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監的步伐就如同機械一般,毫不留情地踏過尸體,跨過長道,推開朱紅色的大門,最后跨過那寬廣的太和殿廣場,來到了金鑾殿之前。
——這是這國家的至高之所,是無數人夢寐以求,是由無數人鮮血堆積而成的寶座。
但在如今,這里也不過是堆枯骨墳塋而已。
周圍依舊是寂靜無聲,那些負責拷問的一般只會關在皇宮的地牢中,并不會出現在這里。至于門口的護衛倒還在堅守——這些家伙從沒離開過門前,日日夜夜皆是如此。
只是和上次霍恩到來時相比,這些人感染的情況又嚴重了些,原先只是有幾個凸起的瘤子,但現在腫塊已經占據了大半的身體,只見得裸露的血管與潰爛相互糾纏,甚至硬擠掉了原本完好的肢體。
太監并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在之前的煉化中,那位大人早已抹去他們多余的表情——所以只是朝著護衛點點頭,然后在門外用尖銳而又死氣沉沉的聲音通稟。
“李三九,有要事覲見,請老佛爺準許?!?/p>
李是他曾經的姓,三九則是他被煉成后的序號——不過在他之前的早就已經死了個干凈,如今在這群太監中,他已經算是最資歷最深的那個。
但說實話,資歷也好,資深也罷,對他們這群‘物品’來講,都沒什么區別。
——或許,只有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脫。
這種消極的想法才剛剛浮上腦海,就被刻在腦髓中的符咒給抹了個干凈,最后李三九依舊是擺著那張蒼白而呆滯的表情,緩緩地走進了殿里。
不過在進去之前,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還是彎下腰,拿起那脫落的手臂,輕輕放到了侍衛的懷中。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這么干,或許是為了那僅存的一點人性,又或許僅僅只是同病相憐。
金鑾殿內和之前并無什么不同。
時間就仿佛在這里停滯了一樣,永遠是煙氣繚繞,永遠是一層輕紗,也永遠是那高座在龍椅之上,卻始終看不清面貌的人。
進殿之后,李三九只是走了不遠,便在離太后十來米的地方跪下。
然后,用力地扣了幾下頭。
“李三九,參見老佛爺!”
輕紗之后并無回應——直至好一會后,才有個仿佛呢喃的聲音從其中傳來。
“是你啊,有什么事嗎?”
含糊不清,難以辨別,但絕并不是慈禧的聲音。
那就仿佛個中年的男聲,充滿著男性獨特的沙啞。
然則,這個聲音李三九也很熟悉,但他卻并未發出一言。
又過了半晌,簾子后面那位才再度開口。
“有什么問題,稟上來吧。”
這一回,終于變回了那老太太的語調。
至此李三九才又叩了幾下頭,然后答道。
“稟老佛爺,三省傳來急報,表示最近民亂四起,省內又出了不少的反賊,如今兵力已經捉肘見襟,還請朝廷派兵進行支援”
然而對于這十萬火急的問題,龍椅上那位卻仿佛渾不在意一般,只是用仿佛剛睡醒般的語氣說道。
“哪三省?”
“是云,貴,還有川.”
但還未等李三九說完,老佛爺便直接下達了決斷。
“都不是什么要緊的地方,下轉軍機處,讓他們來辦吧?!?/p>
“.是的,那第二件,自入冬以來,各地災情是愈發的嚴重——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上太多,甚至許多幾十年都難以見雪的地方都下起了暴雪,又有奸商囤積居奇,導致餓死凍死百姓無數,多省總督已聯名上書,希望朝廷減免稅負,并且進行賑災.”
然而對于這個問題,老佛爺的語氣卻顯得更加不在意。
“不過是一幫草芥之民而已,死就死了吧,如今國庫也是緊縮的很,還得每隔幾日供奉佛陀法身,沒那余錢做什么賑災.打下去,讓那些總督自行處理?!?/p>
李三九的聲音至此停了下來,不過很快的,他又毫無感情地繼續道。
“察哈拉那面傳來急報,表示.”
但這句話還沒等他說完,龍椅上那位就陡然站起。
“他那面有什么消息?”
其言語之焦急,完全不像是她這個身份的人。
甚至說,連那聲音都變成了垂髫的小童的童聲。
李三九依舊是沒做出什么反應,只是平穩的繼續道。
“察哈拉大人遞上了折子,表示正明濤總督,潘承均巡撫,還有其所歸地數名參領恐有背叛之嫌;除此之外,還有河南車宜安恐通革命黨,望迅速處理,以及”
李三九接連報出了一連串的名字,但小童之聲卻是越聽越焦急,最后終于忍不住拍著扶手打斷道。
“這些都是小事,那天命之人呢,他被抓住了沒有??!”
李三九這次再度陷入了沉默。
俄而,他才說道。
“察哈拉大人在折子的末尾表示,他已經咬死了那天命之人,雇傭那個余三指只是前戲,只要再給他兩周的時間,他絕對能將天命之人的頭獻給老佛爺,所以還請老佛爺您收回成命”
然而簾子后并沒有動靜。
片刻,殿里的霧氣越來越濃,仿佛某種情緒在其中孕育——
但最終,簾子后又換回了慈禧老太太的聲音。
很平靜,也很冷酷。
“我應該和他說過,別的都是小事,唯有這天命之人才是重中之重——你現在就告訴他,按哀家說的去辦,也別有更多想法,我大清朝還用不著他一個從三品的人來操心?!?/p>
“.是的,太后娘娘?!?/p>
李三九在無可稟告之時,又磕了幾個頭后,便匍匐著退出了門外。
轉眼間,偌大的金鑾殿中又歸于死寂。
慈禧坐在簾子后,并沒有動彈——如此,又不知過了多久。
簾子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穿著錦繡袍服的手臂,上面繪著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五爪金龍——然而露在外面的手掌卻干的仿佛僵尸一般,甚至讓人懷疑其中到底有沒有血肉。
然而,那只手招了招。
金鑾殿中所有的燭光都齊齊泯滅,雖然此時仍是白晝,但屋外的陽光并沒有一絲一毫能夠透入——接著。就只見得深邃的暗色彌漫,最終如浪潮般淹沒了此間。
但很快的,又有一點光芒亮起。
然后如同擴散一般,飛速的照亮了周圍。
——此時已不是在金鑾殿之中。
天上有著一顆暗淡無光的太陽,周圍則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荒原,破碎的石頭與毫無生氣的大地共同組成了一切,最終化作了一片死氣沉沉的畫卷。
可簾子之后那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這是世界的另一側,是無數人共通的匯集之所,是那位大能為這個世界許下的未來,同樣,也是她最后所夢到的夢境。
當然,這里也并非是空無一物。
在荒野的盡頭,還能窺見一個仿佛高過天際的金身——其面容隱在云彩之后,見不到真實得樣貌,但那身軀卻仿佛巍峨高山一般,只用一眼就會讓人生畏。
可只要仔細瞧去,就能發現那身軀上已經滿是各種各樣的增生,無數畸變的血肉遍布于上下,哪怕最小的也仿若房屋,至于大的則堪比金鑾殿——而且每一個都在肆意的狂舞,就仿佛在歡騰著這場盛宴,歡慶著這即將被吞噬的宿主一般。
慈禧緩緩地拜下,然后恭頌道。
“葉赫那拉氏,參見佛陀法身。”
金身并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反倒是那些增生物飄蕩的越發厲害,就猶如是在打招呼一樣。
慈禧也沒想著得到什么回答,而是費力地站起身,又從簾子后伸出一只胳膊。
但和剛才不同,雖然一樣的干枯,但這明顯是屬于男人的肢體。
只見得那只手緩緩地撥弄著空氣,在金身光輝的照耀下,也是在那無數增殖物的嘶吼中,無數的畫卷在她的眼前閃過。
她確實看到了這片土地上叛軍四起,也同樣看到了饑民遍地,甚至看到了那些密謀的叛亂,洋人的入侵,還有得到命令后,已然開始破口大罵的霍恩。
這些東西有些發生在過去,有些發生在現在,有些發生在未來。
但無論是什么事情,這所有的一切,都和她無關。
亦或者說,僅憑這些東西,還阻撓不了她的計劃。
手波動的速度逐漸加快,一個又一個景色飄過她的眼前。
直到看到兩張臉時,她才稍微停了一下。
一個是身披官袍,正氣凜然,英姿勃發的面容。
一個是渾身浴血,卻仍然堅定不移,奮勇搏殺的身影。
這兩個人她都認識。
其中一個是她曾經最為信任的手下,是她最為得力的子侄,她甚至曾經有一段時間覺得,如果是在此人手里的話,這垂垂老矣的大清朝或許會有重生之機——
然而,終究只是覺得。
其身份是為鎮邪司的首腦,也是背叛了她,最后讓她親手鎮壓在京觀里,永世不得超生的家伙。
而另一個.
慈禧的思緒一瞬間飄遠。
那是徹底扯碎了王朝所有氣運,只差那毫厘之差,就能徹底終結掉一切的存在。
其名號是太平天國的翼王,是名叫石達開的天命之子,是在無數深夜之中,讓她從噩夢中倉皇驚醒,冷汗直流的夢魘。
但無論是他還是他,這些人最終都是失敗了。
在那遠超凡人的偉力之下,徹徹底底的失敗,然后死去。
慈禧沉默幾秒,又將那兩張臉劃過去。
荒原之上,昏黃的陽光越發熾熱,那感覺甚至仿佛要將一切燃燒起來——但慈禧并沒有在意,她用那枯瘦的手一張一張翻過,最后終于在迷霧重起之前,窺得了一個畫面。
可惜。
那并非是人的面容,也沒有什么形體。
她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把長劍劃破黑暗,直逼到紗帳之前!
那劍光并不算迅猛,卻仿佛快到了極致,只是僅僅幾個呼吸,便已經跨越了無盡的距離,直取她的頭顱——
但就下一刻,一切又都在頃刻間破碎。
那糾纏的夢境就仿佛是被嚇到了一樣,轉眼間便歸于沉寂。
直至幾分鐘后,紗帳后的她才緩緩說道。
“.這就是你們說的后繼者嗎?好啊,好的很啊,已經如此的近了,看起來他是真的能要哀家,乃至于整個大清朝的命”
ta仰起脖子,看著遠方的金身,也看著那些肆意增殖的增生物,忽然間冷笑了起來。
幾個聲音混在一塊,竟變成了一種渾蒙,但又令人分外惡心的言語。
“但哀家也和之前不同了,很大的不同了.那就讓本座看看,到底是這所謂后繼者能殺了我,還是說朕能將他按死在襁褓之中,重現我大清朝的榮光.”
轉眼間,暗色再度籠罩了一切。
而這時,終究是沒任何光芒重新亮起。
——
而就在殿外。
在沒了干擾者后,烏鴉總算是好好地吃完這一餐了。
仰起脖子,咽下去一塊還沒凍硬的肉塊,接著它才環視了圈四周。
不知何時起,自家的同伴早已掛滿了樹梢,那幾聲雙血紅的眼睛正看著他,同樣也是正虎視眈眈地看著這頓飽餐。
作為早起者的優待,它早就吃的肚滿腸肥,也懶得為這殘羹剩飯做什么爭執,只是撲棱著翅膀,又飛上了高墻。
大約是人肉吃的太多,讓它都產生了些許的靈智,看著那些家伙如同逐臭之蠅般蜂擁而至,烏鴉竟在心里產生了些許諷刺的感情。
不過是一群被蒙了眼的蠢貨而已。
它就站在那高高的宮墻上,感覺自己就仿佛那超越一切的王者——然后仰起頭的時候,不經意間,又窺見了那巍峨的皇宮。
說起來,明天又會把多少尸體扔出來呢?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在這個地方,死去的人就仿佛永不停止一般。
只是在隱隱約約之間,似乎又有慘烈的嚎叫自地牢中傳來。
也同樣,終于是為這死氣沉沉的皇宮大內帶來了一點人氣。
烏鴉張開喙,居然露出了個擬人的笑容。
——這還真是個好年月呢。
當然。
只是對它們來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