧？”

李老頭愣了愣，接著啞然失笑。

“是的，沒錯，那就讓咱們‘順路’的，把各自的仇都報了吧。”

“系統(tǒng)提示，您已達(dá)成任務(wù)目標(biāo)三：幫助李向明完成自己宿命的先決條件，您將與其共赴BJ的戰(zhàn)場。”

“您已完成任務(wù)目標(biāo)二：人總要有一些目標(biāo)，選定好自己的目的。”

“您選擇與清朝為敵。”

“如今清朝對您的聲望為：不死不休。”

“清朝現(xiàn)任統(tǒng)治者：慈禧太后，亦為此劇本污染加深的始作俑者，將竭盡全力殺死于您。”

“此間實力懸殊，還請您做好萬全準(zhǔn)備。”

幾日過后，一切的準(zhǔn)備就緒。

依舊是那個大廳，只不過上面的血跡都已經(jīng)被洗凈，這回輪到周游坐上首位，而下面則是數(shù)百雙等待著的眼睛。

雖然之前死了那么多人，不過由于各方又將門人弟子聚集了過來，所以人數(shù)不降反升，如今所有人都在看著周游，也同樣在等待著一個答案。

某人倒是沒有什么怯場的意思。

他就看著那些人，又朝著身后回顧了一圈。

李老頭，寒露，花娘子，蒼樂，乃至于那個身居高位的蕭渡水都仿佛理所當(dāng)然地陪侍在他的身后，等待著他下達(dá)命令。

——這就是最后的決戰(zhàn)了。

——所以說

周游忽然笑了起來。

他敲了敲桌子，吸引到所有注意力之后，然后站起了身。

“各位，先感謝你們能夠聚集在這里，給我周某人一個面子——不過可惜，我這人口舌不太行，從小到大也沒做過什么演講，所以也沒法在這里搞什么慷慨激昂的動員。”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而周游也是平穩(wěn)如常的笑著。

環(huán)顧一圈，那些目光中有著各種含義。

期待的，恐懼的，懷疑的，憎恨的

不過。

這又與我何干？

“我知道，各位各位肯定不信我這個生面孔，但說真的，信也罷，不信也罷，如今木已成舟，也沒什么可再糾結(jié)的了。”

“我呢，只是想說一句。”

“龍椅上的那位想要弄死咱們，想要拉整個天下與她那破王朝陪葬，我問你們，你們肯就這么甘愿送死，乃至帶著自己的家人，帶著自己的親朋好友，帶著自己的孩子，一同與這個瘋子滾落到那個糞坑里嗎？”

他看著所有人，所有人也在看著他。

“——當(dāng)然，你們不想。”

“我也自然不想。”

“所以說話都到這種程度了，還有人想要反對的嗎？”

——這一回，終究是沒有任何的異議。

所以說，某人拍了拍手。

話語如鴻毛之輕，但內(nèi)容卻如同泰山之重。

“所以說了，如今咱們所要做只是僅為一件。”

“那就是干掉那個老佛爺，掀翻這個狗日的大清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