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鈍刀碾碎著**的聲音。
周游曾經聽過這種聲音。
那還是他小時候,機器還不像是如今這么普及,他爺爺曾經帶他來到過肉鋪,那時候屠宰師傅剁肉餡時,就是這種聲音。
那男人一刀又一刀的砍下去,就宛若不知疲憊一般,哪怕女人的身體已不再動彈,他依舊是沒任何停手的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砍肉聲終究是漸漸停了下去。
男人氣喘吁吁地站起身子,滿是血液的臉上盡是那種開懷的笑意。而后,他整了整衣服,對著外頭——也就是周游所在的地方,忽然間笑了起來。
“看來這是有客來了,真是難得一見啊,就是不知是來干什么的?催債的,討錢的,還是說”
“打算變成和我們一樣的?”
神色言辭,就仿佛真正的鬼怪一般。
但這還不算最令人驚恐的。
最令人驚恐的是,伴隨著這個言語,那已經血肉模糊的女人竟然也抬起了頭,在僅有些許皮肉相連的腦袋上,同時是迸發出了個笑容。
然后,她同樣嘲諷地說道。
“是啊,你看這世上過得是這么苦,你為何不與我們一同共享長眠?”
而就在它聲音落下的瞬間,周游也感覺到腳下變得一陣泥濘。
低下頭,只看到自己踩到了一堆爛肉之中。
膿皰破裂,男人拿起柴刀,女人扶著腦袋,邁著歡快的步伐,一同朝著周游走了過來!
而某人做的事情也很簡單。
那便是.
抽身而退!
——開玩笑,如果老子一身功法還在的話,倒是嘗試可以和這些玩意拼一下,但如今咱這借用的是這個可憐娃的身子.
踢門固然爽,但真到需需要的時候,還是得動動腦子的。
這破敗的房間仿若已經化作了活物,墻壁變成了恍如油脂和皮膚的質感,過道變得蜿蜒而又細長,一直向里深邃的漫延,不通向何方。
那對夫妻,亦或者化作披著夫妻皮的倀鬼,追的倒是不緊不慢,男人拿著柴刀,依舊是那般癲狂的臉龐,而女人則用雙手扶著自己的頭,一邊笑著,一邊對四周喊道。
“你在哪啊~你沒有地方可逃的~趕緊出來吧~”
它們這種悠閑的樣子很簡單,是算定了周游逃不出去,所以完全是以一種貓捉老鼠的心態在玩弄著對方。
畢竟對它們而言,化作倀鬼本身就是一件痛苦到極點的事,所以嘛。
它們也十分想要讓別人也承受一下這般痛苦。
道路一直延伸,柴刀劃在地面的聲音,女人嘿嘿的尖銳笑聲,共同構成了一種驚恐至極的曲調,直至走到一處泥濘之前,男人低下頭,然后與女人對視了一眼,陡然露出了個滑稽的表情。
地上有個腳印。
可以看出,這腳印的主人十分慌張,甚至已經到了那種慌不擇路的程度,而腳印延伸的方向則是一扇千篇一律的門前。
兩個倀鬼對視一眼,接著男人拖著柴刀,率先推開了門。
里面擺放的雜物也開始了異變,無數血絲爬滿其間,地上積滿了惡臭的膿水,讓整個屋子看起來就像是個特大號的糞坑一般。
而到了這里面,倉皇逃跑的痕跡就越發的明顯,男人甚至都看到了那躲藏在垃圾之后的衣袂——于是笑容越發的扭曲,他就這么一步一步地朝著藏身地走去。
大腳踩在粘稠的液體上,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
毫無疑問,這是故意弄出來的聲音。
直至來到那衣服面前,他等待了足足十來秒的時間,給足個恐懼的孕育,才高高舉起柴刀,在身后女人同樣戲謔的目光中,朝著那垃圾桶捅去!
然而。
并沒有刺中血肉的觸感。
男人愣了好幾息,然后飛快扒拉開那堆垃圾。
其中哪有人的存在?
不過是一件爛棉襖而已!
而就在同時,身后的女人也傳來了一聲慘叫。
愕然回首,才發現原來那原本他以為的老鼠,其實居然早就躲在門后,那衣物不過是個障眼法而已,而如今這高價貨正手持著一把樸實的短刀,正指他老婆的殘留的脖頸。
男人本來還極其焦急,但看到這等舉措時,甚至有點想笑出聲來。
他們自從死后,每日每夜,每時每刻,除了有人進到這里以外,都不斷重復著這不斷的折磨。
他已經不知道殺了自己婆娘多少遍了,他婆娘也同樣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而如今,這家伙就想憑著這一把小破刀殺了他們?
做他個白日大夢呢!
但就在此刻。
就在男人的視線之中。
那把匕首陡然爆出了一陣金光!
金光并不算耀眼,甚至能說的上有些暗淡,可偏偏如同削鐵如泥一般,輕而易舉地砍斷了她老婆的皮肉。
那顆仍然笑著的頭就這么落在了地上,然后被飛起一腳,直踹入到了男人的身底下。
男人愣了幾秒,而后勃然大怒。
他倒是并不感到悲傷。
自從化作倀鬼之后,他們**乃至靈魂都就成了祟亂的玩具,喜怒哀樂都只會在對方的掌握里,況且僅僅是被砍掉個頭,還遠遠不至于殺掉他婆娘。
他只是憤怒于
自己,他媽的,居然讓人給當成猴耍了!
抬起那沉重的柴刀,男人咆哮著朝著那人沖去。
事到如今他也看出來了,這人雖然有道破邪的金光,但身體素質著實差的可以,就連挪動間都是極為的費事,似乎還有著什么暗傷。
以現在自己的身體,拼著挨上兩下,怎么著都能
然而。
他只看到了一張平淡如常的臉。
對方——也就是周游——瞬間俯身下蹲,在差之毫厘讓開那柴刀的同時,身體向前,一刀直接砍到了男人的胸口前。
接著,是第二刀。
男人只感覺一陣彷如灼燒般的劇痛充斥于身體,他想要喊出聲來,但下一刻,短刀已經捅入他的肚子。
破邪符箓最后一點的力量至此散盡。
但周游也只打算做到這一點。
他很清楚現在自己的情況,所以壓根不想著能夠真正斬殺掉對方,只是想辦法讓其失去行動能力,以方便自己拖延時間。
——自己那師傅哪怕是再不著調,可都這么半天了,也怎么都該發現自個的異常了。
到時候等他闖進來,兩人聯手再對付這幫家伙也不遲!
看著這東西痛苦無比的岣嶁起身子,周游甚至連管都沒去管一下,而是腳尖在地上連點數下,身體飛速朝著門那面而退去。
只是。
下一秒,他就感覺自己似乎是被什么東西給抓住。
腿部傳來某種陰寒的感覺,那就仿佛有什么東西滲入了骨髓,帶來某種惡心至極,甚至令人想吐的感覺。
用盡最后一點力氣低下頭。
而后,他便看到了一張泛著死人般青色,大約只有六七歲的臉。
同樣,這張臉上也帶著那種滿是惡意,甚至幾近癲狂的表情。
失算了。
聽著剛才那爭吵的場景,他原本以為這家孩子是之后被殺的,但誰想到這位早在爭吵前就死了。
而且,同樣也化作了倀鬼。
那小小的手就這么握著周游的腿,其中似乎并沒有多用力,但卻讓周游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而此時此刻,那原本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兩頭倀鬼也開始逐漸的復原,那被砍下的人頭開始回滾,男人捂著肚子,借由著柴刀作為支撐,緩慢,而又堅定地直起身子。
那滿是怪異的臉上,如今只剩下了最為純粹的猙獰。
——我要一點一點的弄死你,放心,這個時間肯定十分漫長。
雖未言語,但周游明確地從那眼神中看出了這個意思。
只是某人依舊沒什么驚慌之色。
不過是從游擊戰變成正面戰而已,他這種事已經經歷的夠多了。
更何況.
在這種情況,冷靜永遠比慌張更為有用。
他仔細運使著食餌歌訣,感受著那陰氣在體內緩慢被逼出,然后在心里默默算著時間。
接著,就在對方即將徹底復原的時候,他總算是恢復了行動能力。
一腳將那個小鬼踹飛,周游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后一點法力點燃符箓,然后欺身而入。
避開女人伸出的手掌,繼而短刀劃過一道模糊的光線,然后與男人彼此相對。
柴刀同時揮出,在這種情況下,不過是比誰更快一點而已。
只是就在下一秒——
忽然間。
在這滿是惡臭的房間之中。
一縷弦音忽地響起。
這聲音實在太過于突然,以至于讓一人三鬼都不由得一愣。
不是,我說,這什么時候戰斗中還有BGM了?
但那音樂并沒給他們做出任何反應的時間,只聽清音入耳,但很快的,就變成了婀娜——
沒錯,就是婀娜。
聽著這聲音,就仿佛有著什么東西在撩撥著心弦一般,又好似一個舉世無雙的美人就靠在身側,羅衫半解之間,只見得大片大片細膩而圓潤的潔白。
甚至說,單純只是聽著那聲音,都不由得讓心浮氣躁,乃至于躍躍欲試。
周游費了好大功夫,才勉強壓下心中那浮現的旖旎,但那三個鬼就不同了,女人用力抓撓著身體,就仿佛里面有億萬只螞蟻在爬,至于男人.
男人倒是好點,他臉上染滿了如同醉酒般的陀紅,但依舊勉強還保持著神志,只見這位用顫動的手著握緊了柴刀,奮力地提起身子,想要砍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過瞬息。
一個女聲就自哪里傳來。
“小子,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就搭把手。”
——其對誰說的已是不言而喻。
是友非敵。
在做出這個判定的瞬間,周游便反手握刀,強行冷卻下一切的情緒,讓自己注意力集中為一點——
然后,暴起而出!
那男人雖然腳步仍然搖搖晃晃,但身體奮力的轉了過來,柴刀帶著上面的血腥氣破空而至——可這回短刀已經先他一步而至,在其砍下之前,就已然沒入了那脖頸之中。
當然,和上回一樣,這同樣不致死。
但就是這么一個空隙,一把扇子已經破空而來,然后將那男人的手臂釘死在墻上。
扇面展開,隨著骨骼與血肉撕裂的聲音,出現在眼前的.是朵桃花。
香氣彌漫,那旖旎的味道似乎越發誘人,然而琴音奏得卻是越發急促,到最后到達**之時,一個身影已然從房梁上躍下。
而此刻,另一個顯得蒼老些的女聲又隨之響起。
“寒露,動手。”
躍下的人影又滑出了一把扇子,身體往那男人那邊靠上的時候,扇面已經再次展開——只見那落下的身影就如同翩翩起舞一般,帶著那誘人的步伐,輕輕往那男人脖子間一劃。
本來已經受到重創的脖頸這次徹底裂開,那頭顱和他老婆一樣滾落到地上,也同樣是依舊未死。
可就在這時,一張紅布已經蓋在了他的頭上。
說來也奇怪,就在這布蓋下的瞬間,男人身體居然停止了一切的動作,然后隨著一只手的輕輕拍下,那紅布也隨之撫平。
而那男人的腦袋,也隨之不知所蹤。
旁邊的女人頓時發出一聲哭嚎,只見這位如喪考妣地拿起自己的兒子,不顧對方的掙扎,使勁地按壓了起來,污濁的血液從其中流下,同時這房間也開始產生更為劇烈的畸變。
可是。
一個熟悉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我艸,徒兒,我終于他媽的找到你了!”
下一刻,只見整個房間都開始晃悠了起來,在門外層出不窮的紙人開始往里面涌入,很快地便淹沒了那對母子,而在最后則是李老頭那張猥瑣的老臉。
“不是我說你沒事吧?師傅我拼了命才找到這個地方——徒兒你傷沒傷到哪?有沒有感覺到什么地方不舒服?實在不行師傅我先把你送醫館去”
但就在突然間,話語聲戛然而止。
李老頭同樣看到了那個身影.以及在其不遠處彈琴的那位。
只見得他臉色越來越難看,好一會后,才用仿佛牙縫中憋出的聲音說道。
“娼門的婊子,你們跑來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