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聞言收起了劍,但依舊沒放下警惕,只是緩步地走了過去,緩緩地拉開了門。
外頭正站著個矮小的身影。
這位身穿著內務府的服飾,看起來似乎是個太監,白面無須也證明了這一點,但那眼神空洞的仿佛不存在任何感情一般,僅是那么直直地看著屋里。
孟浩被盯得有些發毛,他轉頭想向著霍恩求助,但霍恩只是撂下手中的筆,平淡地說道。
“你別太害怕,這是宮里的公公,也是太后手邊僅剩的傳信人之一了.怪了,由于用一次少一次,太后一般不會輕易動用他們的,是發生什么事了嗎算了,先讓他進來吧。”
孟浩聞言讓開了身位——但就在那東西經過他身邊的時,他還是深深地皺起了眉。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至身體間都沒有任何溫度確定這家伙真沒問題嗎?
然而作為一個軍伍出身的人,他還是強行放下所有疑惑,聽從霍恩的命令,將這太監放進了屋里。
在進屋之后,這位也沒做任何廢話,更沒有內務府常見的索賄行徑,只是用一種公鴨般的聲音緩緩說道。
“太后懿旨,察哈拉聽旨!”
按照正常情況,霍恩此時應該跪下來領旨——但說真的,幾日幾夜的工作下來,他也真懶得對這牽線木偶搞那些虛頭巴腦的事了,所以只是揮揮手,說道。
“那就宣吧,我在聽著呢。”
太監并沒有張口,而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霍恩,似乎是想從那疲憊至極的臉上看出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垂下頭,低聲說道。
“太后懿旨,解除察哈拉一切之限制,準許察哈拉動用太后乃至于朝廷的一切名義,征調一切可征調的力量.”
旁的孟浩一愣,接著忽然間面露狂喜之色。
哪怕他不怎么懂政治也知道,這旨意代表著從今天開始,他們這行人就等于老佛爺欽點的欽差大臣——哪怕現在王朝已經風雨飄搖,但這等名號也是無上的恩寵!
然則。
聽到這句話后,和孟浩截然相反,霍恩非但沒露出任何興奮的表情,反而眉頭越深。
孟浩見此有些不解,直至他看到霍恩神情中已經出現了某種程度上的憤怒——
其從椅子上緩緩站起,然后說道。
“老佛爺他老人家真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如果我按照她所說的,那么——”
但是,這怒氣沖沖的言語卻被忽然打斷。
那太監就睜著無神的雙眼,對著霍恩緩緩說道。
“太后說了,為抓住那個天命之人,她可以付出一切的代價。”
“但這個代價很可能是大清朝的”
“記住,是一切。”
霍恩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就這么死死地瞪著太監,似乎想要讓他從其中說出什么反悔的言辭——然而太監只是用冷漠以對,不發一言。
最終,還是霍恩敗下陣來。
他無力地癱在凳子上,用仿佛牙縫間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了,還請轉告老佛爺,霍恩必不負皇恩。”
直至那太監走后,霍恩這才抓住手邊的杯子,拼盡了全力,往地上一摔!
“狗日的混蛋,一個一個,全都是——”
那聲音就猶如垂死之狼最后的嘶吼,最終悄然消散在夜色之中。
——
在同樣一片夜空之下,在某座幽深的宅邸之中。
一個男人搖晃著手中的酒杯,仰視著天空中凄冷的寒月。
周圍并沒有點什么炭火,所以周圍冷的就仿佛滲入滲入骨髓一般,就連剛拿出不久的酒液都泛上了一層寒霜。
然而男人并沒有在意,而是抬起杯子,敬了對面那人一杯。
那人未理,而是借著月光,仔細地看著手中的文件。
男人也沒有浮現出什么尷尬的表情,就借著冰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接著,他才說道。
“今早我這塊得到消息,尚君兄那面出了點岔子,險些喪命。”
此刻那人才放下文件,緩緩說道。
“.什么岔子?”
“根據報告,是本來聯系好的那些官員突然齊齊反悔了,導致中間出了點紕漏。”
“.為何?”
“好像是圖他手里那點股份吧?我這人對于行軍打仗擅長,但對商業那些玩意又不懂.反正就是為這點蠅頭小利,差點害死尚君兄。”
那人冷漠地說道。
“通港兩成半的股份,已經不算什么蠅頭小利了那么之后你又待如何?”
男人搖頭苦笑。
“你知道,我現在正被朝廷嚴防死守,早就下野多時了,哪有什么報復的能力不過如果尚君兄那面真的成功了,亦或者失敗了的話,我大概會讓通港那面所有參與者全家死絕吧。”
“.你還是這個性子算了,如今這種情況下,也沒別人可合作了.”
那人舉起杯,同樣敬起了酒。
但男人知道,這敬的絕不是自己。
“現在只能希望他那面能夠成功完成計劃吧.不說你,我們上清宗也已經把一切希望壓在他身上了,敬尚君。”
男人也隨之舉起酒杯。
“敬尚君。”
——
幾天后。
通港。
周游自然不知道如今這么多人盯上了自己一行——否則他真的會抓狂的——現在他感覺到的就只有一點。
那就是自己被算計了,妥妥的。
這幾日的相處下來,他算是明白這酆千粼是個什么德行了。
表面豪爽,不吝錢財,樂善好施,喜于助人。
但實際上嘛.
這家伙內里就是個奸滑似鬼的老狐貍!
“我感覺我絕對早就被他盯上了,甚至那渾家老鬼說不定都是雇來的托.”
周游坐在富麗堂皇的臥室里,一臉糾結地解開了面前的包裹。
里面放著的東西很簡單。
幾樣怪模怪樣的材料,還有一把閃著寒光,卻樣式古樸的長劍。
材料是早就答應好的東西,用來修復斷邪的,問題是這把劍
周游輕輕地在劍身上一彈。
回傳來的聲音如若龍吟,甚至引得旁邊的斷邪一陣相和。
周游撇撇嘴。
“你都快掛掉了,還在這當什么顯眼包。”
隨手將一塊石頭扔給斷邪,看其用煞氣緩緩進行消化,然后又將那把劍翻了個身。
上面刻著兩個古樸的字。
“萬仞”
換成別人可能不知道這是什么玩意,但周游他家畢竟民俗世家,他本人還專修過一段歷史,所以倒也知道這柄劍的來歷。
正所謂:‘西晉寮有旌陽令許遜者,得道于豫章山,江中有蛟為患,旌陽沒水投劍斬之,后不知所在,項漁人網得一石匣,鳴擊之聲數十里,唐朝道王為洪州否刺史,破之得劍一雙,視其銘,一有許旌陽字,一有萬仞字。’
哪怕不說其別的地方,這本身就是把價值連城的古董!
更別說經過上千年的時間,劍身居然依舊保持如新——
這已經不是金錢能夠衡量的了,用現代的話來講,這東西就屬于國寶那一層次的級別,需得放到故宮博物館里嚴防死守,別說真上手偷了,做個謀劃都能拉出去判個十幾年的那種!
周游撫摸著劍身,感覺體內的天龍之血都隨之共鳴——不愧是斬過蛟龍的寶劍——而煞氣更是在上面運轉無礙,除了沒法進行解放以外,其余地方都和斷邪并無不同。
而就這么一件東西,酆千粼卻只是十分隨意地送給了他。
說的話也只有云淡風輕的一句。
“我老師曾經提過,你們練兵器的人一旦失了趁手家伙,那實力至少會下降個三成.這是我家里傳下來的法劍,如果不嫌棄的話,還請先生先用著。”
這話說的真夠牛逼。
還有,你既然有這閑錢,多雇幾個保鏢不行嗎!!
周游實在不解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然而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過來招呼他的正是那個枯禪院的俗家弟子,一身橫練功夫已經快到刀槍不入的陳勛。
這位如今對周游仍然是十分不友善,但好歹已經沒了初見時的那種敵意,走上來后,也只是冷冷地拋下了一句。
“尚君讓我告訴你,咱們快要上路了,車已經在樓下備著,還請你趕緊收拾好東西。”
周游個人還是很有職業道德的。聽到這話,也只能先放下疑惑,先把斷邪和那些材料重新打好包,又將萬仞劍掛在腰間,接著便奔向了樓下。
而酆千粼已經早已等候多時。
見到周游下來,他笑著招了招手,示意某人上車——陳勛倒是出言想要制止,但見到尚君撇過來的一個眼神后,也只能重重地嘆了一聲,坐在最前頭,權當做車夫的位置。
隨著一聲皮鞭聲響起,馬車開始行進。而坐在車廂里,周游和酆千粼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還是酆千粼忍不住失笑道。
“周先生,你這幾日過得可好?”
“.算是這段時間最好的了,住的是接待國外大使的賓館,吃的是山珍海味,隔三差五還有自薦枕席的姑娘——雖然我一個都沒接受就是了。”
“既然這樣就好,不過我看周先生的樣子,好像依舊有些不太開心?”
周游沉默了好一會,接著陡然認真說道。
“說真的,酆老哥你在謀劃什么我不想問,畢竟問了估摸你也不會講,而且我個人也怕麻煩——但我只是想和你講一句。”
“周先生請說。”
“——為何只雇傭我和陳勛兩個人?我別的先不說,那陳勛我倒是承認,確實是當世一流的好手——但他本身也不是能保護人的那種,以酆老哥你的家世,別說三教九流的人了,就算那些名山大宗的都大可雇得,為什么到頭來只讓我們兩人保護你的安全?”
酆千粼輕嘆一聲,表情上似乎有些難言之隱,許久后方才說道。
“很簡單,因為我只有你們兩人可信。”
周游一時無語。
“.陳勛先不說,我應該和酆老哥你才見過不到數面吧?你從哪來的信心,就這么相信我?”
然而酆千粼只是平靜地道。
“有些東西一照面就能看出來,我覺得你和一個人很相似,認為你可信,所以就選擇相信你,僅此而已。”
周游十分疑惑。
“.敢問一句,我和什么人相似?”
然而到了這時,酆千粼倒是不肯說了,他僅是親自倒上一杯清茶,然后推給了周游,接著笑而不語。
某人就這么看了他半天,最后只付之于一聲嘆息。
“算了,不說就不說吧,那咱們繼續下一個話題——我這幾天查了下,發現這次鬼市所在的景平縣離這挺遠的,你打算怎么去?如果只坐這馬車的話,先不說得花多少時間,我和陳勛倆人估計很難輪換得過來。”
關于這位問題,酆千粼回答的倒是十分干凈利落。
“這景平線正好在通港往京城送貨的路上,所以這回咱們直接坐火車。”
“火車?那倒可以,總比這馬”
周游話說到一半,忽然一愣。
“等會,這鬼時代居然有火車的???”
——
按照歷史書的情況來,清末確實是有鐵路的,但周游看著這閉關鎖國的摸樣,本來覺得這東西早就和洋務運動一樣,共同消失在歷史的場合之中了。
誰想到這時代居然還真有???
那我這段時間跑的這么多冤枉路是圖啥?閑著沒事干刷微信步數嗎?
酆千粼對此的解釋倒是很簡單。
“.老佛爺雖然不喜所有的舶來物品,但京城里的各路達官貴人還是需要的,而且由于丁戍奇荒帶來的歉收,導致現在絕大多數鴉片都得需要外國進口.這么多的貨光憑牲畜可運不完,這通港又沒什么水路相連,所以老佛爺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捏著鼻子造出了這么一條通京的鐵路.”
而就在他解釋完畢的時候,恰巧馬車也隨之停下。
周游掀開窗簾——轉瞬間,只聽得一聲汽笛響起。
再看時,已是喧囂之極的人潮。
眾多的聲音傳入耳際,讓頭腦都變得有些渾噩。
周游頃刻目瞪口呆,接著臉色又變得十分之難看。
現在第二個問題又來了。
——在這如連山填海的人群中,他又該怎么護得酆千粼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