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一愣。
“你認得這東西?”
酆千粼笑著搖搖頭。
“不認識,但我好歹也算是個大家子弟,以前也見過類似的寶物比如嵩山掌教配的就也是一把通靈寶劍,不過看起來似乎比你這件還要差上不少。”
“.那你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酆千粼和善而禮貌地笑著。
“其實也沒什么,只是想著先生這劍就這么壞了,實在是太可惜了一些.某不才,家里正好有些修補的材料,說不上能幫上先生這一把.”
見得周游皺眉不言,他又像是隨口補充道。
“比如說終林鐵,還有這旋風珠”
這家伙說的材料.和當初賀掌教說的一樣?
周游越發地糾結,但就在此時,酆千粼也適時地補上了最后一句。
“還有先生,我此行的目的其實也是往那鬼市去,如果先生肯與我同行,那么先生一路上的食宿我全包了,并且等結束后還會想辦法幫先生你補上最后幾樣材料——你看如何?”
這句話終于成為壓垮他最后一根稻草。
——算了,攤上麻煩就攤上麻煩吧,和修復斷邪比起來,這些風險都不算小事。
何況有人供著也能避免五弊三缺的詛咒,綜其所述——
瑪德,干了!
見到周游滿臉糾結之色的同意,酆千粼也是笑著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么再次介紹一下吧,在下名叫酆千粼,自尚君,先生平日稱我表字就可以,旁邊這位是枯禪院的俗家弟子陳勛師傅,一身橫練的功夫已經幾近化境,你們二位今后有興趣的話可以多交流下。
那壯漢冷哼一聲,不答,不過周游也沒去管,而是用力且顯眼地嘆了一聲,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于是,酆千粼笑的越發燦爛。
“——那么。
“我這條性命就托付給先生了。”
——
臺定城,畫靈樓。
這里算是整個北邊都數得上號的青樓了,據說是由娼門中李門的傳人親自所開——傳聞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里面的姑娘水準確實十分之高,不光人長得漂亮花樣也多,而且其中甚至還有幾個西方來的大洋馬——也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弄來的。
畫靈樓共有五層,一樓是用來專門接待客人并且小歇的,處處都是鶯歌燕語,二樓則是供客人吃飯的地方,請的都是南北知了名的大廚子,其中甚至還有御膳房退下來的老師傅,至于三四五層那基本就不用說了,純粹是用來享樂的地方。
但鮮有人知道,這畫靈樓還有地下兩層。
李夫人站在前廳之中,帶著公式化的嬌笑,終于是應付走那波精蟲上腦的家伙,見得周圍再無旁人,在那張宛若二八少女的臉上,也是終于露出了個疲憊的表情。
倒不是說她想與其虛與委蛇,而是這群家伙的后臺她實在招惹不起——前幾天總督的小兒子失蹤了,最近幾天全城的差役兵員都動了起來,那勢頭已經近乎于傳說中的搜山檢海——
而她的畫靈樓自然也不得幸免。
所幸,她平日里上下打點花銷不少,而且靠著樓里的姑娘,也正經結識到了許多的貴人,左右通融之下,這才免得讓人給翻個底朝天。
不過嘛.說她是無辜的倒也不至于。
她是知道總督的兒子到底在哪的。
——已然被榨干了元陽,如同一具干尸一般,在后院埋著呢。
想著那少年人的**滋味,再想想其臨死前的驚恐面容,李夫人感覺這些天的疲憊也去了不少,她輕輕合上梨花扇,邁著搖曳生姿的步伐,來到了后庭,然后推開了一扇隱蔽的房門,順著那幽深的地道,逐漸向下走去。
很快的,樓內絲竹與嬌笑聲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聲聲泣血的慘叫。
——女人的慘叫。
螺旋的樓梯終究是到了盡頭,李夫人還沒站住,便有一個小廝殷勤地為她拉開了房門,迎了上來。
“夫人,今天怎么有閑心到這來啊?您先稍等下,我這就給您安排.”
然而李夫人只是擺了擺手。
“用不著,我這回只是下來看看——對了,新到的那批貨現在處理的怎么樣了?”
小廝頓時點頭哈腰地回道。
“夫人您大可放心,我們的手藝您還信不過嘛?其中最漂亮的那幾個已經處理完了,過幾天就能送上去接客,還有”
李夫人十分不耐煩地打斷道。
“我問你這些了嗎?我問的是那些個刺頭你們處理完了嗎!”
結果聽到這個問題,小廝卻是尷尬地撓了撓腦袋。
“這個.其中大部分都老實了。但夫人您也知道,咱們這貨大多都是拐來的,總有一些軟硬不吃的所以.”
“所以什么?”
眼見得無法推辭,小廝只能是無可奈何地一攤手。
“所以我們只能殺雞給猴看,挑幾個典型嚇嚇那些人,結果就是下手太狠,導致貨里損失了幾個但您放心,其余的都完好無損!”
李夫人哼了一聲。但就在小廝冷害直流的時候,她方才說道。
“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小廝連連彎腰,順便指天發誓,而后李夫人又問道。
但和剛才那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樣子不同,她這次的聲音十分平靜,甚至說
有些謹慎?
“那位在下面待得如何?”
小廝臉色一下子變的十分糾結。
“回夫人,那位爺一直沒出什么事,只不過送下去的姑娘沒一個回來的,這些日子咱們已經損失了十來位了,還都是那種頭牌,您看.”
然而李夫人只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繼續往下送,樓里不夠了從別的地方買,無論如何都得讓他滿意。”
見得小廝唯唯諾諾地退了回去,李夫人深吸一口氣,又再度往下一層走去。
和上層相比,這第二層要空曠許多,除了少數居住的家具之外,就只有一個碩大的湯池。
而在氤氳繚繞之間,只能見到一個漢子靠在湯池的邊緣,似乎閉目小憩。
李夫人俯下身,恭敬地說道。
“幫主,李幻竹前來覲見——請問您這次召我過來,是有什么吩咐?”
湯池中的漢子未答,那模樣就像是真正睡去了一般——但李夫人也不敢動彈一下。直至好半天后,才有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你且過來,幫我搓搓身子。”
李夫人連忙小跑過去,也顧不得身上價值千金的華服被沾濕,從旁邊湯盆里取出了副毛巾,用盡可能適中的力道,慢慢搓起那那個背脊。
許久之后,漢子才嘆了口氣。
“我所經歷的這么多姑娘里,也就你們娼門服侍人的手法最為高超——呵,作為次門的李門都是如此了,也不知那桃門的姑娘是什么滋味.”
李夫人臉憋得一紅,連忙答道。
“幫主,論琴棋書畫,我們或許不如她們,但論這肉身布施的門道,她們則遠不如我們——您請稍等,我馬上.”
“我就隨口一提,你那么較真干什么。”漢子揮揮手,制止了李夫人寬衣解帶的舉動。“我召你過來,其實主要還是想問問正事——話說前不久的時候,我發現渾家老鬼的本命燈滅了,他這人也應該沒了吧?”
李夫人就那么裸著半邊的身子,低聲回道。
“是的,他是死在捉拿天命之人的途中不過其余人說,應該只是他貪功冒進,孤軍深入,最后才導致的死亡。”
漢子發出一聲嗤笑。
“渾家老鬼那家伙就是個白癡,純粹至極的白癡,而在當年被白門掌幡斬斷雙腿后,他這白癡程度似乎又重了點.算了,他死就死吧,起碼幫我試出來那酆二爺身旁確實有不好惹的家伙。”
“.那幫主,之后咱們應該怎么辦?”
漢子瞇著眼睛答道。
“先慢慢吊著,所謂獅象搏兔,皆用全力,現在咱們的人還沒調動起來,我的身體也沒調整好,先讓人把他們拖住,等過一段時間主力聚集起來了,再把他們一舉拿下.”
“遵命,幫主,那我現在就去下達通知?”
“不急,你再幫我搓一搓正面。”
說罷,那漢子也沒管李夫人是否同意,便從湯池里站起,然后轉了個身。
這面對這個場景,李夫人神色瞬間變得有些驚慌。
當然,這不是說她看到了什么猥瑣下流之物——事實上以她身經百戰的經驗來講,就算一百個裸男齊刷刷地站在她身邊,她也只會逐個點評起大小——之所以神色驟變,原因只有一個。
這漢子的正面實在太駭人了一些。
他上半身還算是正常,但從腹部開始,至腳部結束,則是無數虬結起的傷疤——
然而仔細看去,又能發現那其實是一張一張痛苦的人臉。而在其中,每一張臉還都不約而同地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吶喊。
看著李夫人的表情,漢子笑道。
“你都不止見過一次了,至于有這么大的反應嗎?”
李夫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措,連忙正了正神情,又變回那千嬌百媚的神色。
“我只是感覺比起之前,似乎又惡化了一些.當然,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那言語十分地磕磕巴巴,漢子卻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這倒不是你的錯覺,而是確確實實地惡化了——我丐門功法的侵蝕就是如此,犯的惡事越多,則寄宿在身體中的惡物就越多.這幾天來尤為嚴重,我基本也只能靠著湯泉勉強壓制了。”
“所以說幫主您才答應那兩人的提議”
“是啊,雖然我也很惱怒自己被威脅,但那塊殘片是真有可能清除我的詛咒——最起碼也能讓其不再惡化”
那漢子看了看自己的腿,搖了搖頭,忽然打了個哈欠,又再度坐回到了湯泉里。
“算了,你也別搓了,等會你再送幾個姑娘下來,供我玩樂一下,還有就是讓那些混蛋速度點,他們在別的時候陽奉陰違也就罷了,但這一回.”
漢子,也就是余三指,余幫主露出了個猙獰的笑容。
“為了我自己的命,我可以下最狠的手,用最殘忍的方式殺光所有攔在我前面的家伙。”
“而這個天命之人,我.”
“勢在必得。”
另一邊。
霍恩正坐在一個官府的廳堂里,一邊翻著厚厚的檔案,一邊一根一根地抽著煙。
在多日連續不斷地工作下,他早就忘了自己一天只抽幾根的規矩,強行用煙草振奮起精神。
孟浩搬著一堆近人高的文書,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先往桌子上一放,然后費力地喘起了粗氣。
“霍頭,這是最后一堆了,您看看?”
霍恩頭也沒抬地答道。
“辛苦了,你先去休息一會吧——在整理完這一批之后,咱們恐怕還得去下一個地方忙。”
但是孟浩并沒有聽話回去,他只是看著霍恩,好一會后,才低聲說道。
“我說霍頭,您也去休息一會吧,您這整整五天才睡了不到六個時辰,再怎么下去會撐不住的。”
面對這等好意,霍恩手未停一秒,只是隨口說道。
“我倒是能歇,但咱們大清歇不了啊真入手后才發現,現在不光是天命之人的問題了,整個朝廷現在都走在崩潰的邊緣,我必須趁著這個功夫好好整理出那些可能謀反,亦或者心懷鬼胎的勢力和官員,然后再提交給太后.”
孟浩就看著那滿是疲憊的容顏,最后還是無言的嘆了一聲。
不管別人怎么說,不管別人對其有多少的詬病,這位確確實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忠臣。
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或許,不過就是如此。
然而就在此時,外面的門忽然被敲響。
孟浩一愣。
他們早就叮囑過那些官員,讓其絕對別過來打擾——而且現在已是半夜時分,外面連打更的都走了幾遍,這時.又會有誰來敲門?
然而那敲門聲始終未停,就像是在催促著什么一般。聽著那越發詭異滲人的聲音,孟浩剛想拿起武器,做好迎敵的準備——然而就在這時,霍恩卻突然從案牘中抬起頭,用那嘶啞無比的聲音,輕聲制止了他的動作。
“孟浩,別動手,看起來.”
“應該是朝廷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