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和你說一點,我們這一門都是清倌人,其次雖然婊子古往今來都是稱呼妓女,但你要敢再說這個詞,老娘我撕爛你嘴巴!”
隨著這聲怒罵,那彈琴的女人也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而至此,周游方才看清楚這人的面貌。
說來也奇怪,明明剛才言語中盡是老氣橫秋的味道,但真正看起來,這位年齡才三十六七左右。雖然明顯韶華將逝,但艷麗之處一點都不見分毫——其穿著一身大紅的女服,長相艷若桃李,偏偏又帶著幾絲莫名的清麗。
此刻,那鳳眼正瞪著李老頭,毫不掩飾其中的敵對與憤怒之意。
然而對著這番怒罵,李老頭卻是十分的嗤之以鼻。
他先是仔細扒拉過周游,檢查了一遍發現沒啥大問題后,然后才拍拍周游的肩膀,介紹道。
“來來來,徒弟,我給你提個醒,看到這家伙了嗎?她姓花,你管她叫花娘子就可以,這也是同屬咱們下九流的門人,還是那最不招人待見的娼門,所謂色字頭上一把刀,通常你什么時候著了她們的道都不知道,所以為了自身安全著想,平日里最好還是離她們遠一點.”
聽到這話,那被稱作花娘子的女人當場就急了。
“李王八蛋我告訴過你多少遍了!我們桃門他媽的是清倌人,清倌人!賣身的那是李門干的!老娘我平日里根本不碰那些賣肉的營生.”
李老頭的回應則是用鼻腔哼了一聲。
“你們說清倌人就是清倌人?誰知道你們私底下干沒干什么臟活,俗話說得好啊,婊子從良自古就不可信,何況你們那一身媚功難不成是假的?”
花娘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李王八,我剛才說了,你要再提一句那個詞”
眼見得這兩人已經擼起袖子,眼瞅著就要干起來,周游連忙上前勸阻。
“消消火,都先消消火,還有,你們二人這是認識?”
雙方指著彼此罵道。
“誰認識這個王八蛋/誰認識這個臭娘們!”
你們二位這還真是有夠默契的嘿。
周游也算是看出來了,自家師傅和這個花娘子明顯是舊識——當然有沒有奸情就兩說了——只不過不知道因為啥原因,兩個人都十分不待見對方而已。
只是就在他還想說些什么的時候,忽然間一個碎片飄落在他的肩上。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抬頭看去,才發現整個舊屋都開始塌陷,似乎在那三個倀鬼死亡之后,這里便失去了所有支撐,開始不可逆轉地走向毀滅。
不是吧,祟亂這么容易就解解決了?
然而這時李老頭突然一拉他衣服,呵斥道。
“小子,還看什么,這地方馬上就沒了,不趕緊跑!”
周游再度看了一樣那仿佛屠宰場的房屋一眼,最后還是轉過身,跟著李老頭朝外沖去。
大約半個時辰之后。
城里最為高檔的一處酒樓之中。
小二正拿著一種看稀罕物件的眼神看著在座的一桌客人。
講真,作為一個從業幾十年,有著豐富經驗的小二,他自覺也見過不少林林總總的客人了,有傲慢的有刁蠻的還有那極其難以伺候的,但像是今天這種實屬難得一見。
左邊的是個貴婦人和他的侍女,初看起來倒是沒啥異常,但只要仔細看去便能讓人感覺到一陣的心浮氣躁——那貴婦人就仿佛這人世間一切魅惑的集合體——甚至說僅僅只是那么看著,就讓他那沉寂多年的小兄弟重新有了些許想要抬頭的跡象。
至于另一邊就更加有趣了。
其中一個老頭穿著一身破羊皮襖子,三分像是逃荒的七分像是討飯的,而在他旁邊則坐著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摸樣嘛.倒是比這老頭好一點,但渾身上下亂糟糟的,就仿佛剛和誰干上過一架似得。
這兩撥人湊到一起,不說風馬牛不相及吧,起碼也是天上的大雁和地上的蛤蟆,壓根就沒什么能夠交集的點。
而就在小二在惡意猜測的時候,那老頭已經是飛快地掃了眼菜牌,然后駕輕就熟地報起了數。
“那啥,這鳳尾魚翅給我來一份,瑤柱來一份,老鱉湯來一份,烤全羊來一份,烤鹿犢來一份,然后我看看啊魚唇再來一份.什么,沒有?那熊掌有吧?也沒有?虎鞭呢?鮑魚海參全沒有?算了算了,給我來一份清燉飛龍吧,哦對了,你們這里最貴的酒給我上兩壇,我喝一壇打包一壇.”
眼見得李老頭說的越來越過分,對面的貴婦,也就是那個叫花娘子的女人額頭上青筋暴起,終于忍不住一拍桌子。
“李向明,你不要太過分!”
誰想到面對這種怒斥,李老頭似乎壓根就沒害臊這一說,反而翻了個白眼,振振有詞道。
“你不說你請客嗎?怎么請客還摳摳搜搜的?而且你們娼門又不比我們白門,隨便彈個曲賣個唱就有大把人投錢來,這么小氣干什么.”
“你!”
花娘子指著李老頭指了半天,最終還是按著太陽穴,無力地坐了下來。
撫著胸口緩了好一會后,她才吩咐小二道。
“你別聽他說的,正常的菜挑著方便的上幾道,再來兩壺酒和一壺茶,還有就是我們剛趕過來,正疲得厲害,胃口也不算太好,最好還是清淡一些。”
見到對方離開,花娘子這才轉頭看向李老頭。
“那么說吧,你來這里到底是為了干什么?”
話語間火藥味倒是少了不少,但李老頭只是翻了個白眼。
“你瞧這話說的,我能來干什么,當然是除祟賺倆辛苦錢了。”
花娘子頓時嗤笑一聲。
“除祟?就你這貪生怕死的勁頭,我原本以為你只會挑那些最低等,并且有把握的祟亂來結局呢。”說話之間,她又轉頭看向周游,仔細打量一番后,又嘆道,“還有難得啊,你居然收了個弟子,而且身手和心性居然相當不錯,在沒入門的情況下居然能跟著兩個倀鬼周旋半天,就憑這般資質,跟著你真是明珠暗投了”
李老頭選擇性地忽略掉了最后一句話,然后拉著周游舔著臉,得意洋洋地笑道。
“那自然,我這眼光還能差的了?我跟你說我這個徒弟可是天才中的天才,跟我再學個三年保證能繼承白門的掌幡之位”
然而,花娘子下一句話卻打斷了他的夸耀。
“——既然已經收徒了,那你就是打算參加這次大會了?”
結果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下,李老頭的臉色當即就是由晴轉陰——只不過不知為何,原本牙尖嘴利的他這回居然啞了火,哼哧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
“.我不參加。”
花娘子嘆道。
“你啊.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這么怕參加,整整十來年了,就只有你們白門次次都缺席,其余的人對你們已經有很大的意見了”
她還想說些什么,但看著老頭那臉色,也只能搖搖頭,就此住嘴。
不多時,飯菜上齊,只是在這尷尬的氣氛中,硬是沒人動這滿桌的菜肴——半晌后,還是李老頭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
“我說,怎么一段時間沒見,你身旁的徒弟怎么又換了一個?”
直至此時,周游方才注意到花娘子旁邊那個一直沉默著的女孩。
這也不怪他,屬實是對方的存在感太低了,除了之前在破屋中那回以外,這位就只是像是個影子般跟在花娘子身后,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也沒有任何出格的言語。
如今真正仔細看去,方能發現這位年齡大概十五六歲左右,的長相倒也算得不錯,只是完全比不上花娘子的艷麗無雙,甚至連美人都稱不上,頂天也就算個中人之姿,最多最多也就是再加上一句清秀。
花娘子此時剛優雅地夾起了塊魚肉,聽到這話,又撂下筷子說道。
“你也知道,我們這門的詛咒與李派正好相反,明明修的是媚骨之法,偏偏又動不得一絲**.你之前見過的那個徒弟實在扛不住誘惑,自甘墮落,結果縱欲幾天幾夜后,她連帶著那十來名男子全融化為了一體,變成了個幾層樓高的肉團子,為了避免她化作祟亂,我只能親自處理了她”
而后,她又指了指那個一直沉默不言的女孩。
“至于這個寒露,則是我一年半前剛收入門中的,她也是個苦命人,父母為了給自家的大兒子娶老婆,把她賣給了同村的一個老光棍,我當時正好路過那個村子,于是便花了幾兩銀子把她給贖了下來”
話語至此,雙方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十分尷尬的沉默。
好一會后,李老頭干脆也不嘗試說話了,而是狼吞虎咽地扒拉起了飯,時不時地還往周游碗里塞幾塊肉——而花娘子就這么看著,臉上不由得浮現起了些許的懷念之意。
好一會后,她突然開口道。
“我說,李向明。”
和之前不同,這句言語已是十分的平和,就像是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在打招呼一般。
李老頭嘴上沒停,只是含糊地說道。
“咋了?”
花娘子輕聲說道。
“我說,你現在這身子板已經大不如從前了,而且這次的活我覺得問題很大——那兩個倀鬼維持的區域就是個分界,而且那真正的祟亂至今沒有現身要不然你就這么放棄吧,如果真是缺錢的話.由我這里先補給你。”
很友好,甚至很溫馨的話,但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李老頭卻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一般,用力地撂下了碗。
“花玉容,你這是在侮辱我不是!我他媽的要你錢?我老李就算窮的去要飯,去加入丐門,也絕對不會要你一點的施舍!”
聽到這話,花娘子也是怒了。
“李向明,你別好心當成驢肝肺,我只是看你年老體衰,想著接濟你一把而已,誰想到你居然倒打一耙.”
這雙方此刻連飯也不吃了,互相噴的那叫一個口水漫天。
而后不多時,互噴變成了叫罵,李老頭抄起了凳子,而花娘子則是不顧自身的身份,直接舉起了旁邊的花瓶。
面對此情此景,周游也實在沒法制止第二次,如果不是小二正好上來補菜,恐怕這兩位真的就要干起來了。
送走目瞪口呆的小二,花娘子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
“那成,你不放棄是吧?那成,你敢不敢與我打個賭?”
李老頭直接啐了一口。
“賭就賭,誰怕誰啊!你想賭什么,說!”
花娘子譏諷地笑道。
“很簡單,這城里的祟亂不是還沒現身嗎?你和我分別去找它的線索,先找到算誰贏。”
“.好辦法,賭注是什么?”
“如果你贏了,我給你師傅和我那萍兒妹子出一千兩銀子補功德,如果你輸了.那就帶著你徒弟,在我門下干一年苦力,任勞任怨任打罵,無論我說什么都得聽我的,如何?”
“成!咱倆走著瞧!”
而無辜中槍的周游在一旁風中凌亂。
——等會,師傅,我還沒答應呢?
然而還沒等他說話,那兩人氣沖沖地離了席,李老頭招出了一堆紙做的飛鳥,花娘子則招呼過小二,讓他通知幾個本城的恩客,她今天就要上門拜訪。
轉眼間,這包廂里就只剩下一片狼藉。
周游撓著頭,實屬不知道這事怎么變成了這般德行。
這兩人的關系他差不多也看了出來,大概屬于那種很可能有奸情但又不知為翻臉成仇的劇本——也不知道李老頭這么這個猥瑣蒼老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和這一個千嬌百媚的熟婦扯上關系的。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你們二位是不是忘了點什么?
周游掃了一圈周圍,最終也只能無奈地嘆了一聲,拍拍屁股打算也離開這里。
但就在此時,一雙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擺。
回頭看去,那被稱為‘寒露’的女孩,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周游一愣,接著苦笑了出聲。
得,看來不止我一個,這位也被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