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句話,周游的臉色立刻變得猶如吃了屎一樣。
他記性算不得超群,但也不會忘了才在幾天前聽過的聲音。
——媽的,余三指,你是屬牛皮糖的嗎,怎么哪都有你!
周游握住萬仞,抬起頭——那大巫的上半身已經(jīng)重新挺了起來,而在其背后,也在皮膚蠕動間,竟是緩緩浮現(xiàn)出了一張扭曲的臉。
他本來是想干凈利落地砍掉這家伙的,但酆千粼不知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制止了他,然后緩緩地問道。
“余幫主,你這時候來又是有何貴干?”
那背脊上的臉扯了扯嘴——或者說是類似于嘴的東西,然后陰笑道。
“也沒什么事,主要是感受到了這家伙死了,所以特地過來看看酆二爺是否安好而已。”
話罷,他又看了看那破破爛爛的蟲軀,然后嘆道。
“可惜了,雇這家伙時我可是花了不少東西,光那些連我自己都不舍得用的‘人貨’都給出去了不知多少,誰想到這家伙這么廢物,居然連半天都撐不到,哎.”
酆千粼看著裝模作樣的余三指,眉頭鎖的越來越緊。
好一會后,他往前走了幾步,不著痕跡地將陳勛掩在身后,然后方道。
“有勞余幫主掛念,雖然遭了不少風險,但我身體還算安好,倒是余幫主你現(xiàn)在恐怕有些不妙吧?”
酆千粼仰起脖子,示意了下周圍那成堆的尸體。
“公然造出這種殺孽,還是在這種火車上干出來的過段時間正邪兩道的追殺令下來,您這個‘北地之王’的位置恐怕就有些坐不穩(wěn)了啊。”
然而面對這種夾槍帶棒的嘲諷,那人臉卻顯得渾不在意。
“這就不需酆二爺您擔心了,在我這些年積攢的家底下,拖他個十天半個月還是不成問題的.”
酆千粼對此嗤之以鼻。
“那在此之后呢,你又能往哪跑?”
“說的好!”
話至此時,余三指忽然大笑了起來,用那大巫的手拍了拍蟲軀——血漿飛濺之間,他笑的也是越發(fā)開懷。
“很簡單——酆二爺您猜猜,我當初為什么找上你家做走私生意?”
酆千粼忽然閉嘴不言,但眼神已經(jīng)趨于冰冷。
至于旁的周游也沒說話,而是突然抽動起了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
于是在這橫流的血池之間,就只剩下余三指的笑聲。
“為了錢?確實,錢這玩意是好東西,走私又是出了名的暴利.但這也只是一部分而已;為了和你們酆家攀上關(guān)系?好吧,你們確實是富甲天下,但掌舵人畢竟是你哥哥而不是你,而且再怎么富也就是個商人而已,所以我真正的目的其實是”
到了這時,酆千粼忽然冷冷地出聲打斷。
“.我明白過來了,你是為了借我家之手,攀上那些外國人吧?”
大笑聲忽然一頓,余三指就那么打量著面前這個渾身血污的中年人,然后忽地一笑。
“不愧是酆二爺,可真是聰明.沒錯,我走私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給自己謀退路。”
酆千粼搖頭說道。
“.流竄國外嗎?倒是個好想法,但你就不怕離了立根之本,功法反噬之下,從此以后生不如死?”
余三指背過大巫的手,以一種常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攤開手,然后笑道。
“確實,只要帶著這一身本事,我就不可能走出這地方——但問題是,我為什么要留?”
他用那筋斷骨折,已然血厚模糊的手指了指自己。
“如今這漢土不,甚至那些洋鬼子的法門都受到了污染,世上所有修行者都詛咒加身,甚至連點戒都破不了挺多人都覺得這是超出凡人的本身,是成仙得道的契機,但說真的,我余三指不覺得,甚至當年師傅還在時,我就已經(jīng)恨透了這力量.如今接著清廷給的寶貝,我大可廢了自己這一身功夫,然后借著這些年來斂的財產(chǎn),跑到外國開開心心享受日子。”
說到這里,余三指居然彎著背脊,用反面的姿勢行了個歪歪斜斜的紳士禮。
“酆二爺你當初拒絕了授爵,甚至在一時間引為了佳話——但我可沒那么高尚的情操,我為了這個名頭,已經(jīng)將大半的財產(chǎn)捐給了英國的那位‘皇上’。”
“從今往后,酆二爺您可以叫我文森特爵士——當然,您有沒有以后也是兩說了。”
“你”酆千粼剛才張嘴說些什么,但旁地周游已經(jīng)辨認出了那氣味,接著臉色驟然大變。
“酆老哥,現(xiàn)在不是你刨根問底的時候了,這家伙——”
然而話音還未落,余三指就笑著扯開了自己的臉。
“說起來,我是真不知道酆二爺你到底為什么如此執(zhí)著的去那個鬼市——明明在通港時你完全可以坐船走,那樣誰也拿你沒招但說實話,這也和我沒什么干系,如果二爺你能在這里活下來的話,等到再見面時我再問吧、”
而同一時間,支撐著那尸堆的幾根血管緩緩滑落,隨著尸體的坍塌,也露出了之后的東西。
——那是炸藥。
掩于血腥味和煤灰味之下,足以將他們炸上天的炸藥!
酆千粼臉色也是驟然大變——但此時那堆炸藥明顯已經(jīng)點燃,只要再過個二十來秒,就能將這車頭與一切都化作飛灰!
周游暗罵道。
媽的,這家伙還留著這么一手!
他咬死牙關(guān),飛快地在腦海中轉(zhuǎn)過幾條方案。
撲滅?不行,看起來引線不止一條。
退回到后面的車廂?也不行,尸體堵在門口,時間上來不及。
那么
心思急轉(zhuǎn)之間,周游已經(jīng)做出了決斷。
他先是深吸一口氣,將功法運轉(zhuǎn)到極致,扛起了陳勛那沉重的身軀,然后對酆千粼說了一句。
“酆老哥,還請做好準備。”
“什么.”
但還沒等他應(yīng)答,周游就朝著那屁股,飛起一腳,直接將其從車窗中踹了出去!
然后他同樣借著這慣性,一同的飛躍而出!
車窗外,藍天白云。
火車此時行駛在盤山道之上,下面雖然不是萬丈深淵,但幾十米的高度摔落之下,周游不提,就是個普通人的酆千粼和重傷的陳勛絕對是死定了!
然而酆千粼并沒有慘叫亦或者痛罵,他就在半空中,體會著那從未有過的失重感,然后臉色蒼白,但還是怔怔地看著周游。
周游也沒辜負這番的信任。
他所學的符箓中并沒有踏空那么有用的東西,但幾樣鼓風的東西還是有的——只見幾張黃符燃燒,平地升起一陣狂風,將他們下落之勢阻了阻。
當然,這點風力只能減緩下速度,根本不可能形成降落傘一樣讓他們平安落地。
但是吹歪點角度已是可以。
就這么點角度,已足夠讓他們落地點離開怪石嶙峋的山崖,而換成一片樹林之中。
干枯的樹枝成為最好的阻力,周游也不知道自己撞斷了多少,而就在臨近地面的時候,他又甩出三個紙人。
以此作為支點,終于卸去了最后的力道,幾個人就那么摔落在厚厚的積雪之后。
數(shù)秒后,身后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起!
掀起的狂風讓樹枝獵獵作響,只見得漫天的鐵塊混著尸體和火雨,紛紛揚揚地砸落于地。
幸好,周游他們這落地的地方還算不錯,除了幾根不巧砸到旁邊的手臂以外,便再沒遭到任何橫飛來的玩意。
抬起頭,再看去,剛才所在的車廂已經(jīng)變成了個巨大的火球。
周游抹去臉上的雪,然后又把旁邊的陳勛拉了起來,先探了探其鼻息,確定人沒掛掉之后,方蹣跚地走了幾步,又把酆千粼從積雪中拽了出來。
這位中年紳士也被嚇得不輕,但他還是看著那熊熊燃燒的列車,扯著嘴,用那蒼白的臉露出了個劫后余生的笑容。
“我在留學的時候聽說過個島,上面的人都是拿從高地往下跳當成年禮的,沒想到我一把歲數(shù)還能經(jīng)歷上這么一回.”
還能開玩笑,看起來沒摔壞。
周游摘下酒仙葫蘆,扔給酆千粼,看著他拔下酒塞灌了幾口,然后方道。
“現(xiàn)在暫時算脫險了.那之后咱們怎么走?繼續(xù)往那長庚去?”
誰料酆千粼搖搖頭,他看了看仍然昏著的陳勛一眼,說道。
“去長庚是在余三指沒有說撕破臉的情況,現(xiàn)在他既然無所顧忌了,再去哪非但沒法雇到車,反而恐怕會連累更多的百姓。”
“那你說怎么走?”
酆千粼沉思半晌,然后說道。
“.咱們繞路。”
“什么?”
“直接往鬼市去肯定是不行了,余三指就算是個白癡也知道在路上設(shè)下天羅地網(wǎng),所以我需要繞道而行”
“.酆老哥。”
“怎么了?”
周游忽然開口,認真地說道。
“這值得嗎?”
酆千粼愣了愣,接著也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為了救這個國家,我認為值得——而我這一路就是計劃中的一環(huán),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當然。”
這個狼狽不堪的中年人看向周游,忽然苦笑道。
“周小兄弟你已經(jīng)干完所有的活了,這幾天的護衛(wèi)已經(jīng)完全足夠抵消我給你的報酬——甚至超了不少,現(xiàn)在情況也確實超乎我的意料了這樣,咱們現(xiàn)在就分開走吧——我繼續(xù)繞路去,中途再尋下革命黨的同僚,看看能不能再找些好手,而周兄弟你幫我最后一個忙,將陳師傅送到北安的靜安寺里,那里有著他們苦禪寺的人在**,等你將人交到他們手里,咱們這份契約就完事了”
然而,周游只是嘆了一聲。
“我說,酆老哥,我應(yīng)該和你說過,我這人很講信譽吧?”
“.好像是說過,怎么了?”
“我當初和你說好的是什么?”
“送我到鬼市.但是現(xiàn)在這情況.”
周游拿過酒壺,也給自己灌了一口,然后搖搖頭,踏著積雪,硬扛起旁邊的陳勛,然后率先往前走去。
“既然說好的送你去鬼市,那咱就不能反悔.行了,現(xiàn)在時間緊迫,趕緊上路吧。”
只是,酆千粼并沒有跟上。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忽然開口問道。
“為什么?”
和他一樣,周游也是理解了什么意思,他并未回頭,只有笑聲傳來。
“也沒什么,大概是我看你和一些人極其相似吧。”
北京。
紫禁城。
自很多年起,這皇宮里就難見多少人聲。雖然大清朝的中樞行政機構(gòu)還在,但由于老佛爺?shù)膹娏睿修k公部門都已經(jīng)被遷了出來,宮里這些年進來的人不多,出來的更少,漸漸的,京中甚至謠傳這里已然成為了鬼蜮。
——當然,從某方面來講,他們是對的。
一只烏鴉撲棱撲棱地飛了下來,劃過那朱紅色宮墻,那年久失修的銅門,最后停留在了一片雪地之中。
那里正躺著它今天的飯食。
用喙輕輕地啄了啄,那堅硬的感覺引起它一陣不滿——看起來自家來晚了一些,這東西早就凍硬了。
但這難不倒它,拍著翅膀起落幾下,找了個相對柔軟的地方,然后再下喙。
只用幾下,一個黏滑,軟糯的東西就被它叼了出來,然后滑落到嘴中。
那是它最喜歡的部位。
——一顆人的眼睛。
它今天的飯食是一具尸體——或許說,它每天的飯食近乎都是尸體。
每天每天,這宮墻中都會甩出人尸,少的時候幾具,多的時候數(shù)十具——但無論如何,都有著同樣的特點。
那就是被折磨到血肉模糊,肢體殘缺,甚至早已不成人形。
不過這和烏鴉無關(guān),它需要的只是在收尸的人到來之前,盡可能的飽餐一頓。
然而,不知為何,今天這用餐卻不太順暢。
就在它剛剛吞下眼睛的時候,忽然停下了動作,然后側(cè)了側(cè)頭,似乎聽到了什么——接著慌張地撲棱著翅膀,飛到了一邊。
而在短短幾秒后,一只黑色的長靴便踏在地上,毫不猶豫地踩過了僵硬的尸體。
再看去,只有一張青色,冰冷,和那尸骸一般無二的容顏。
——這是一名太監(jiān)。
或者說,活生生被煉化為道具,唯一容許在紫禁城中自由行走的昔日的太監(ji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