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窺。
很明顯,誰都不想當這一個下去的。
最后還是李老頭給了一個最簡單的方式。
抽簽。
而眾所周知嘛.
只要涉及到這種賭博,某人的運氣向來不怎么美好。
看著手中唯一一張的短簽,周游臉色十分精彩,但他也沒法說啥,只能扒拉著井邊的草繩,視死如歸地往下一跳。
潰爛的傷痕,疾病的膿腫,以及各式各樣的增殖的腫瘤
說起來自己好像怎么看過這東西?
然而還未等他多想,便落在了地上。
井其實不深,況且現在還有肉瘤當墊腳石,而后李老頭也順著麻繩爬了下來,再之后是花娘子和寒露..
待到人齊時,花娘子首先看了一圈周圍,然后眼神陡然沉了下來。
“李老二,這東西的級別.大概能夠得上一個丙上了吧?”
“.差不多,正常來講應該等那群名山大派的人來處理的,但現在這幫家伙死的死封山的封山,也只能由咱們來辦了。”
直到周游剛入門不久,李老頭甚至還對他解釋了下。
“徒弟,我之前和你說過,這祟亂是分三六九等的,咱們之前送走的那個棺材大概只在丁上左右,哪怕我一個都能夠處理,可這個嘛.”
說話間,李老頭又搖了搖頭,看向花娘子。
“我記得咱.之前曾經處理過一個相似的吧?”
“.沒錯,那回出發時整整十來個人,到最后回來的就我和你,還有偷門的那個馬老狗不過幸好,從痕跡上來看,這個比那個還是要弱上不少的。”
周游在旁看著這倆人面色沉重,忽然感覺到有些奇怪。
——既然覺得這么難處理,那么先撤走呼朋喚友找助拳的就可以,何苦就這么倆人帶著倆徒弟就打算上?
然而在他提出這個問題后,李老頭和花娘子對視一眼,接著便都苦笑了起來。
“徒弟,首先這地方明顯已經惡化到一定程度了,再拖下去恐怕真就一發不可收拾,其次我得和你說一件事,你知道咱們為啥一路上都要追著這祟亂跑嗎?”
“因為師傅窮到了極點,不追著這東西就得餓死?”
“.這只是一方面,實際上咱們上九流和下九流都曾許下過血誓,窮其一生也要想辦法殺光這幫邪祟,這一路追著祟亂跑,不光是為了生計,也同樣是為了自家的性命。”
而李老頭說完之后,寒露又走了過來,拿出了個粉盒,對周游臉上仔細描起了妝。
這是又要干什么?
這回依舊是李老頭做的解釋——在被花娘子強行掰正臉的時候,他也說道。
“她們娼門分清娼和下娼,下娼為李花,善于媚功人但永不滿足,清娼為桃花,走的是樂藝妝容,但永遠饑渴她給你上的就是她們這門里的黛遠妝,能夠一定程度上蒙蔽感知你安心等著就是了。”
說話間,花娘子也給老頭畫完了妝——說實話,那張老臉配上這精致的妝容,非但沒有讓人感覺到什么帥氣,反而感覺分外的怪異。
但同樣的,就在周游的感覺中,李老頭的存在瞬間變得幾近于無,如果不是眼中仍能見到,周游甚至以為這位憑空消失了。
李老頭看著周游,突然間嘿嘿地笑了起來。
“看不出來的,小子,你拾到一下倒挺帥——行了,等那兩娘們畫完之后咱們就該出發了,記得,現在算是正式入祟了,你注意跟在師傅后面,別亂跑,否則觸發倒什么玩意師傅也救不了你。”
周游點頭應下。
不多時,花娘子那面也解決完畢,這回換成李老頭迭出了個紙燈籠,明晃晃的蠟燭放到里面,散發出的卻是幽幽的青芒,然后他就這么打著燈籠,一步一步地朝著黝黑的里側走去。
以前這井是連著地下水的,但如今河流早已干涸,只剩下紛雜的亂石,而在石壁間還是能看到水流沖刷的痕跡,只可惜如今也同樣被膿瘡所占滿。
偶爾在破裂之時,還能見到堆類似于孢子樣的霧氣。
雖然沒見到什么敵人,但李老頭和花娘子的神情卻越發的嚴肅。
在走了不到十分鐘的時候,李老頭拿出了之前弄的最后一支祭香。
二十多分鐘的時候,花娘子一臉心疼地掏出了個同心結,將其投到了那燈籠里。
半個小時的時候,寒露解下了手腕上的珠串,毫不猶豫地將其一個又一個碾碎。
然而就算這樣,周游仍然能感受到某種東西在緩慢而又堅決的侵蝕著身體。
那種感覺似曾相識,甚至說前不久他才剛剛看到過。
是之前在死嬰中,他曾經見到過的法界。
什么鬼,這清末的祟亂都快趕上神明了?
周游只感覺滿頭霧水,但環境讓他難以細思,直至繞過一個拐角,眼前忽地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洞穴。
看不出是天然形成的還是人力雕鑿出來的,四周點著不少的火把,并不算特別的亮,但足以讓人看清楚里面的情況。
首先入眼的,在洞頂處一個蠕動著的巨大肉塊,通紅的軀體上長滿了不規則的青色血管,那感覺就仿佛是個放大了成百上千倍的癌癥增生物一般。
——然后看到的,便是口大鍋。
非常,非常,非常大的鍋。
那鍋大概得有五六米之寬,乍一看仿佛是口大缸一般,如今正被鐵鏈懸掛在半空中,底下點著熊熊燃燒的柴火。
那怪異的味道又滲入口鼻,甚至比剛才更加濃郁了一些。
之前坊里的人也同樣在這里,如今借著光亮周游才看的清,這所有人都仿佛是重病纏身,全都岣嶁著身子,背脊彎的就仿佛駝峰一般,身上大大小小長著各種瘤子,甚至由于增生物太多,連臉都不太看的清。
如今這些人費力的扛著大包小包,費力地往大鍋里倒著東西。
叢生的枝杈,墻壁上長著的那些怪異真菌,發黃蠕動的苔蘚,以及各種干巴巴的果實,甚至還有那異變倀鬼的手腳
當然,最主要的材料還是一種。
不言而喻的一種。
那幾人將案板上的肉盡數倒入了鍋中,下面又有人遞過來了一個馬勺,站在最上面那人就這么開始了攪拌,各種怪異的東西在湯汁中沉浮,然后盡皆化作了純粹的灰質。
東西看起來是做好了,之后自然就是開宴。
不過這群人并沒有拿什么筷子和碗,而是在撲滅了那火焰之后,也不怕那仍然殘留的溫度,從鍋中底下掏了掏,居然抽出了數十根有若大腸一般的玩意。
接著,所有人都叼著大腸的另一頭,坐在地上,呼嚕呼嚕的地啜飲開來。
借著火光的映射,周游也見到了些人的的表情。
那是沉醉,是快樂,是仿佛是在這無窮無盡的苦難中,所能夠得到的最后一點光明。
周游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個有關于清朝的詞。
鴉片。
李老頭和花娘子看著此間景色,也隨之一同的耳語了起來。
“沒化作倀鬼,但也差不多了,看起來又是堆奉祟為主的家伙,不過所幸應該到不了丙上的程度,咱們倆要真處理的話還是能處理的了的。”
“但我們一門并不擅長處理這種東西,這群家伙明顯帶著疫病,這應該是戲門那邊的專業——話說李老二,你那幫紙人行嗎?”
這回李老頭陷入了沉思。
好一會后,他才嘆道。
“這回尋常的白事隊伍恐怕是不成了,我恐怕得上點規格外的了,這次你得正經搭把手——還有徒弟。”
周游一愣。
“.怎么了師傅?”
“我之前教你的那些東西學的差不多了吧?”
“是的?”
然而聽著周游這明顯有是不太確定的聲音,李老頭的言語卻是十分的堅決。
“那這回我唱詞,你當白事先生,咱們給這幫兔崽子來一回.走靈。”
那些人的盛宴仍然在繼續。
鍋里東西燉的足夠之多,哪怕他狼吞虎咽了半天,也只沒了一小半,更何況哪怕是真見底了,他們還有著其余的材料。
算了,明天還有兩個自投羅網的,多虧祖宗留下的名聲,唯獨這種想占便宜的缺不了。
但就在他們心安理得的進食的時候,忽然間,有隱隱約約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十分輕微,甚至不仔細聽根本無法辨認出來——那為首的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對旁邊一個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接著蹣跚的爬起,往那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但旋即,便有一聲凄厲的慘叫響起。
發生了什么?
這些岣嶁著的坊民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聽到那隱隱約約的聲音倏然大了起來。
“良辰吉日,天地開張。”
“魯班制定,起屋上良。”
“周公之禮,男女成雙。”
“孝家指定,打鼓奔喪”
隨著這個聲音,只見得洞口處忽有漫天紙錢飛舞。
旋即,只見得一個大紅臉的紙人吹著嗩吶,踏入了這里。
接著緊隨其后的,是一個長長的隊伍。
首先是那紙做的童男童女,涂著紅裝的臉上帶著夸張的笑容,然后是騎著馬的漢子,騎著牛的姑娘;再往后是那大頭鬼,開路鬼;后接家仆丫鬟和小童,紙做的元寶金光燦爛,紙迭的銀子沉沉甸甸,有那婆娘哀聲陣陣,有那兒女凄凄悲泣。
轎子上抬著的是陪葬的古玩寶玉,箱子里裝的是裝的是萬貫銅錢,還有守城的士卒開路,有蓄須的道士,光頭的和尚——這已不是尋常百姓的葬禮,而是王公貴族的出殯。
除了,其中基本全都是紙做的以外。
周游就在那隊伍的中間,手持哭喪棒,一邊拋灑著紙錢,一邊按照記憶中的那些東西唱詞。
“開天天有八卦,開地地有五方。”
“開山山有走馬,開水水有千層波浪。”
“開人人有三魂七魄,開鬼鬼有一路宅光。”
說實話,他對這方面還是有點天賦,一是他本身就有修煉的基礎,二是他爺爺就是搞民宿的,從小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是有些了了解。
但他就算再天才,如今入行也沒幾個月,怎么可能一個人主持這白事啊!
不過所幸的是。
旁邊還有個人幫襯著。
那名叫做寒露的姑娘扮做侍女走在他身邊,每當他走調的時候,總會不著痕跡的幫他掩飾一下。
話說你們門主果然和那老李頭有奸情吧?要不然怎么會這么熟練?
面對這么一個隊伍,那群坊民再怎么遲鈍也該明白了過來,幾個人紛紛撂下了腸道,拿起周圍一切能當做武器的東西,朝著這一行隊伍沖了過來。
——速度不慢。
這是周游第一個想法。
這些東西看似行動不變,但身形出奇的靈活,尤其是在這錯綜復雜的山洞之中,這幾個人都仿佛如履平地一般,僅僅幾個呼吸之間,就已接近到了這隊伍之前。
換成以往的時候,周游早就引劍接上去了,但現在
并不需要他動手。
其中護隊的士卒拿出了紙做的弓箭,雖然看似一捏就碎,但射出時居然著破空般的聲響,旋即,又有那持刀的紙人跟上,幾刀下去,便砍翻了數個坊民。
那遍布全身的膿皰在其死后便瞬間炸裂,惡臭的液體瞬間覆蓋在對面全身,隱約間還有無數芽孢生長——換成活物被澆這么一頭會落得什么下場不知道,可這只是個紙人。
沒有任何**和靈魂的紙人。
除了被浸濕導致軟了一點以外,它什么事都沒有。
僅僅是一照面之下,看起來這隊伍就立刻取得了優勢——但如果這祟亂能夠這么輕而易舉解決,那也不至于讓李老頭和花娘子謹慎到這種程度了。
見得一時無法突破,那幾個坊民居然沒再做任何一點嘗試,干凈利落地退了回去,然后為首的那人高喊出聲。
“上神!”
那原本周游以為是真正祟亂的巨大腫瘤并沒有做出回應。
做出回應的事那口鍋。
在漆黑的鑄鐵上面,陡然浮現出了副歪歪斜斜的五官。
然后,朝著周游他們笑了笑。
這口鍋,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