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城中。
賀掌教臉色沉重地揮動著令旗。
雖然此刻他只剩下了一只臂膀,但仍然奮力揮動著那近乎三米的旗幟,以自己為中樞,接引著那茅山積累起的香火氣運。
這是以凡人之身行著神仙之則,所以每次穿過身體之時,都會帶來仿佛一種仿佛刀割般的痛楚。
賀掌教依舊是面容未改。
他任憑那能仿若能將人逼瘋的疼痛化入四肢百骸,然后咬著牙,仰頭望向天空。
十二頭食鬼神獸,如今其中已去其七。
方相氏雖為遠古的祭神之一,但傳承早已斷絕了不知多少年了,如今也就僅剩個神名和殼子——而對面是誰?
雖然這死嬰才剛剛誕生,但那也是九曜星君級別的東西,雖然說如今被三圣的封印搞得失了九成九的實力,但那也不是自個能夠正面對敵的!
“師父,如果您再這么下去,恐怕身體會吃不消的,要不我先替您一替.”
身后傳來問承恩關切的言語,可賀掌教只是斜了一眼,然后就未再理。
誠然,他知道自家徒弟確實是好心,但問題是
你個小兔崽子上來,是等著被抽干嗎?
而在言語之間,天空上傳來了一聲慘烈的嘶吼。
僅僅是這一會的功夫,又是一頭龍被死嬰給抓了下來,只見那五六丈的身軀在它手中就猶如玩物一般,被肆意地扭曲,變形,最后化作了一團畸形的肉瘤,重重地摔落到了地面之上。
與此同時,污染也在擴散。
在這死嬰的一里之內,所有的東西,無論是建筑,黑石,土壤,水源,甚至包括那些先民,全部都被歪曲成了難以形容的模樣。
整個世界,都在一步步的淪為異界。
賀掌教沉默許久,最終也只化作了一聲嘆息。
本來自己只是想報個仇來著,誰想到居然攤上了這么大個事。
得,盡人事,聽天命吧!
然則。
就在他打算榨干最后一點力量,揮下令旗的時候,那死嬰忽然放棄了一只近在咫尺的巨獸,猛地轉過頭。
接著,啼哭聲再起,祂竟是不再管這個戰場,就要讓這法身回歸于主體。
賀掌教只是愣了數秒,就理解到了現在發生了什么。
——周小友以及鎮邪司那面已經攻入核心了!
而自己現在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
那就是需要竭盡全力地拖住這玩意!
賀掌教一發狠,用力咬破舌尖,將攢了這么多年的元陽之氣噴到旗桿上,然后用力揮下。
自己如今已經油盡燈枯,下面的白骨英魂也十不存一,此行是勝是敗.就在此一舉了!
周游在揮動著劍。
帶上那個人頭之后,這先民首領就仿佛真化作了隱王,那漫天的銀絲在她手中收放自如,還如同蜘蛛之網一般,一點一點的收攏,直至攪碎其中的一切。
之前對隱王時,是賀掌教,茅山諸弟子,荀胖子,外加一個陶樂安這才最終拿下,中間還出了不知多少的陰損手段——但如今,能夠對敵的,只有兩個人。
他,以及身后已經半殘的那位。
白色的霧氣編織成網,從外圍竭盡所能地牽制住天蠶絲的展開,時不時地有天雷地火炸開,雖無法傷到先民首領,但多少也能爭取出一兩個短暫的空隙。
陶樂安已經將自己榨壓到了極限。
但周游并沒有去管。
此刻此刻,他仿佛全身心地沉入到了這劍勢之中,腦海中再無多余的思考,所想的只有兩件。
廝殺,以及.
如何砍掉前面的這個家伙!
劍已快到了極致,甚至恍惚間接近了玄元道人的速度,但周游仍然覺得其中仍有缺點。
行動間過于晦澀,為何避不開這橫掃而過的鋒芒?
殺傷力實在過于之低,為何斬不斷這細長的銀絲?
行動實在太過于慢,為何剛才明明出現了一個破綻,卻無法突入到這位的身前?
斷邪就在這思考中不斷磨礪,改變,連帶著周圍的煞氣都化作了劍勢的一部分,渾圓如一。
當然,如果自己真對上隱王,恐怕依舊是獨自無法正面相持。
但這家伙只是在模仿而已。
就算模仿得再怎么像.也終會有不及之處!
劍鋒舞動之間,煞氣終于凝結成了最為純粹的一點。
之前這方法他也嘗試過,但遠沒有現在這種凝實。
復而。
劍刃探出。
那無數的銀絲就仿佛不曾存在一般,只是在眨眼之中,斷邪就已經欺近了其距離不足三尺。
那王爺的臉上活靈活現的流露出了驚恐之色——但很快的,就被一張尖銳的爪子所扯下。
膿皰與腫塊遍布于那俊美的臉龐,隱王也終于露出了解脫的笑意。
可就在下一秒。
他的表情忽然凝住。
只見這位死命地張大了嘴,似乎是想要嚎叫出什么,但很快的,便都消散于無形。
只留下那紛紛揚揚的黑灰飄蕩于這世間。
而在同一時間,周游的劍也斬中了先民首領的脖頸——那顆頭顱如球一般咕嚕咕嚕地滾落。
可就在下一刻。
那肉柱上一陣蠕動,然后仿佛‘吐出’一樣,又將先民首領給‘排’了出來。
當然,這種重生并非全無代價。
只見那瘦高的身影又枯槁了幾分,他此刻就如同風中之燭一般,隨時都有可能破碎。
但這位依舊滿不在乎。
趁著那殘余天蠶絲攔住周游的時候,它又從柱子上拿下了謝安明的臉。
“我問你,你可愿為我付出一切?”
謝安明的眼神依舊是如此的迷醉,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他便無比狂熱地說道。
“我愿意!為了娘娘您無論變成何等模樣,我謝安明都甘之若飴!”
先民首領輕嘆一聲,接著拿下那張臉。
“癡迷而不自知,愚蠢而不自明,到頭來你甚至連自己愛慕的是誰都不知道.罷了,你就做第二個引子吧。”
戴上人臉時,成堆的血肉從地上升起——其中有一部分周游看過,那是化作肉墻的道童,是飄蕩的人皮,但更多是聞所未聞,卻同樣畸形駭人的東西。
但這回沒等周游動彈。
陶樂安看著那些‘試驗品’中的某部分,臉色微微一黯。
他再度吞下了一枚丹藥,然后重新拿出了那枚血符——但在想了想周游之前的制止后,思忖了數息,還是沒有選擇激發,而是以其做筆,在虛空中畫出符來。
之后,言咒而起。
“計都真君,默默察察。九天之下,護命惡殺”
哪怕以陶樂安的造詣,這張符畫的也尤為艱難,而在符成之時,他猛地嘔出一口血,然后踉蹌地坐在了地上。
然而與此同時。
蟲子啊最前面的幾個異形的額頭上,忽然浮現了一筆墨漬。
那筆畫晦暗無光,偏偏又在黑色中隱隱約約透著些許的鮮紅——
接著,就在下一秒。
就如同被分割一樣,那些東西從其中裂開,繼而化作了兩半。
陶樂安就這么看著這幅景色,然后輕聲嘆息。
“不好意思,這就當做送行禮吧。”
那墨漬就感染一般,飛快在那堆東西中擴散開來,但凡額頭上出現墨漬者,無一不被活生生地切成了兩半。
甚至說那先民首領頭上都顯現出了一道。
但就計在都真君斬下之前,它已拉過了個剛誕生的血肉,用其遮住腦袋。
那血肉被一分為二,但先民首領依舊是未受影響。
可在這個空隙里,周游已經再度殺進!
斷邪就如同月華般掃過,在這深邃的夜色之中,只能見到一抹流光飄動,那鮮紅的劍鋒如霧似幻,每當掃過之時,必有成片的怪異支離破碎。
只是。
此時此刻,那謝安明的面具也開始破碎。
而與之一同破碎的,還有先民首領那殘缺不堪的身體。
但像是棄之如敝履一般,將謝安明的頭甩到一邊,最后拿起了那個女子的臉。
但這回并沒有戴上。
只見祂仰起身子,高高舉起那張臉,對著漫天星辰高聲嘶喊。
“主上!我已以這最初之神為祭,打破了您的一道枷鎖,我愿付出我的一切,我的所有,求您看上這里一眼,泯滅這天命.以此挽救我的族群!”
頃刻間。
一切停止了。
之前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倏然清晰,在那萬千星辰之外,在那冰冷浩瀚的虛空之中,有某個存在注視過來。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句話。
ta依舊未曾脫困,ta仍然被封印在囚牢之中,但是ta已經注意到了這里。
同樣,也注意到了自己。
星空之上,一顆恍若蒼穹的眼睛洞開。
純粹至極的虛無與惡意徹底淹沒了所有。而首先畸變的,就是那高舉著女人臉龐的先民首領——它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么,但旋即便有無數增生的膿包在它的身上冒出,那就仿佛是失控了的癌細胞一般,無限的擴大,成長,最后.
與其余所有異形連接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個通天的‘肉山’。
而后,這東西又看向了周游。
無路可逃。
無路可退。
久違的系統提示音驟然在耳邊炸響,但那女聲已不再像是機械般的語調,反而如同驚慌失措般開始尖叫。
“警告,該劇本難度大幅度提升,請玩家立刻尋找方式進行脫離”
“警告,該劇本難度大幅度提升,請玩家立刻尋找方式進行脫離”
“警告,該劇本難度大幅度提升,請玩家立刻尋找方式進行脫離”
那聲音刺耳到了極點,就宛如即將震破鼓膜。
但問題是
又該怎么脫離?
這已然不是人與神的區別了,那顆巨眼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這世上的法則之一,在這東西的注視之下,周游根本就無路可逃。
然而就在這已然萬事皆休的時刻。
忽然間。
懷中的那本黑書倏地翻開。
一個十分熟悉,卻總想不起從哪聽過的聲音忽然響起。
“現在還不到時候.”
只是一聲嘆息。
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巨眼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在星空中竭盡全力地掙扎了起來,漫天的星海被其攪成一團,雖無聲音傳來,但周游完全能聽到那憤怒至極的咆哮。
然而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之下,它重新被拉了回去,最終被關押到了那個漆黑無光的囚籠之中。
——世界再次開始了轉動。
星海歸于正常,除了那被硬生生造出的肉山之外,一切似乎都沒發生過。
甚至說.
“道長,剛才到底發生了什么?怎么那家伙突然間變成了這么一個東西?”
你沒察覺到?
周游看著急忙趕來,卻明顯一臉茫然的陶樂安,想從其中辨別出什么殘留的痕跡,但最終只是搖搖頭。
這黑書謎團看起來遠比自己想象的多——比如剛才那天空中的巨眼是什么,以及救場的那聲音是從何而來
不過現在這時候,這些問題都可以往后推一推。
如今最要緊的只有一個——如何能解決掉這這巨號玩意!
周游看向那肉山。
那肉山也在看向它。
周游不清楚這玩意是否還保有靈智,但從那碩大的眼睛中他依舊能看出。
——這家伙是成了心想要弄死他的!
下一秒。
巨大,宛若觸手一般的東西朝著他拍下,僅憑那那帶起的陣風便足矣摧金裂石,如果正面挨這一下恐怕就得去石縫里找他的尸體了——周游百忙中背起行動不便的陶樂安,接著竭盡自己最快的速度,朝著另一邊奔去。
天塌地陷!
仿佛世界都隨之顫了幾顫,周游看著那拍出一道深深鴻溝的玩意,臉色變得十分之不好看。
本來按照他的計劃,是他做前鋒陶樂安做后衛,兩人齊心協力干掉那先民首領,然后嘗試先砍爛那個肉柱核心,實在不行再上震天箭。
可現在.
這巨物已經結結實實地壓住了那肉柱,看摸樣它也不可能給自己拉弓的時間,所以說
然而俗話說的好。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此時,陶樂安腰間的一個符箓忽然亮起。
而后,賀掌教那大嗓門的聲音就此間傳來。
“我說二位,我本不想再這種關鍵時候打擾你們的,但我這實在攔不住了——那死嬰的法身即將回歸,你們需得抓緊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