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崩塌。
這城已經填飽了自己的肚子,即將離開這一方土地。
而在僅剩的一片區域中,幸存者還在彼此攻伐。
歪曲的景色成為了斗場,魂靈的哀叫成為了伴奏,只見得劍光與棍影相互重迭,交叉,然后再度退開。
周游一抖長劍,用力吐出一口濁氣,然后笑道。
“余幫主,我一直以為你是做法的,沒想到兵器上還有兩把刷子啊,這是丐幫的打狗棍?”
余三指臉色陰鷙,在短暫的交手中,他似乎同樣有些意外。
對方確實是白門弟子,自己雖然知道他也用得一手劍術,但一直以為那只是相輔相成而已,但誰想到.
看起來,這劍法才是主招?
——不是,那李老鬼從哪找的這么一個怪物?還能說服其做了自己的弟子?
他就那么看著周游手中的萬仞,然后也笑了起來。
“什么打狗棍?還有,我的法術多用在操縱附身,確實不太擅長正面沖突,但多虧我那死鬼師傅的教導,我一身武藝在這北地中也算得拔尖,并且這些年來一直也沒落下.”
看起來雙方都只是平靜的閑聊,但實際上都只是彼此尋找著對方的破綻。
而后。
余三指率先出手。
只見其進步披身,長棍帶著刺耳的破空聲而至,那力道就猶如劈山蓋岳一般,地面應聲瞬間炸開出蛛網般的裂紋。
但周游已不在原地。
畢竟須彌劍法,從來都只是以快為根本。
三尺青鋒貼著棍梢逆流而上,劍尖直取余三指手腕——然而對方亦不是吃素的,棍身借勢回轉,一挑一撥間,又將周游逼了回去。
看似誰都沒占到便宜,但是
余三指垂頭看去,自己手臂上劃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那是煞氣迸發帶出的成果,而周游則轉過手,見到一張又一張猙獰的鬼臉自掌心中浮現。
很快的,余三指的血肉一陣蠕動,轉眼就彌合了傷口,而周游用力一握,天龍血脈沖刷之下,轉眼就將那些惡物泯滅于無形。
然后,彼此對視一眼,再度交手!
——而另一邊。
在陰影之中,李夫人正隱蔽的觀察著這場交鋒。
尤其是在看到周游居然能傷到余三指后,她的美目流轉,從中竟有著一種渴望的光彩。
但在權衡下利弊之后,她還是嘆了聲,拿出了個鈴鐺,輕輕地晃了晃。
粉紅色的霧氣從其中流下,并且神不知鬼不覺地向著周游腳下鉆去——
然則。
一把扇子驟然從橫里揮出。
好似為烈火烹油,那些霧氣就如同遇到了什么克星一般,疏忽燃燒了起來——然后只見得扇子輕展,反向揮動,那些火光瞬時倒轉,以至于燒上了李夫人的手臂!
她眉頭緊鎖,當機立斷地扔出了那個鈴鐺,任憑這件價值不菲的法器淹沒在火光之中,然后才抬頭看去。
“桃門的家伙?”
扇面合攏,寒露也是面無表情的望向她。
“李門千人騎,萬人壓的娼婦?”
很難想象,這個土里土氣的姑娘居然也有嘴這么毒的時候。
李夫人沒去在意,僅是燦然一笑,接著同樣掏出把扇子,遮住了自己半張臉。
“瞧你這話說的,我們李門確實是縱欲無度,但夜夜簫歌總比你們桃門心火焚身卻無處發泄好吧?對了,小姑娘你長這么大,可曾摸過男人的手?”
寒露的回應只是簡單的一句。
“卑躬屈膝,逢人便笑,背地里被人戳著脊梁骨的海馬子?”
李夫人神色一窒,但還是牙尖嘴利地針鋒相對。
“說起來你是花娘子剛收的吧?你知不知道你的師姐?那可是個妙人,表面裝得和圣女一樣,內里可是騷的緊,稍微一撩撥就自甘墮落,起先我只是派了個小廝,誰想到最后玩的甚至比我都花——對了,她是被你師傅處理掉了吧?嘖嘖嘖,可惜了那么一個美人了”
對這么一番話語,寒露依舊只說了一句。
“夜夜笑迎千般客,一身爛病的渾水貨?”
“——你能不能說點別的?”
“葷素不忌,上至八十高壽的老頭,下到剛會走的孩子,給錢就能來的窯姐兒?”
“你這個賤——”
還沒等李夫人罵出聲,寒露又補上了最后一句。
“說真的,你那都能塞酒壺了吧,還能用嗎?”
平平淡淡的言語才最具有殺傷力,李夫人終于不再廢話,而是展開折扇,揮了揮。
幾個之前見過的人皮秀女從其中飄揚而出,帶著一串陰森森的笑聲,驟然撲向寒露。
寒露緊抿住嘴唇,以扇為刃,陡然間卷起一陣嵐風。
她的目標其實很簡單,也很明確。
只需要攔住李夫人,讓其別參和到另一個戰場里就是。
至于在那個戰場里,周游是否能取勝
她倒是從來沒有懷疑過。
畢竟,那可是——
余三指手中的長棍蕩起是森森磷火,霎時間鬼哭狼嚎的尖嘯聲穿透云霄。
他手中這棍子雖然不叫打狗棍,但也是丐幫的掌門信物,原本是一件正了八經的除魔法器,但自從他屠光正丐上下后,便日夜將這冤魂血肉祭練,幾十年如一日下來,已是徹徹底移形換質,變為了和他一樣的扭曲的玩意。
只見他手持長棍,足踏九宮步伐,帶著腥風劈頭蓋臉的砸來——而周游也應對很簡單,將自身的快劍發揮到極致,避其鋒芒,取其要害——
說真的,就算在這眾多牛鬼蛇神頻出的劇本里,這余三指也可以說是難得一見的強敵,尤其是手上功夫,堪稱玄元道人之下的頭一個,如果周游是原本身體過來還能對付一下,可現在.
這終歸只是個凡人的軀殼。
余三指突然按棒定膝,棍頭陡然走了個陰手,竟是帶著層層毒瘴,突兀地繞過了劍鋒,直取他的胸口——然而此時,此時萬仞已是回之不及,他只能一偏身,強行讓開了要害。
接下來,只聽得“當”的一聲脆響!
一片龍鱗橫飛而出,擋下了這一擊。
正是那片護命龍鱗!
但旋即,周游的反擊也轉瞬便至。
寒光驟然斬破瘴氣,劍鋒并時染上三寸血光,對著余三指的肚子倏地劃過。
那粗糲的皮膚就此切開,然而之前預想腸穿肚爛的場景并沒有出現——從那裂口中看去,這余三指的內臟竟如同朽木般干枯,已經完全萎縮成了腹腔中的小小一團。
余三指僅退一步,也沒去管那開膛破肚的傷口,棍影又凝成了銅墻鐵壁。甚至還有空隙陰冷的笑道。
“這身詛咒讓我日夜不得安寧,但在這生死搏殺中倒還有不少用處.像是這種致命傷我還可以再扛好幾次,而你呢,你那鱗片還能用的上多少回?”
周游旋身騰挪,萬仞如靈蛇吐信一般連點數下,卸開了棍勢的同時,也終讓自己得了些許的喘息之機。
但這回的功夫他卻沒用在回氣之上,而是同樣的笑道。
“好叫余幫主得知,剛才就是最后一回,如果再來這么一棍子,我恐怕也是吃不消了。”
似乎沒預料到周游真說出來,余三指一怔,但馬上又挑起棍子,搖搖頭,重新地對準周游。
“你倒是實誠,怎么,是真看事不可為,打算投降了?”
周游瞥了一眼仍然勢均力敵的娼門二人,又看了看退到邊緣的酆千粼,忽然握住了劍柄。
倒不是萬仞,而是斷邪。
如血脈相連的感覺傳入身體,雖依舊沒恢復成從前,但是.
——老伙計,白吃白喝了這么多天,你也總該干點事了。
周游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后再度看向砸往自己的腦袋的棍子,動用了自己壓箱底的能力。
斷邪就此解放!
煞氣沖天而起,只見血霧彌漫,那勢頭甚至讓余三指都不得收棍連退,以避其鋒芒。
然則,這位卻是不驚反笑,低聲說道。
“果然還有后手.但可惜,我等的就是你后手!”
只見那棍梢的一個骷髏陡然炸開,檀香混著尸臭,轉眼間彌漫于整個屋子。
同時炸開的,還有余三指的上衣。
那無數個鬼臉已經爬滿了他的身體,那些冤魂怨鬼開始瘋了一般噬咬其的骨髓——然而余三指就仿若渾然不覺一般,僅是咧嘴一笑。
棍子掃出,期間甚至隱隱約約調動起了城中的那些犧牲者,無數尖銳的聲音響起,竟是硬生生破開了血霧,砸出了道空隙!
然而,就在劍與棍再度金鐵交鳴的時候,周游看著余三指那文質彬彬的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開口說道。
“——對了,余幫主,你發沒發現個什么問題?”
什么?
但周游卻是笑的越發歡暢,只見那煞氣就如同浪潮般猛然卷過。
而他也借著這個勢頭,輕飄飄地退出了七八丈開外。
“這祟亂崩塌的時間是不是有點過得太久了.咱都打了這么半天了,居然還沒塌完?而且余幫主你最開始想的不是怎么從這鬼地方逃出去嘛,怎么被我撩撥幾下,就打算開始和我拼命了?”
余三指愣了下。
他馬上就開始回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經過。
——每次恰到好處的出現,每次與自己失之交臂的錯過,乃至于每一句挑撥的話語,到最后逼自己手刃親信的收官
這家伙,似乎一直在把自己往決斗這方面引。
所以說,他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這時,周游又再次開口。
“還有一點,在這里先和余幫主道句不是——我呢,之前騙了你。”
余三指猛然間意識到了問題,他倏地抬起頭,望向周游。
“這祟亂如果真拖到最后,可不是將咱們分別的排出去,而是徹底的吞吃。”
“——畢竟你想想,對它們這種玩意來講,怎么可能有吃飽一說?不過是消化得快慢而已,既然都進了它們肚子里.那斷沒有放走一說。”
“——李幻竹!!!”
警醒的咆哮才剛剛開了個頭,周游就倏然凝起血煞,化作了集中的一點。
然后,就此爆發!
血霧一瞬間淹沒了整個房間,其威能之劇烈,哪怕以余三指之能也一時無法掙脫,而趁著這個機會,寒露已經飛快地撤離出站圈,來到了周游身旁。
輕輕拍了拍對方的后背,周游又對著余三指道。
“不過那位白門前輩倒想到了個別的方法,那就是來到這鬼城的核心之處,然后用刺激讓它強行排出——就像是人被摳住喉嚨時,所產生的下意識嘔吐反射一般.不過嘛,這吐出的只有一個機會,之后的其余人就得徹徹底底葬身于他的肚子里了。”
——至此刻,余三指終于明白了過來。
所謂的你死我活,所謂的引君入甕,都不過是為這一刻所準備。
甚至說,他現在講的話都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就在余三指的目光之中,在最遠處的酆千粼身后,空間驟然扭曲,而自那破碎的虛像之間,隱約間已經能看到城外的景色。
酆千粼朝著周游點點頭,然后率先朝著外頭走了出去。
接著緊隨其后的是寒露。
眼見得這幾人就要徹底離開,余三指牙關都快要咬出血來。
但是,他馬上就發現了個關鍵。
——那破碎的空間并沒有消失,而是隱隱約約地維持在那里。
不對,還有希望。
這通道持續時間比自己想象的要長,以自己的實力,再加上另一位的能力,絕對能趕得上!
余三指再度高喊一聲。
“李幻竹!”
李夫人是完完全全聽完剛的話的,她那艷麗的臉上也滿是驚駭之色,但聽到自家幫主的呼喚,她還是猛然清醒,然后揮出長袖。
細針,胭脂,宮燈,香藥.所有的法器都被她不要命似的甩了出來,而余三指也深吸了一口氣,動用自己全部的法力,朝著前方砸下了一棍。
無數鬼臉同時尖叫,詛咒開始飛速惡化漫延,甚至占據了他整個臉龐——但這一棍下來,也總算是砸散了那漫天的血霧。
只是就在他倆即將沖出去的那一刻,一把長劍驟忽揮來。
——抬頭看去。
那赫然是還沒離去的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