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口不過咫尺,在此刻卻仿若天涯。
余三指還沒說話,李夫人就立刻痛罵了出來。
“你個白癡,想死的話也別拖著別人!”
周游粲然一笑。
“拖別人?你在說笑了,我只不過是攔著兩條狗而已——俗話說得好啊,好狗哦不對,這好像是在罵我.那就是關門打狗?這倒是不錯”
余三指沒說話,甚至沒理周游那絮絮叨叨的言語,僅是持棍橫掃,打算強行打出一條通路。
然則,周游此時卻不和他硬拼了——紙人,符箓,劍術,煞氣,所有東西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強行攔住他倆!
余三指越打越焦急,也越打越難受。
最后,他已經忍不住想要罵出一句。
——你這個王八蛋是屬雜貨鋪子嗎!
棍中冤魂凄婉,棍頭銅環碰撞,發出宛若千百嬰兒夜啼般的凄嚎,前面一個紙人只是被碰到少許,就立刻被滾滾毒煙腐蝕了個干凈——然而和他們相比,周游也算是破釜沉舟,已經是不計代價的揮霍出所有積攢的東西。
紙人沒了?沒關系,還有紙鳥,紙鳥沒了?沒事,還有符箓。
但就在符箓沒了的時候,僅靠一把萬仞,些許血煞,終究是攔不住拼了命的兩人。
揮出一道黃紙,趁著那倆人被雷光攔住的間隙,周游又在懷里掏了掏——然而這回,他卻是突然掏了個空。
而看到這般場景,無論是余三指還是李夫人都陡然露出了驚喜之色。
那門雖然眼見得就要破滅,但總歸還是能讓他們沖出去的——
雖然這次人手損失殆盡,雖然這回便宜沒占成反而詛咒加深,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逃得性命,那就還有報復回來的機會!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沖出去的時候,仿佛黔驢技窮的某人忽然奸猾的一笑。
而后,手中驟然彈出了枚銅錢。
一瞬間,二人就仿佛陷入了慢動作之中,而周游也是彎腰,有模有樣地學了個西方禮。
“那文森特爵士,我就不打擾你和自家姘頭纏綿了,只祝二位百年好合,永遠相伴就是了。”
接著,他便退入那殘缺的缺口中,再不回頭。
下一刻,通道驟然收縮。
而身后祟亂那純粹的惡意也已經近在咫尺——以至于讓那門都變得無限遙遠,遠遠的甚至都無法觸及。
在終于掙脫出銅錢時,余三指猛然抓住了李夫人。
“別發愣了!你把娼門壓箱底的東西用出來,加我這一身的咒術,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然而李夫人并沒有回應。
她只是輕飄飄地說出了一句。
“它似乎仍然沒太飽。”
下一刻,余三指忽然失去了自己手臂,乃至于全身的知覺。
他低頭一看,只見到李花漫延,只是眨眼之間,自己的手臂就仿佛變成了樹梢——上面已然有無數朵花兒綻放。
但他并沒有慌張,僅是厲聲質問。
“.我都沒有拋棄你,你居然想先舍了我?”
李夫人露出了個嬌媚的笑容。
“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別提咱們還不是夫妻.那么再見了,余幫主。”
她輕飄飄地退下,見到那僵直的軀體落入祟亂的大嘴之中——
然則。
并沒有吞吃的場景。
只見得無數鬼臉飄零,咬了一口空的祟亂頓了下,接著勃然大怒。
同時,李夫人耳邊也傳來了個冰冷的聲音。
“是的,大難臨頭各自飛,再見了,李幻竹。”
在李夫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棍頭已經直搗入她的心窩——然后就仿佛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后落去,祟亂轉眼間就吞沒了那個姣好的身體。
而與此同時,那通路也終于再度臨近。
只是,已只剩下了拳頭大小。
余三指深吸一口氣,接著像是下定了什么決斷,突然扔掉棍子,拿出一把短刀,接著猛地往自己脖頸上一橫!
污血噴濺之間,他身體軟軟地倒下,但同時有一股慘綠色的霧氣,帶著那無數的鬼臉,從通道間沖了出去!
——下一刻,空間瞬間合攏,整個城隨之一同縮攏。
城外。
依舊是那片雪地。
周游仰著脖子,看那騰空而去的綠霧,不由得感慨道。
“這王八犢子是真難殺啊,這都能讓他給跑了?”
酆千粼也同樣看著,然后搖搖頭,輕聲說道。
“這算是他壓箱底的秘法了,用出這招后不死也殘,再加上損失了這么多的人手.從今開始,他這北地之王的名頭就可以下了。”
“是嗎?”周游頓了頓,然后也是笑了起來,“算了,既然酆老哥你這么說,那就不去理他了罷——現在追殺的那些玩意已經處理干凈了,咱們之后怎么去鬼市?租幾匹馬,還是像你說的尋個轎車——說真的,我還沒見過這時代的汽車,著實有些好奇.”
然而。
酆千粼卻突然說道。
“周兄弟,咱們不去鬼市了。”
“.什么意思?”
酆千粼沒有什么表情——或許說此刻他臉上只有平穩這一種表情。
周游愣了愣。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似乎見過這種模樣。
那是毒心在云景觀里,是正德背尸上山,是茅山俞道人要去為百姓請命時,所露出的同一種神情。
同樣,也是即將赴死之人,所露出最后決絕的神情。
不好的感覺猛然浮現心頭,周游開口,再一次質問。
“尚君兄,你這是打算干什么!”
可酆千粼依舊沒去看他,而是平靜地說道。
“或者說去鬼市的只有你和這位桃門的姑娘.不好意思,周老弟,我這回是騙了你。”
自身后,城池終于縮到了最后一點,然后宛若泡沫般,驟然間破碎。
而周游也看到了外面的真實景象。
那是人。
漫山遍野,已經將此地圍成鐵桶般的人!
周游第一個想法就是。
——這是革命黨的支援?
但他很快地就看到了那些袍服,也認清了這些人的身份。
號服,長鞭,山底黑布靴。
這是清廷的兵丁,而且是最精銳的那一批!
此時此時,無數槍頭舉起,無數長弓已經上弦,還有火槍,勁弩,乃至于大炮。
而這模樣,對付的,只是他們區區三個人而已。
周游竟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究竟是是發生了什么?
但就在此時,那兵丁中忽然分出了一條小道,一個商人模樣的人騎著個高頭大馬,從其中走了出來。
模樣似乎有些眼熟,但聲音卻更更是熟絡。
“酆二爺?”
酆千粼拱了拱手——雖然此時已是狼狽不堪,但他卻仿佛初見時那般自傲。
“正是,如果我沒料錯的話,閣下就是朝廷的密衛頭領吧?”
那人在馬上微微點了點頭。
“察哈拉,二爺你叫我霍恩就成。”
雖然大軍圍境,但雙方并沒有什么劍拔弩張的氣氛,平常的就像是兩位老友閑聊一般。
而酆千粼則是掃了一圈,忽然笑了起來。
“真是不勝榮幸啊,為了追捕我區區一個酆某人,這出動了多少人?不會是把附近幾個營全都調過來了吧?”
那自稱為霍恩人的面無表情,只是平靜地回道。
“不是附近,整個朝廷在北地所有能調動的兵馬,已經盡數在此——多虧那余三指拼了命的拖延時間,這才給我調動的空隙和機會”
而酆千粼的回應只有一句話。
“——值得嗎?”
那人頓了頓。
“老佛爺說值得,那就是值得。”
“可我.”
然而就在此時,周游忽然緊鎖著眉頭,在旁邊開口。
“酆老哥,你能不能給我個解釋?”
酆千粼搖搖頭,然后笑道。
“我剛才就說過了,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個——那鬼市我就不去了,你如果見到陳勛,幫我給他道個歉.”
然則,周游忽然拽住他了衣領——但就在酆千粼以為要罵出聲時,某人卻忽然低下頭,在他耳邊迅速說道。
“酆老哥,聽著,我不管你騙沒騙我,也不管你有什么打算——哪怕這包餃子是你早已算好的——但現在明顯還有出路,我手里的銅錢還可以用一次,他們這些兵馬在雪地上行動不便,靠著狍子的機動性,咱們完全可以嘗試從其中沖出去”
酆千粼卻依舊只是在笑。
笑的滿不在乎,笑的心滿意足。
“那你有幾成把握?”
“.兩成,不,三成,但三成把握已經足夠了,至少——”
酆千粼搖搖頭。
“三成太低了,我說了,這就是我的目的,你們犯不著陪我。”
“你——”
周游這回是真想要罵出聲了,然而此時,那騎在馬上的霍恩卻突然說道。
“你們是在商量怎么跑嗎?我奉勸一句,算了吧,老佛爺既然下了嚴令,那我就不會給你們任何機會,除了這些以外,外圍還有更多兵馬封鎖著道路——酆二爺,你確實無路可逃了。”
酆千粼認同地點點頭。
“確實,如果別人來我還可以嘗試下,但你親至.雖然沒見過你,但我好歹聽過大清最后巴圖魯的名號,這里應該確實如你說,是天羅地網,插翅難逃。”
看著那平靜的容顏,霍恩沉默半晌,又再次開口。
“看你的摸樣這一切也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酆千粼笑著答道。
“也不算是在我的算計之中吧,我只知道老佛爺對翼王可謂是恨到骨子里,甚至已經到了偏執的程度,而現在這大亂之世,只要有天命之人出現,她就會不計代價,不計后果地去扼殺。”
“——而我呢,只是需要亮出身份,然后想辦法拖住,然后直至變成這種局勢,僅此而已。”
霍恩再度陷入了沉默,而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格外之長,最終,在那無數人的擁簇之下,他開口道。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你現在就此投降,我帶你去見老佛爺,說清楚所有的事,雖然免不了一死,但我可以保證,最起碼能讓你不受任何折磨。”
酆千粼笑著搖搖頭。
“不好意思,你們清廷的信譽實在太差,我對于這點可信不過。”
霍恩冷眼相望,又勸道。
“那你就不想想你的大兄,你的家人?我既然可以今天調動起這么多兵馬,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付起他們.”
“.在準備干這番事之前,我已經勸走大兄全家了,畢竟如今這世道也不太平,能去海外避避也是不錯的選擇,至于我酆某人嘛孤家寡人一個,也沒啥可以做把柄的東西。”
“那你就不想想你這倆同伴?你就這么想讓他們陪你一起送死?”
這回酆千粼終于停頓了下,然后拉出了個長音:“這個.”
但此時,周游又再度焦急的出聲打斷。
“酆老哥,這圍的越來越緊了,現在應該還有機會,你趕緊”
可酆千粼并沒有回話,而是學著周游剛才的舉動,有些生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而言語,卻是對著霍恩所說。
“正常來講確實這樣,但對于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想要從這個世界脫出去,倒也不算什么問題。”
周游和霍恩都是齊齊一愣。
霍恩是壓根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么,而周游則是愕然于酆千粼居然清楚自己的來處——但還未等他去問,便感覺一塊堅硬的東西滑落到了自己口袋中。
緊接著,耳邊突然聽到了一個提示。
那赫然是系統提示的女聲!
“警告,警告,由于外力的介入,玩家將暫時性的強制脫出此劇本,此次脫出為臨時性脫出,玩家需要迅速尋找到關鍵線索”
而后,酆千粼忽然摟住周游肩膀,就像是個好哥們一般,以霍恩無法聽見的聲音,低聲笑道。
“不好意思,借了你的身份,這么久才還回來那么就在此道別吧——對了,我之前托陳勛留了封信給你,大約會埋在我的墓地里,你記得去看.”
“酆老哥,你——”
然而,話未完,懷間的黑書驟然爆發出一陣光彩,將他整個身影扯了進去。
直至畫面定格,他最后看到的。
是卸下重擔,又仿佛托付希望一般,酆千粼那燦爛的笑容。
今天電腦壞了修電腦,剛下車又狠崴了一下,這章是拿著冰袋鎮著痛碼出來的.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看酒月今天如此悲劇的情況下,讀者老爺們給個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