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鑄鐵鍋長出面容,奇特的味道也開始逸散。
恍惚間,周游已不在山洞。
窗外陽光正好,綠樹成蔭,只見得行人如織,牛馬成群。
如今是難得的太平盛世。
沒有戰亂,沒有饑荒,也沒有什么入侵者,更沒有什么高額的稅負,皇上圣明,官員廉潔,平民百姓的生活雖然簡單,但也足夠富足。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些坊民的生活。
制皮匠的生活總是勞累中帶著艱辛的,但每當回到家,看到迎接自己的可愛孩子,賢惠妻子,以及那飯菜的香氣一切的疲憊就一同的煙消云散。
作為一個普通的小老百姓,這就已經是所希望的所有。
但如今,為何連這點期望都無法實現?
好吧,這也是‘ta’曾經許下的美好之愿,只要遵從ta的愿望,那么
“周游,周游!”
一聲呵斥將周游猛然從幻境中拉出。
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寒露那張擔憂的臉。
周游晃了晃腦袋,將最后一點混亂搖出去,然后道。
“剛才是怎么了?”
但寒露沒著急答,而是先塞過了個浸透上酒液的布條。
“別說話,先把這東西帶上再說。”
聽著那言語中的焦急,周游未說一句,甚至連一句‘為什么’都沒有問,而是干凈利落地帶上,然后仰起脖子。
不出所料,山洞依舊是那個山洞。
只不過和之前不同,如今這里變得花花綠綠,甚至說.五彩斑斕。
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就是那各式各樣叢生的真菌——紅的綠的白的灰的紫的,知名的與不知名的菌落遍布于視野,還有不少長在了肉塊之上,每當根須往其中深入,都必定帶來一陣仿佛痛苦萬分的抽動。
各種各樣的孢子漫天飛舞,這些玩意在想盡辦法地攀附在一切能攀附的地方,若不是之前他們幾人提前加了一堆BUFF,恐怕現在比那肉塊的下場好不上太多。
但也依舊不是最嚴峻的。
最嚴峻的是那些坊民在這異變之下,非但沒有喪失戰斗能力,反而身上的增生物在飛快增長,以至于很快的就失去了原本的形體。
現在看起來他們就仿佛是一個又一個特大號的肉團,上面長著幾雙眼睛,幾只胳膊,數之不盡飄蕩的肉芽,和一張或者數張格外巨大的大嘴。
然后。
——肉團就這么開始了沖鋒。
白事隊列還想像是剛才那樣阻止,但那肉團的堅硬程度和速度已然今非昔比,轉眼間那紙人就被砸倒了一片——但就在此時,李老頭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時辰已到,為先家送葬!”
周游一愣。
——不是說還得過一會嗎?怎么現在就開始了?
然而身體已在想法前開始了動作。
他就這么張開嘴,隨之和起了老李頭之前教好的念詞。
“——手捧一柱香,香煙升九天,大門掛歲紙,二門掛白帆”
白事隊伍這次變了個陣型,那些殘存的士卒頂到前頭,然后后面的紙人開始拋灑起了紙花。
漫天的白花開始飄揚,在落到那些肉團和菌毯上的時候,竟如同真正的植物一樣開始與其爭搶起了地盤,只見得那紙花與蘑菇齊齊綻放,也同樣讓這群坊民的速度慢上些許。
但這還是不夠。
按照周游所了解,自家師傅這用的是‘引靈’的曲目,算是白家中挺麻煩的一個法子,總共分了三場,第一場是由一人當白事先生,帶著隊伍一路走靈,第二場是由李老頭接上,帶著隊伍隔開這些快要化作倀鬼的坊民,第三場則是想辦法請動地府里還幸存的陰差,將這玩意給拖進去。
——反正現在幽冥里已經成為妖魔鬼怪大亂斗了,也不差多這么一個少一個。
然而時機不對。
正常來講老頭完成儀式需要兩炷香的時間,但現在不過一炷半左右,他怎么
周游一想便明白了過來。
老頭子這是怕自己出事呢。
雖然相處不久,這位也確實別有心思,但他確確實實是把自己這個冒牌貨色當徒弟了。
“.”
周游沉默半晌,最后也只是舉起了白幡,繼續著喪事中的唱詞。
“哭九長,包九包,九包九,九包裹,九包圓,九包里包的全是金銀錢.”
他們白事一門分幾種,掌幡的主持,幫腔的哭喪,吹奏的樂隊,以及抬棺的送師不過由于門內衰落至今,這些人只能全拿紙人代替。本身就比正常的活人差上不少,更何況現在是提前發動.
果不其然,白事才走到半路,就已逐漸與那些坊民僵持不下。
化作肉團的坊民無法突破重重迭迭的紙人,但紙人揮灑的花朵也在無法寸進——那大鍋上的臉四處游弋,五官上下變換,而同時整個洞窟也開始了進一步的劣化。
只見得那上方滑落了七八根肉芽般的根須,那些東西盡數匯集到了鍋上——接著每個根須上都陡然裂出了個口子,屬于人體的組織像是嘔吐一般被盡數吐到了鍋里,灰質般的液體再度開始沸騰,布滿整個洞窟的真菌與腫塊也開始仿佛狂歡般的奏響。
沒錯,就是奏響。
——短短的數秒內,那些玩意上便已然長出了用來歡暢的嘴巴!
周游僅僅只是愣了一秒,就想到這些尸體是從何而來的。
之前他們在章平內發現的夫妻倀鬼不止一組。
而這些倀鬼一直在供給著這大鍋燉煮‘食材’!
“草,我說這玩意怎么能到丙上——原來上面那些流民全給它補營養了!”
李老頭在陰影處痛罵出聲——按照正常來講,失蹤這么多人早讓官府給發現了,但現在
他只想宰了那些尸餐素位的王八犢子!
萬幸,他現在不是孤軍奮戰。
在他旁邊的花娘子早就架好了琴,隨著素指輕撫,一曲常見的《無錫景》便隨之奏響。
和之前一樣,那些坊民雖然早就失了人的形狀,但隨著樂聲入耳,表面上也泛起了迷蒙的粉紅,然后隨著曲聲漸入佳境,其中好幾個肉團都伸著小短腿,放棄了突破紙人的陣列,從那滑稽的樣子來看,似乎它們是想要不自覺地走向月聲響起的地方。
而就趁著這短暫的一個空隙,寒露已經沖了出去。
桃花扇無聲展開,如果說花娘子是以樂娛人的話,那寒露就是單純的舞姬,只見那身形如同行云流水般劃過,腳尖輕點之間,恰如同跳著一支惑人的舞——
然而,這依舊不夠。
請陰差不同于請棺材時的白事先生,必須讓他們親眼看到實證才能讓他們過來——意思就是說這整個白事隊伍必須推到那口鍋的底下才算可以。
但現在.
周游深吸一口氣,唱出了最后的唱詞。
“.金童玉女前引路,在你靈前哭九長——”
至此,他的工作算是完成。
旋即,他就朝著旁邊的一個紙人吼道。
“師傅!”
雖然李老頭并不在他身邊,但作為儀式真正的掌幡人,他起碼應該對這隊伍有著足夠的控制能力。
果不其然,僅僅過了不到數息,那紙人就轉過頭,陰滲滲的臉就那么看著周游,然后吐出一句。
“.啥事,徒弟?”
“現在看起來有點僵持不下,不行我去搭把手?”
李老頭下意識的就想要否定。
“你?就你這身板?何況你這一身傷”
“那傷早好的差不多了,而且我好歹是個武行的人,別的不說,拳腳兵器上還是有點水平的——何況我發現了個空子,如果可以的話,說不定能直接把隊伍送到下面。”
李老頭這次沉思了好一會,但看著那又要動起來的大鍋,最后還是咬咬牙。
“行,你注意點安全!”
周游甚至沒有回話的時間,便滑出那柄短刀,瞬間躍出了隊伍!
正在拼殺的寒露有些愕然地看了他一眼,但周游僅回之以一個淡定的眼神,便隨之與其擦肩而過。
他要對付的并不是這些鎮民。
而是那口鍋。
或者說是,拴著鍋的鐵鏈。
周游也算是看出來了,那口鍋中煮著的東西牽引著洞穴中的全部異變,自己現在雖然確實沒有干掉其的法子,但只要讓其傾倒到一個幅度.
那就能讓那鍋湯全部灑出來!
那口活的鍋也看到了周游,同樣意識到了他的想法——只見那歪斜的五官一陣變換,最終化出了一個哭臉。
哀泣聲響起,其中數個肉團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當即拋開了紙人的隊伍,想要就此回防——然而此刻琴聲倏然急促,這幾個身上當場就崩開了數道深深的血口,接著接手隊伍的李老頭用力晃了晃白幡,幾對童男童女猛地抱上了肉團,接著‘砰’的一聲炸成了漫天的白紙。
但就算如此,還是有兩個漏網之魚沖了過來。
周游深吸一口氣,并未選擇硬剛,而是側身移步,利用身高上的優勢,讓開了一個撞過來的身體,然后俯身出刀,又是劃過了個肉團的小短腿。
龐大的身軀瞬間失衡,撲倒在了殘存的火坑之中,周游則是借著其背脊作為踏板,幾個起落之間,便已搭上了那懸著大鍋的鐵索。
怪異味道在這里仿佛形成了實質,身邊似乎有無數的聲音在共同呢喃,那些言語并非經過耳邊,而是透過顱骨,直傳入大腦。
周游緊皺著眉頭,無視掉那靡靡之音,然后短刀伸入鏈接鎖鏈的繩子中,向旁地一絞。
繩子應該是牛皮繩,這一下仍然未斷,但就在他剛想砍下第二下之時。
洞頂生長的肉瘤.
忽然裂開了。
一個滿是血管和增生物的人體從其中滑了出來,但就在看到其的瞬間,周游的動作不由得停了半拍。
他認識這個人。
雖然說說不上多熟悉,但起碼打過一次照面。
這是那個啊酒館里和李老頭接頭,并且被其順走一瓶好酒的那位。
如今其下半身早已被肉瘤給消化到一干二凈,上半身雖然幸存,可已是和那些坊民沒什么兩樣。
而此刻,這可憐的家伙張開嘴,似乎是慘叫出聲——但傳來的,卻是一種超出人耳頻率的嘶喊。
周游頭腦瞬間陷入了一片空白,甚至連鐵鏈都無法握穩,整個人即將向著下面摔去。
——而就在鍋的底下,那兩個肉團已經裂開了嘴巴,虎視眈眈。
就這么功虧一簣?
去你大爺,開什么玩笑!
景神食餌歌訣榨壓出身體中最后一點法力,強行讓混沌的頭腦變得清醒,周游穩住身子,然后再度握緊短刀。
那鍋上的表情再度轉換,這回終于露出了個驚恐的神色。
但周游已經轉過刀鋒,割開了那最后一點的阻礙。
大鍋瞬間下落,里面所有的東西都傾泄了出來。
旋即,所有坊民都開始跪在地上哀嚎。
此刻,道路也隨之讓開,在李老頭的驅使下,紙人隊伍就像是狂奔般開始加速,轉瞬就將那個棺材抬到了鍋的底下。
引靈的儀式就此完成,洞窟中的溫度瞬間下降了數度,只見得數團黑影從李老頭身邊浮現,轉眼便化成了兩個模糊的人形。
“白家傳人在此拜請,望陰司兩位大人能夠幫手除去這為禍世間的邪祟.”
然則,那兩個人影并沒有動彈。
李老頭當時就急了起來。
“大人,這不是磨蹭的時候了,我徒弟還在那面的,如果晚點的話他人恐怕就沒了”
聽到這話,人影依舊未答,但其中一個伸出手,探了探。
這回李老頭不急了,反而臉上一下子變得十分精彩。
“要出差費?不是,大爺,我這哪有錢給你?紙錢成不成.你說地府都沒了要紙錢有啥用?那我手里也沒金銀啊.算了算了,花娘子,算我欠你個人情,借我點。”
從花娘子手中討得些銀錢送出后,那倆人影這才開始了動作,其中一個飄然走到了棺前,而另一個則甩出鉤子,往那大鍋上一勾。
鍋也意識到了危機,雖然里面的灰質都撒了出來,但它仍然強行驅使著周遭的肉球——可無論那些動作作何動作,所有的攻擊都輕飄飄地從人影上穿過,就仿佛是穿過一團霧氣一般。
然后,鉤子用力一拉。
那巨大的鍋中,一團虛影被勾了出來——那赫然是一個扭曲的腫瘤,然后人影將其甩到棺材里,合上棺蓋,兩人往肩上一抗。
轉眼間,便都消散如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