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要不你先回去?”
不答。
“那我先回去,你在這等一下你師傅?”
依舊不答。
“額,請問你貴姓?。俊?/p>
仍然是不答。
周游現在是無奈了,只能嘆一聲。
“那你是打算干嘛?”
然而那女孩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其表情間倒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對于未知的茫然。
很明顯,離了她師傅后之后,這姑娘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干什么了。
周游僅是思考了兩秒,就便明白了是怎那么一回事。
終究還是大山里出來的孩子啊。
他就這么看著滿桌的酒菜,再看看一口未動的姑娘,指了指,說道。
“吃嗎?”
緩慢地搖頭。
“那就算了,我打算出去去城里逛逛,稍微熟悉一下環境,你打算跟上來不?”
這回女孩并無其余舉措,但緊跟上的步伐已經證明了其想法。
那倆不著調的師傅雖然不負責,但總算是知道臨走前把賬結了,也沒讓他們被扣在那。而周游就這么帶著亦步亦趨的小姑娘,徑自走進了這章平城之中。
街道間,不知何時起又飄起了蒙蒙的細雪。
按照往年的習俗,在這個時節里,稍微有點資產的家庭里都會燉上一盅油汪汪的肥豬肉,配上幾兩小酒,坐在自家的門前,樂呵呵地看著子輩孫輩打著雪仗。
而如今,所能見到的,只有一片安靜。
大街上再見不到什么孩童的笑鬧,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乞丐——這些人裹著單薄的衣裳,蜷縮在被風處,一旦見到有人路過,便宛如蠅群般蜂擁而上。
“大爺,給點錢吧!”
“我們都快餓死了,您行行好吧!”
“幾文就可以,能讓我們吃頓飽飯就行!”
“求求您可憐可憐.”
如今沒了李老頭的阻攔,那幫乞丐再無顧忌。
但周游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人群,卻不由得皺起了眉毛。
殘疾太多了。
沒錯,如今世道確實不好,天氣又極為寒冷,凍掉手腳的不在少數,但這些乞丐中殘疾人的比例實在太多了,十個中有七個是肢體不全的,其中甚至還有不少的孩童。
而這些乞討的聲音,止于幾只伸過來的手。
那幾個人很好的將自己隱藏在群丐之中,借著周游他們二人被包圍的空隙,鬼鬼祟祟地朝著他身后摸去。
目標也很簡單,正是那個被稱作寒露的女孩。
周游皺了皺眉,但還未等他動手,一把扇子已經揮出,精準地敲落了那幾只手。
而在看到扇面上桃花的那一瞬間,那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接著慌不擇忙地向后退去,轉眼間就消失在了那街頭巷尾的陰影之中。
而隨著他們的離去,那些乞丐們也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轟然散開。
此刻,那女孩才開口輕聲解釋道。
“這些人是下九流中丐門的邪丐,和只知乞討,身無余財的正丐不同,他們坑蒙拐騙無惡不作,不過由于其教門遍布范圍極廣,所以嚇退便好,盡量別和他們動手。”
聽到這話,周游看著那殘疾人半晌,最后也只是搖搖頭,對著寒露說道。
“你看起來年紀不大,但似乎對這些了解的倒是不少啊?!?/p>
寒露有些局促,但還是小聲回答道。
“我師傅看可憐我孤苦伶仃,所以這些年確實教了我不少,但也只是一些能夠安身立命的東西,算不得多么”
經此一遭,這怕生的姑娘總算肯多說點話了。
而就在這閑聊的時候,他們也繞開了幾條街道,來到了個市場里。
按照寒露所說,她們一門想要施展法術,必須要用上一種特調的香粉,在前些日子因為些意外消耗了不少,所以來這個章平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補充一些香料。
至于陰差陽錯接到了除祟亂的活甚至見到周游的師傅,純粹是湊巧中的湊巧。
——如果以她師傅花娘子的話來講,這便是該死的孽緣。
周游對于陪人逛街這點倒是無所謂,他本來就是想看看這城里的構造,然后在李老頭回來之前打發下時間而已,正所謂去哪不是去——更別說旁邊有個姑娘陪著,再怎么都比那糟老頭養眼不是。
至于章平的商區就在城南這邊。
萬幸。
二人到了這里時,也終于是能見到些許的士卒在維持秩序了。
在兵卒的驅趕下,乞丐已經是消失的無影無蹤,路倒尸也被清理的差不多了,街面雖然仍然骯臟不堪,但好歹有了些打掃過的痕跡。
寒露就這么帶著走到了一處商店中,她先是從對著周圍那些貨柜打量了一圈,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面露驚喜之色,然后對著那老掌柜說道。
“不好意思打擾下,店家,請問你這里有三生香,化元息.”
寒露報出了一連串的名字,而老掌柜本來還有些百無聊賴,但在聽完之后,頓時笑了起來。
“姑娘,你說的這些可能換個地方都湊不出來,但我們這可是遠近出名的老字號,你說的這些怎么都能湊齊的.”
寒露猶豫了下,然后問道。
“這些東西的要價”
掌柜信誓旦旦地說道。
“您大可放心,絕對是按照最便宜的來。
“那就有勞店家了?!?/p>
老掌柜臉上頓時露出了和善的微笑,他轉過身,費力地從柜子里拿起了貨,同時對二人說著。
“哎,現在這世道真是越來越差了,姑娘我跟你說實在的,你算是我們這十來天來第一批客人了”
周游靠在柜子上,閑著無聊地道。
“現在生意這么差?十來天都沒人上門?”
“.正常來講不至于,但就憑現在這情況,這章平城誰又有閑心來買香粉啊.前些日子倒有幾個南方的客商來我們這進貨,但不知怎么了,忽然間這幾個人就音訊全無,就仿佛大活人憑空消失了一般.”
周游本來沒太在意,但聽到這話的時候,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然后說道。
“掌柜,現在這世道這么亂,這些人是不是遭了盜匪之類的?”
老掌柜搖了搖頭。
“對普通人可能是這樣,但那幾個客商都是出了名的好手,就算真出什么事也不可能沒得這么無聲無息,甚至說官府都找不到?!?/p>
“那他們最后出沒的地方在哪?”
“萊慶坊那邊吧?不過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
而老掌柜在說完這句后,也抬出了幾個香盒。
在打了打算盤后,他報出了個價格。
“誠惠,三十兩銀子?!?/p>
寒露聞言皺起了眉頭。
“這么貴?師傅前些日子帶我在東遠買的時候,一套下來才十五兩不到.”
誰想到她話還沒說完,老掌柜便當即唉聲嘆氣道。
“姑娘,您話可不能這么說啊,三個月前別說十五兩了,我十兩都能賣給你,但現在是什么情況?商路斷絕,遍地盜匪,我能給你湊出這些算不錯了。你要覺得貴啊,那就去別家看看吧。”
寒露畢竟只是個鄉下姑娘,聽到這話的時候,頓時變得手足無措了起來,他看著老掌柜那張誠懇的臉,最終還是咬咬牙,說道。
“那既然這樣,我就先”
但她還沒掏出銀票,就被周游給制止。
旋即,某人抬起頭,露出了個燦爛的笑容。
“我說店家,這錢好像不是這么算的吧?”
老掌柜眉頭一皺。
“.我干這行都快四十年了,還用得著你教?那你說怎么算吧?”
周游聞言一笑,然后過去扒拉了幾下算盤子,做出了一個數。
“你看這如何?”
老掌柜只是瞥了一眼,便連忙擺起了手。
“不成,絕對不成,按你說的這來我能虧死!我都說了,你們要不買的話大可去找別人,你砍價砍這么狠,誰肯賣給你?”
周游倒也不惱,反而湊到其身邊,勾肩搭背,在他耳邊低聲笑道。
“你看.反正這貨壓著也是壓著,不如.”
“不成,真的不成啊,我這”
“可你這定價實在要不然.”
周游在這嘀嘀咕咕的半晌,老掌柜的臉色也是越來越難看,最后還是無奈地敲定了價格。
“行了,最低就二十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p>
寒露當即大喜,但這回她依舊沒能付的上——周游抽出一條白布腰帶,接著輕輕放到了柜臺上。
然而掌柜看到這條樸實無華的腰帶時,臉色陡然突變。
“你是干白事的?”
周游笑而不言,然而老掌柜此刻已經面沉如水——看得出他很想攆人,但看了看那塊白布,又看了看周游那笑的和向日葵似的臉,最終也只能無可奈何嘆道。
“行了,十五兩就十五兩,算我倒霉,惹到了你們這種人.”
老掌柜把東西往寒露手里一塞,扯過銀票,接著恭敬,且堅決地將二人送出了門外。
寒露此刻仍然一臉懵逼,她喃喃地問著周游。
“師兄,您剛才到底干了什么,怎么這掌柜一下子就大讓步了?”
周游用隨手將那白布塞回到腰包里,然后笑道。
“其實也沒啥,這是我師傅教的餓死前的蹭飯之法——其道理不過是利用白門除喪事之外人憎狗嫌的處境而已?!?/p>
聽到這解釋,寒露明顯有些愕然,但想了想自家省下的錢,她還是對著周游施了一禮。
“多謝師兄幫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想辦法報答”
某人倒只是大度地揮揮手。
“無妨,反正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對了,你這東西都買到了,也應該回去找你師傅了吧?”
寒露一愣,接著看了看天色,連忙慌張地道。
“那師兄,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p>
看著小姑娘匆忙離開的腳步,周游的笑容卻是漸漸冷了下來。
誠然,從舉止上來看,這只是個從大山中走出,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無論從哪里都看不出異常。
但怎么說呢
在景神食餌歌訣的運使下,他總是從對方身上聞到種淡淡的味道。
說不上邪,但也絕對稱不上是善。
怪了,難不成是她們娼門功法的原因?
周游撓著下巴,最終還是搖搖頭,還是走入了夜色之中。
——
入夜。
周游回到了客棧,正巧看到李老頭和花娘子吵吵嚷嚷地回來。
“我跟你說了你那玩意行不通,你還不信,哪有大白天的動你那群紙人的?好嘛,城防營都出動了,如果不是我幫你打掩護,你估摸早讓人給亂箭射死了!”
“你又好到哪去?說是找幾個相熟的,然后必然是手到擒來,結果呢?你那些熟人轉走的轉走,罷官的罷官,好家伙,府衙還沒進去呢,你就被看大門的給趕出來了”
眼見得雙方吵得越來越厲害,那寒露只能在背后跟著,壓根不知道該怎么勸解,周游也只能嘆了一聲,迎了上去。
“師傅,你們這回找到線索了嗎?”
結果這兩人不約而同地一指對方。
“如果不是這娘們/混蛋搗亂,我早找到地方了!”
說真的,其實你們關系很好的吧?
周游見到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也只能無可強行把自家師傅架走。至于花娘子自然不可能住在這種地方,于是在打了聲招呼后,便帶也著自家徒弟就此離開。
周游勉強把師傅拖回到了屋里,把其往床上一扔,接著也一屁股坐了下來。
李老頭哪怕到了此時,仍然在不甘地嘀咕著。
“那個臭娘們,我遲早得給他一個教訓.”
周游見狀,無奈地道。
“我說師傅,你老到底和人家有多大仇啊,怎么到現在都不消停?”
“仇?我和她的仇大了去了,如果當初不是她的話,我師妹又怎么會.”
然而話說到一半,李老頭又悻悻地閉了嘴。
“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了卵用了,明天我還要早起繼續賭約呢,現在先睡了吧。”
然而就在他剛打算瞇過去之前,周游像是想起了什么,說道。
“對了師傅,今天白天我好像聽到了個挺奇怪的傳聞,說是有些個商人莫名其妙的失蹤了,而且不知道為啥,官府死活還追查不到.”
誰想到就這么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卻讓李老頭動作一停,接著翻身而起。
此時此刻,他面容變得極為嚴肅。
“徒兒,那事發生在什么地方?”
周游撓了撓頭,然后道。
“我記得是.萊慶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