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拉出來時,周游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張滿是擔憂的小臉。
但還沒等寒露說什么,她便被一屁股給杠開,然后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皺了吧唧的面孔。
“徒弟?徒弟,你沒事吧!對了,這時候應該怎么做來著醫門那幫家伙是說嘴對嘴.”
周游費了拼了命的力氣,才把李老頭的老臉給推開,然后在寒露的幫助下,他暈頭轉向地勉強坐了起來,然后環顧一圈。
——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崩碎的血肉與內臟,還有不少被剁成碎塊,乃至于被法術燒成焦炭的尸體。
看起來余三指的后手遠不止那幾個,好好的一場九流大會,現在看起來就仿佛是個屠殺現場一般。
剩下的大多都帶著傷,坐在這一片尸堆之間,沉默不言地看著周游一行人。
金炎死了,牙行人死了,葛老死了,作為反對者的人近乎全滅,如今只剩下了這一個派別。
再加上剛才的投簽,之后的行徑本來應該沒啥異議,但如今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只是無言地看著。
蕭渡水思量幾秒,便理解到了什么情況,他剛想開口解釋,但旋即就被周游所攔下。
接著,某人就那么站起——寒露想要過來攙扶,但馬上就被他給禮貌地推開。
剛才一場廝殺,再加上肩膀上那不輕的傷,讓他的身影略顯搖晃,不過他依舊帶著那平穩的笑容,看著這群牛鬼蛇神。
——這是尚君的遺愿。
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開口。
“我知道,各位是怨我將這余三指引了過來,我也并不否認他的尋仇之說?!?/p>
——但是,這也是我自己的意向。
“但我要說的是,就算沒有我,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都會是必然。”
沒有人言語,所有人都在等周游的解釋。
而他也同樣沉穩地款款訴說。
“很簡單,各位本身就不容于那位老佛爺?!?/p>
——條理漸漸清晰,以至于言語越發明了。
“她在北京城中所行之術不用我說,各位也應該知道了,那是接引外神的改天換日之法,這滿地叢生的祟亂就是最好的證明”
——或許有誤導,但本身并沒有問題。
“如今名山大宗近乎全部封門避禍,就算少有的幾個也是自顧不暇,凡人的軍隊根本不可能阻止的了她老人家的計劃,各位想想,那她首先要排除的意外是誰?”
這回,終于有人動容。
而無論什么情緒,周游的言語都是那么淡然。
“是我們啊.如今在座的各位因血誓所在,天生與祟亂以及域外天魔為敵,也同樣是她計劃中的唯一變數,如果不是我和酆二爺拼了命將清軍帶入埋伏圈,各位覺得今天的后果會是什么?”
再次環顧,言語已然是擲地有聲。
“來尋仇的就不止是一個余三指了,而是上萬的清軍拿著刀劍火槍,強行闖到這鬼市之中,圍殺各位屆時,你們覺得只死這么點人.就能解決的了嗎?”
“還是那句話,我不否認余三指為了尋仇而來,但也是因為我和酆二爺的搏命,這才使得各位避免了團滅的下場!”
其言辭似乎強辯,但道理卻不容否認。
最后,還是有一個面容模糊的老者緩緩開口。
“.話說蕭道長,咱們這與會還沒結束吧,可否繼續下去?”
蕭渡水愣了足足一分多鐘,才連忙說道。
“對了.簽箱在.哦對了,在這呢?!?/p>
他也不嫌臟,在一堆血肉里費力巴拉地把那箱子翻了出來,然后解開箱鎖,倒出投簽。
果如剛才的趨勢。
紅簽比黑簽多——雖然只是多了幾支而已。
見此,蕭渡水也是松了一口氣,然后說道。
“那投簽已經結束,結果嘛看起來最終還是通過,那么咱們就按照慣例,選這次的發起人做盟主”
然則。
這時,李老頭忽然發話。
這位揪著自己的胡子,笑瞇瞇地說道。
“老頭子我確實也想像從前那樣帶隊,但可惜,這些年來身體是越來越差了,實在是力不從心,所以這盟主之位就暫辭不受了”
“.那應由誰當?”
這回李老頭沒有答話,而是將目光轉向周游。
含義不言而喻。
某人出于習慣的想要推辭——畢竟他這人生平最怕麻煩——但短暫的幾秒后,又苦笑了起來。
“師傅,這不合規矩?!?/p>
“都到這時候了,誰還顧得上規矩?”
于是周游便看向蕭渡水,而蕭渡水在短暫的沉默幾秒后,又望向其余眾人。
“那我提議,此次由周道友為首,誰有異議?”
無人回答,半晌,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本以為這是要出聲反對的,誰想到這位走了幾步,從懷里拿出了個打鐵錘,在周游面前單膝跪地,接著恭恭敬敬地將錘子放到面前。
這是何意?
寒露已經非常習慣,在他耳邊解釋道。
“這是大會.不,應該說千年前就留下的傳承,他獻出代表本門的信物,以此承認從現在開始,唯您馬首是瞻”
那人退下后,又有一個老者走上來,同樣跪地,獻上一只畫筆。
再一個,是把剃頭刀。
然后是個量衣服的量尺。
再接著,是車把式的皮鞭。
一切都是在無聲中進行,偏偏卻有著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
直至最后一人起身退去后,周游的身前已經林林總總地擺滿了東西,雖都是一些形似雜物的玩意,卻都代表著一個信息。
至此,上中下九流,將以他為首!
周游就看著那些望向他的眼神,忽然之間,笑了起來。
這是自己武力的威懾,是之前的慷慨陳詞,是斬了霍恩的余威。
但終究,自己是邁出了埋葬這大清朝的最初.也是最后一步。
到了這時,旁邊蕭渡水忽然出言提醒。
“周道友,既然決定已成,那之后應該為這義軍起個名字了?!?/p>
“.不是有討魔嗎?”
“那是之前的名號,按照規矩,怎么都得換上一個的。”
周游抿住嘴。
說真的,他雖然文化不低,但對起名這玩意完全是苦手——尤其是在這種嚴肅的場合下。
不過很快的,之前經歷的場景又劃過腦海。
“就叫萬淵吧。”
“.什么?”
“萬淵就可以?!敝苡斡种貜土艘槐椤盀榱松芯倪z愿,也是為了這萬千的黎民百姓?!?/p>
“必將讓老佛爺的愿望落入萬淵之中,永劫不復?!?/p>
在此之后,便再無任何的波折。
九流召集門下弟子需要一定時間,向外發出討賊檄文也需要時間,所以周游雖被封了盟主,但也一時無事可干。
花娘子,寒露,還有蒼樂都需要收拾好現場,他在裹好傷后,也只能先行回返——其間蕭渡水想要護送一程,也被他給謝絕了——但還沒等到那院子呢,就發現門口已經立了個大三五粗的漢子。
我可不記得請過這么一個門衛,是李老頭的熟人?
然而和面貌不同,那漢子的態度卻是十分恭敬,見到周游的時候,首先行了個重禮。
“敢問是周先生當面?”
“.沒錯,你是?”
“賤名不足掛齒,但我家主子已經等待您多時。”
“我記得出門前我在門上掛了鎖吧,你們是怎么進來的?”
“很簡單,這院子本來就屬于我主人家。”漢子笑道?!盎蛘哒f,這整個鬼市都有我主人家的一份?!?/p>
話至如此,其中之人的身份已經不言而喻。
不過他們跑到這里干什么?
周游想了想,還是選擇推門進入。
和之前的雜亂不同,院子里已經被收拾的干干凈凈,而在周游進入時,一名老者已經迎了上來。
倒是個熟人。
正是通港中給了他通行證,那個身屬渠家的掌柜。
不過這時他倒一點都看不出的掌柜的身家,反而像是個仆人般,恭恭敬敬地對著周游說道。
“周先生,好久不見?!?/p>
周游也是客客氣氣的笑道。
“這不是鄭爺嗎,確實挺久不見了?!?/p>
“不不不,稱不得爺,當初小的不知先生身份,多有失禮之處,還望先生諒解”渠家掌柜連忙擺手推辭,然后小聲陪笑道。“今天來找先生,主要是我主家有事相求,先生您看.”
周游抬首看去。
只見那石桌旁正做著個年約五十多,身著錦袍的老者,見到周游的目光,還笑著拱拱手。
倒沒什么姿態,就仿佛只是個普普通通來拜訪的客人一般。
周游也不太在意,而是隨意地坐到了另一邊,直接開門見山道。
“閣下是?”
并不算有禮貌,但對方還是笑道。
“渠凝,見過先生?!?/p>
“渠家現任掌柜?”
“正是?!?/p>
“夠年輕的啊?!?/p>
“也只是家里老頭子退下來的早,比不得先生年少英才”
話語似乎只是在閑聊,但周游始終在認真打量著對方。
半晌后,他忽然開口。
“之前隱瞞我身份的事是你們干的?”
渠凝搖頭道。
“這是范家的手筆但不瞞先生,其中也有我們插手?!?/p>
周游就這么看著他,絲毫不顧渾身的血腥氣,也同樣沒有掩飾的意思,只是把玩著桌子上的瓷杯,然后繼續問道。
“是為何?”
“只是為了示好一下,混個臉熟而已對了,先生你應該知道我們八大家的發家史吧?”
周游絲毫不留情面。
“明末時賣國求榮,投靠滿清然后成為皇商?”
對方頓時苦笑了起來。
“.這我倒是不否認,但如果按照西洋那面來的說法,我們這屬于拋棄不良資產,另尋明主?!?/p>
“那和現在有什么關系?”
這回渠凝陷入了短暫的沉吟,然后說道。
“怎么說呢先生,你應該也知道,如今老佛爺對于商業,以及外國的封鎖令是吧?”
“略知一二。”
“這次對先生示好的原因很簡單——我們八大家快過不下去了。”
渠凝沉默幾秒,接著緩緩地道。
“我們八大家表面看著風光,實際上因為老佛爺的政策,如今手里的資本已經是捉襟見肘。對外生意做不出去,對內利潤還沒拿到手呢,就得先被老佛爺盤剝掉六成。不瞞先生,如今我們就好似那被蛀空的大樹,看起來沒啥問題,但只要風稍微大點,就會齊根而斷”
周游敲了敲桌子。
“說正事。”
渠凝也沒有在意,他只是苦笑道。
“我剛剛得知周先生你繼任了這次盟主,又正準備對付老佛爺,所以想著問一問.”
“您這個大腿是不是也讓我們八大家抱上一把?!?/p>
周游嗤了一聲。
“你們八大晉商如此體量,還需要我來帶?”
“強弩之末,只能求人了?!?/p>
于是乎,周游笑了起來。
他就那么看著渠凝,毫不留情地說道。
“我大概明白了,和明朝那會一樣,你們也是看著大清這尊大佛快要倒了,所以打算換個主子繼續撈錢吧?當然,我肯定沒到那個份上,這九流組成的聯軍也不至于讓你們來求,所以說”
“你們這回想投靠的,實際上是那袁大腦袋?”
這回渠凝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我們八大家找人望過氣,袁總督有天子之德,又聽聞先生與總督素有私交,所以還請先生您幫忙牽個線,之后我們必有重謝”
周游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你們這望氣的人確實有能耐,但我又可以落得什么好處?”
“酆大爺確實富可敵國,但我們八大家加起來也略有資產,要知道先生您這萬淵聯軍花銷肯定不少,僅憑酆家一家肯定有些地方難以周轉,到時候.我們八大家都可以補上一些?!?/p>
出乎意料的,周游居然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下達了決斷。
“成,反正我之后肯定得和袁大腦袋匯合,到時候會向他提一句。”
渠凝也是一愣,似乎沒想到居然能這么順利,但他很快就拱拱手,客氣地說道。
“.那就有勞先生了。”
在那渠凝走后,周游仰起頭,看向陰路中那朦朧不清的血月,忽然嘆了一聲。
“尚君,正如同你所料,這世道.”
“終究是亂了起來了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