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看著自己的胸腹,看著那一片鮮血淋漓,臉上卻沒任何表情。
他微微的喘息了起來,但還是舞了個槍花,將尖頭對準周游。
“不管你怎么說,我終究是這大清朝的巴圖魯,一生所為之事也不過是盡忠而已?!?/p>
周游扯下一塊衣布,裹緊了鮮血淋漓的虎口,同樣以劍鋒向對。
然后,冷然說道。
“哪怕你家老佛爺將這世道弄得民不聊生,將這地方弄得赤地千里,甚至準備將整個漢土都拉入深淵,也是如此?”
霍恩的回答并不激烈,但卻是擲地有聲。
“正是這樣?!?/p>
周游挑起嘴角,嘲笑道。
“所以我才說你終究不如武穆,愚忠這玩意也是分上中下三等的,你說到底,也不過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這回霍恩不再做任何解釋,而是簡單的提氣,繼而出槍!
和剛才那勢大力沉的進攻不同,這回卻與周游一樣,轉而變為了輕快的挑擊——
而就在槍尖刺來的瞬間,萬仞同樣并時斬出,劍刃橫削霍恩的左腕——而對方則是手腕急翻,槍桿打著旋蕩開了劍鋒,一點寒芒就宛若活物般閃起,如毒龍般噬向周游咽喉!
好快的槍!
周游腳步一頓,接著偏頭避過,然而那槍劍仍然扯斷了他半邊的頭發——和這時代所有人一樣,這具身體仍是留著辮子的——只見黑發如瀑般散落,但萬仞也突然變向,其鋒刃刺穿了半截槍瓔,撩向霍恩的上顎!
如真被這一下砍到,霍恩估摸免不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于是他只能撤步后仰,讓開這一寸。
然則。
周游的劍勢,向來都是得理不饒人的。
一步退,則必然步步皆退。
斷邪已然畫出了重影,讓霍恩只有招架之功——可是,周游卻越來越覺得不對。
一個武藝已達到巔峰的武者.縱使不久前剛從亂軍中逃得性命,如今疲憊不堪,身負傷殘,但也絕對不會是這么好對付。
而且再說了。
他和余三指拼了性命,甚至犧牲掉三教九流中僅剩的暗棋就為了來這么一場單挑?
誰信??!
就在這不安感越發強烈的驅使下,周游終于將霍恩逼到絕路,劍尖偏過槍頭兩寸,青鋒擦著臂膀掠過,斬入了空門大開的左臂。
然而,就在這時,霍恩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接著,肌肉驟然縮緊,居然活生生地,以殘破不堪的肉身鎖住了萬仞的劍鋒!
“說起來我曾聽余三指說了他們的經過.閣下以祟亂為局,設下陷阱,最終四兩撥千斤地全滅了敵人——以絕境求生來講,這確實是個好辦法?!?/p>
“某不才,也打算畫虎類貓的學一次,譬如說.將天命之人你,永遠地留在這個異界之中?!?/p>
直至此時,周游方才發現。
霍恩這出血量.似乎有些太大了。
血液噴灑在地面,卻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就仿佛吞吃一般,轉眼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正如同剛才的余三指一樣,這家伙也在以自己為祭!
但是,認知到的已經太晚了些。
或者說,哪怕他早就知曉,也是阻止不及。
就在霍恩話音落下的瞬間,天空中的血月瞬間倒轉,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陡然變得晦暗,無數只手,無數張臉,無數肢體自其中伸出,然后便是無數聲瘋狂的嘶吼!
周游曾經見過這景色。
——這是陰路下的深淵,是那些不得解脫者的不歸之處!
而現在,一切的意思已經明了。
“你這是想拉著我同歸于盡?別忘了,你掉到這里也只會落得個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場!”
霍恩大笑。
“某甘之若飴!”
周游不再廢話,劍中煞氣猛然爆發,將霍恩半邊身子都炸的血肉模糊,然后立馬抽身急退。
然則。
霍恩就仿佛是沒有痛覺一般,仍帶著那狂熱的笑容,單手使槍,槍桿驟彈而起,強行攔住周游的腳步。
這已是以命搏命的方式!
周游只得揮出萬仞,寒光中摻著血煞,硬是蕩開長槍——然而霍恩卻是不避反進,硬是使出一招拔草尋蛇,讓周游也不得讓開些許。
而就這么一點功夫,那些滲入的人影也開始爬了出來。
于是乎。
就在突然間。
一只消瘦的手就那么攥住了周游的腿,其力道并不大,然而卻冷的刺骨。
低頭掃去,只見到一張幸災樂禍的臉。
在幾十年,幾百年,乃是上千年如一日的折磨下,這些魂靈早就失去了理智。
他們現在所希望的只有一個。
那便是拖著更多人下水,讓更多人淪落到與他們一般的下場!
對于這種玩意,周游沒有任何的同理之心,劍鋒掃過,那瘦弱的軀殼就從中而斷。
然則。
就在這短短幾秒的功夫里,周圍已然是有更多的東西爬了出來。
數量在這種情況下已經沒了意義,只知道這些東西很快就能填滿空間,然后徹底地淹沒掉一切。
但周游并沒有多少慌張。
如果他只是一個人也就罷了,現在確實是陷入了絕地,但是吧.
——和之前不同,老子他媽的這回可是有隊友的!
就在這軀殼的浪潮越發洶涌的時候,在那血月的上空,忽然被鑿開了個微弱的洞口。
洞并不大,甚至難以讓只老鼠通過,但依舊有焦急的聲音自其中傳來。
“臥槽,這殼真他媽的硬,費了半天勁,總算是讓我弄開了——還有我怎么進不去.我說徒弟,你還活著呢嗎!”
——是李老頭的聲音。
周游翻了個白眼,笑罵著回應道。
“狗日的,師傅你死了老子都死不了!”
“.看這中氣十足,應該還是活蹦亂跳的。”
俄而,又有個聲音傳來。
這回是那蕭渡水的言語。
“師哦不對,是周道友,你先撐住,再給我半盞茶的時間,我就能破開這道法界救你出去!”
半盞茶?
這時間說長不長。
說短倒也不短。
周游望向霍恩。
周圍的魂靈仍然在涌入,但卻不知為何,大多都避開了對方那一小片的空間。
虛弱的霍恩也同樣望著周游。
沒有言語,但意思已經明了。
——想出去,那便殺了我再說!
周游抿著嘴唇,然后。
猛地解放開了斷邪!
這是他自進入這個劇本以來,頭一次的完全解放。
只見得煞氣沖天而起,轉眼間便將周圍的軀殼盡皆碾為了齏粉——
接著,周游大步踏出。
而霍恩則是以槍鋒相對。
轉眼間,萬仞化作了流光,槍桿也宛如活物般彈起,僅是幾息的時間里,雙方就已經交手數次。
血月之下,只聽得鋼鐵交鳴的聲音。
說真的,霍恩已是強弩之末。
他本就在亂軍中受了重傷,一路奔波下來,甚至連療養的時間都沒有,在剛才又獻祭出了大量的血液,如今還能站著就已經算不錯了。
然而,他的臉卻越發的紅潤,甚至宛若充了血一般,在其中只有徹徹底底的癲狂。
這情況不對。
很不對。
周游皺了皺眉頭,在交手的空隙,忽然說道。
“你用了藥?”
霍恩笑的十分狂熱。
“沒錯,老佛爺臨走前賞賜的東西,雖然我從來都不喜歡鴉片,但這玩意加了一些別的東西煉成人丹后還是挺有奇效的?!?/p>
周游也不再廢話,而是側身,劍走右路。
一雙已經快摸上他臂膀的爪子當即被斬斷,但旋即又有更多的東西跟上——短短的幾分鐘內,這空間已被這些軀殼近乎填滿了一半。
如今上下左右,全都是那些滿懷惡意的臉龐。
然而就在這時,周游輕吐出一個詞。
“唵!”
正是那死咒梵音!
畢竟只是從新手劇本弄來的東西,到此時已經沒了多大用處,哪怕只是那些雜魚般的魂靈,這言語也只能控住一息不到。
可就在這轉瞬即逝的空檔里,周游已經猱身欺近,而這一回,他和霍恩的距離也不到半丈。
雙方誰都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交手。
而這一回,也將定出生死。
霍恩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挺搶架勢,而周游則腳尖輕點,踩著軀殼的頭顱,整個人飛越而起——
然后,槍劍交錯。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瞬。
周游右臂猛然綻開了個深可見骨的血肉,而霍恩.
露出了個遺憾的笑容,他抬起頭,似乎想捂住喉嚨,但奔涌的鮮血卻讓一切動作變得徒勞,最終血沫淹過氣管,變成怪異的‘呵呵’之聲。
轉眼間,勝負已分。
可是
周游抬眼望去。
無窮無盡的軀殼,已經即將淹沒這里。
看起來,如今已是絕地?
而就在此時,血月之上,那個洞口終于被鑿出了個一人之大。
旋即,蕭渡水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周道友,這空間快維持不住了,你趕緊過來!”
過去?
等會,爺不會飛??!
不過蕭渡水也知道這個情況,馬上就說道。
“道友你只管過來,我這面來接你!”
好吧,那就信你一回。
周游隨意裹著肩膀上的傷口,然后猛然深吸一口氣。
伴隨著吐出,血煞驟然爆發!
而于此同時,被掃出來的,還有一條通往那出口的路!
一步,兩步,三步。
很快的,踏步變成了奔跑,而奔跑又變成了急沖。
短暫的空隙轉眼就被更多的軀殼填滿,無數只手向他伸出,無數只手想將他拉入這個無底的深淵。
然而,卻全都被萬仞所斬斷。
就在道路的盡頭,一抹銀光已經驟然刺下。
那是蕭渡水的法劍。
雖無言語,但周游已經了解到其中意思。
腳踏半空中的劍身,然后一躍而起——
當然,雖然他有著輕身之術,可這點距離仍然不夠——但在半空之時,那劍已經驟然回轉,然后變為了個臺階,重新拖住周游的身軀。
接著,便是再度起跳。
這完全是左腳踩右腳上天,而且比那什么雜技更加危險——只要蕭渡水亦或者周游有一點失誤,那么某人立刻就會落得個萬劫不復的下場。
不過幸好,雖然兩人今天算是第一次見面,但不知為何,配合得倒還算心有靈犀。幾十個起落之間,居然真讓周游逼近了天邊的那個裂口。
眼見得即將逃出生天,在此時,也就在周游腳再次踏足劍身之時。
忽然間,那個法劍歪了下。
這倒不是說蕭渡水出現了失誤,而是一顆突如其來飛來的石子將其打偏了一點。
垂下頭,只見得本來已經涼了的霍恩居然又掙扎著抬起了身,在周游的注視下,這才帶著得意的笑,緩緩里撂下了自己的臂膀。
這都不死,你他媽的命是真硬?。?/p>
周游已經有點后悔沒多剁他幾刀了——然而后悔也沒用,雖然偏的不過半寸,但已經足以讓他失去平衡,朝著底下墜落。
不過就在此時。
就在這一刻。
那洞口中忽然伸出了一條潔白的臂膀。
接著,便是探進來半邊的身子。
“師兄,抓住我!”
寒露?
她怎么能以肉身闖入這法界里的?
但周游也來不及細思,而是用力握住了那只手。
接著,寒露一用力,居然硬生生拽住了他的身軀。
“師兄,你等一下,我馬上就拉你出來!”
伴隨著這焦急的聲音,周游的身子驟然向上。
不過,就在即將離開這個絕地的時候,他突然窺見了個景象。
軀殼失去了他這個目標,原本已經蜂擁找向霍恩——但就在他們即將吞沒其身軀的時候,突然同樣的有一雙手自虛空中探出。
只是和寒露不同,這雙手如朽木般枯萎,看起來一折就斷。
然而,周游仍然從其中感受到了某種東西。
——那是無窮無盡的惡念,以及無窮無盡的瘋狂。
就仿佛.他從哪個‘牢籠’中,曾經所看到的那樣。
不過還沒等他細思考,那手已經拖著霍恩的身軀,將其拉入到了虛空之中,而同時,周游也被寒露給用力拽了出去。
下一刻,這個空間驟然收縮,然后閉合。
只留下一個虛無縹緲,分不清男女的聲音。
“我”
“這一回.”
“終于.”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