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坡自古以來就是個挺平靜的地方。
這地方算不得什么交通樞紐,離最近的縣城足足四十多里,周圍還都是茂密的山林,雖然也說不上與世隔絕,但基本除了朝廷收稅的以外,平日里也沒誰記得這地方。
但誰料。
就是這種沒啥油水之地,居然也能被伙強人給盯上。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躺在家里也遭災哎!
包杰彎下腰,往爐灶里填上幾捆木柴,又提起水壺,費力地放到了灶上。
他本身年紀就大了,前些年的大疫中又落下了病根,實在是干不了太長時間的活計,但現在
身不由己啊。
全村老老少少能跑的全跑光了,就剩自己這么一個孤寡老頭,這不是得可著自己使喚嘛。
聽著外屋傳來吃酒劃拳的喧鬧聲,包杰嘆了一聲。
這伙強人是十來天前過來的,自號是汝沙山陳峰主的手下,來這是特地揭了個懸賞令,尋一個寶貝的。
當然,對這個理由,包杰是嗤之以鼻的。
——開玩笑,他包杰在這住五十多年了,這鬼地方能有什么寶貝?
然而畢竟刀在人家手里,包杰也只能陪著笑認了——萬幸的是這幫人并沒有逼他尋什么寶,但不幸的是
這伙人吃‘米肉’的。
在這世道里,強盜吃人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在這北地總瓢把子的嚴令下,如果平常人想拜山頭,那頭一件事就是必須吃下一塊米肉,據說是以此來自絕于天下,保證自個從此與普通人再無瓜葛。
可是吧。
這村里只剩下他一個行動不便的孤寡老頭。
就他所知,那群人帶的‘干糧’并不多,也不知什么時候會吃干凈。
包杰也知道,在這孤村之中,自己已經撐不了多長時間——但問題是他可以渴死餓死凍死病死,但就是實在不想落入別人肚子里。
被當米肉吃了,那可是連祖墳都進不了的!
包杰就那么愁眉苦臉地看著水一點點燒開,直至蒸汽開始升騰,而后才佝僂著身子,拿下了水壺。
外頭的劃拳聲越發劇烈,同時傳來的還有一陣肉香。
這幫家伙似乎就地開始烤起肉了。
聞著那多長時間都沒感受過的香味,包杰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吐沫——但他很快就用力搖了搖頭。
先不提那幫大爺根本不可能分給他這個‘奴才’一丁點的肉星,就他自個來講,也實在接受不了那玩意。
不過這肚子.實在是餓的厲害啊。
朝著四周謹慎地望了一圈,包杰先撂下水壺,然后在墻角扣了扣,拿出了個小壇子。
里面放得是一點腌好的咸菜,是他從鄰居家空屋里踅摸到的,雖然算不得什么好東西,但起碼能稍微填一填肚子。
極為珍惜地拿起一根咸菜,包杰剛想小心翼翼的放到嘴里——但突然間,一陣敲門聲就打斷了他的動作。
那猜拳的嘶吼驟然一停,緊接著,就聽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打擾一下,請問有人在嗎?我們幾人途徑于此,剛剛又經歷了一場暴雪,實在是疲的厲害,想問下是否可以借地歇息一下?”
那聲音十分年輕,聽起來似乎也就在二十多歲左右,包杰愣了足足十來秒,才猛然反應過來。
——這時候居然還有人途經于此?
——還有,你是不是瘋了,就這么想成為別人的鍋中之餐嗎!
包杰張著嘴,似乎是想要提醒,但在某種莫名的恐懼之下,他卻只是呆立在原地,無法吐出哪怕一個字。
然后,那年輕人似乎得到了應答,推開了門。
完了!
包杰已經能看到之后的結果,不外乎那些個強人一擁而上,將那年輕人做成盤中之餐——
然而,事情卻沒像是他想象的那種發展。
最開始的時候,那些強盜們確實十分興奮,只聽得笑罵調侃之聲不絕于耳——然后,他們就像是發現了什么,一邊叫著‘就是這人!’,一邊像是撞到頭彩般高聲歡呼。
可很快的,呼聲就變為了怒吼。
怒吼變為了咆哮,咆哮變為了慘叫,慘叫變成了求饒.
最后,一切歸于寂靜。
到底發生了什么?
包杰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然而他卻是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很快的,門外就隱隱約約傳來了對話的聲音。
“.到這里.應該總算可以歇一會了”
“為什么.全殺了.”
“.這群人只是嘍啰.問不出什么.而且這一路殺來,耗了不少精力以防萬一,實在收不住手.”
看起來那些人并沒有注意到這里,包杰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想從后門中溜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他卻不小心碰到了水壺。
經過這么半天,其中倒是不算熱了,然而那一聲‘叮咣’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是如此刺耳,看著那潑灑出的水,包杰唯一的想法就是。
完了!
果不其然,聽到這個聲音,對話驟然一停,接著門忽然被一下撞開。
只是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包杰想象中的兇神惡煞的臉。
而是一張短圓,大眼,寬耳,短角的東西。
包杰認識這東西。
俗稱為.狍子。
就在包杰呆滯地和其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一個身影已經轉了過來,先安撫一樣拍了拍那狍子的頭,然后看著包杰,忽然露出了個溫和的笑容。
“酆老哥,看來咱們不用麻煩了,這里還有個普通人。”
——
將重新燒開的熱水倒進碗里,包杰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周圍。
那些強人的尸體還隨便堆在周圍,昔日耀武揚威的面容中如今只剩下了驚恐——但并未有多少血跡灑出,所有人都是被精準的一擊斃命,在這寒冬臘月的天氣里,如今已然有些凍硬了。
包杰只是瞥了一眼,便再不敢再看,而是用自覺謹慎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幾人。
講真,這是個很奇怪的組合。
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年輕人,長相并不出奇,但總是帶著某種若有若無的笑意,其次是個大約四十左右的中年人,雖然只是穿著一件樸素的棉襖,但那氣質總讓包杰想起曾經見到的那些官老爺,至于最后則是一只狍子,上面馱著個昏迷的高大壯漢——也不知那小身板是怎么抗住的。
不過共同一點,這些人都是面色疲憊,似乎很久沒有休息好了。
但包杰也不敢多說什么,只是小聲問道。
“二位爺,請問還有什么吩咐?”
聽到這稱呼,年輕人和中年人對視了一眼。
接著,一齊苦笑了起來。
——毫無疑問,這自然是周游一行。
自從那火車被炸了之后,他們便開始了逃亡。
是的,沒錯,就是逃亡。
這余三指的勢力遠比他們想象的大——或者說在無所顧忌之后,這家伙已經動員起了北地中所有的綠林黑道,為他們三人下達了懸賞。
而懸賞也是很簡單。
殺周游陳勛其中一人者,賞金五百兩,一顆能壓制侵蝕的丹藥。
殺二人全部者,賞金一千兩,外加同等丹藥五顆。
殺酆者,賞金兩千兩,以及由長春堂圣手所煉制,據說能延壽五載的丹藥兩顆。
殺三人全部者,除以上賞格之外,丹藥翻倍,并且余三指愿意將自己整整半數的基業如數奉上,并且愿為此立下血誓!
之前那渾家門人也曾經說過,酆千粼他家確實有錢,如果只是黃金的話倒不算什么,甚至說他完全可以反過來懸賞對面——
然則,其余的東西他卻是給不出的。
那延壽整整二十年的希望.足以讓很多人陷入徹徹底底的癲狂。
于是在這幾近瘋狂的追殺之下,他們也只能選擇逃亡。
為了方便避開耳目,選的路徑也都是深山老林,為了行走方便,周游甚至將最后一次取出機會換成了那只狍子。
如今這家伙正用濕潤的鼻子蹭著腰肋,像是撒嬌一般,還在發出哼哼的聲音。
“你個貪吃鬼啊.”
周游也是無奈,只能隨手劃開自己的手指,滴了兩滴血液給它。
只不過不知是不是并非本體的原因,狍子舔了舔,感覺味似乎味不對,又要將大腦袋往懷里拱——但這一回周游卻用力地將其推開。
“行了行了,我現在本身就虛的厲害,實在沒法給你再多了——外面雪底下好歹還有點草,你自個去吃去。”
狍子委屈的哼了幾聲,但也只能不滿地抬著炸毛的白屁股,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去,而周游則抬起頭,看向了包杰。
“老丈,打擾一下,我想問您老幾件事。”
包杰慌不擇忙地彎下腰。
“大爺您不用這么客氣,你想問就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但周游并沒有直接問,而是端起破碗,先給自己灌了口熱水,然后方道。
“那我就問了——老丈,我看你們這村子也不算荒村,怎么村里就只有你一個老百姓?”
聲調十分平常,但其中明顯帶著幾分警惕。
包杰愣了下,接著笑容越發的苦澀。
“好叫大爺得知——您應該曉得近些年收成不好吧?”
“曉得。”
“我們這能種莊稼的地本來就沒多少,幾次災下來連溫飽都維持不住,小孩還能吃點糙米雜糧之類的,大人通常只能在山里挖些野菜之類的果腹——但就算如此朝廷的稅也沒少上哪怕一點,甚至比前些年還要多上了三成,哪怕我們坐在家里活活餓死都交不起這個錢,于是只能棄了田地,帶著全家老小南下逃難去了。”
“那老丈你.”
“我身體不好,逃荒也不知往哪去,再加上前些年大疫,妻兒全部病死了,索性也不逃了,這樣的話,至少死還能死在自己老家”
周游一時陷入了沉默,但還是繼續問道。
“那再問下老丈,這幾個強盜是什么時候過來的?能否告知一下?”
包杰撓了撓腦袋。
“十一二天前吧?但具體的我也記不太清了”
周游聞言皺起眉頭,看向酆千粼。
酆千粼此刻正拿著筆,在一張紙上飛快寫著什么,感受到周游的目光,他也抬起腦袋,微微張合了幾下嘴。
雖然并沒有聲音傳出,但周游已經辨認出了什么意思。
“是探子,有人算到了這條路。”
周游聞言眉頭越皺越深。
——現在他就感覺自己是敗走麥城之后的關羽,漫山遍野,左右東西全TM是敵人!
但就在這是,包杰忽然小聲說道。
“二位大爺,看你們的樣子,是與這些強人有仇?”
——沒仇,但這群混蛋確實想做掉我們倆。
見得周游不答,包杰又說道。
“這個.我說一下,大爺們能聽就聽,聽不了就算了——我們村東邊有條偏僻的小路,已經挺多年沒人用過了,所以知道的并不多,如果二位爺真與他們有過節的話,完全可以從那邊走——只不過現在天快黑了,如果二位爺不著急的話,可以先在這里歇一段時間.”
還有這條路?
周游看了看酆千粼,酆千粼思考幾秒,接著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于是周游提起劍,又招呼過了外面的傻狍子,直接了當地站起身。
“多謝,過夜就算了。我們現在還有急事,就不打擾了。”
眼見得他要走出去,包杰還想要出聲挽留,但此刻酆千粼也隨之起身,然后擲過來了個小口袋。
“喝了老丈兩碗水,這算是茶錢了——還有現在雪已經小了很多,那幫強盜的同伙隨時都有可能過來,還請老丈抓緊離開這村子,他們的目標是我們,只要你走遠點,就不會特地去為難與你。”
眼見得這兩位快步走了出去,包杰有些摸不到頭腦,但當他打開那錢包時,著實一愣。
里面放的是銀子。
一錠雖然不大,但足以讓他逃出這個孤村,去縣城里安家的銀子!
包杰呆了足足半晌,然后猛地意識到什么,抬起頭想要感謝。
——但屋外已經再無其蹤影,只留下數串腳印向外延伸。
好一會后,他才喃喃地吐出一句。
“.乖乖,我備不是真遇到神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