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此地時,首先感受到的是粘稠。
就仿佛是踩在了膠水之上一般,每邁出一步都需得耗費莫大的力氣,透明的液體遍布于身前身后,雖然無色無味,但不知為何總給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更恐怖的還不止于此。
放眼望去,周遭都是血與肉的結締,其中間雜著明黃色的脂肪,其中還在隨著肌肉收縮而跳動,就如同是那.
人的臟器一般。
周游他們二人甫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誤入人體的寄生蟲.那堆擬人就是抗爭咱們的免疫系統.雖然不知道為啥它們也沒跟進來就是了”
但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皺起了眉。
——這幽冥城中的呢喃聲又來了!
那聲音如同絮語般繚繞在耳邊,一點一點,宛若絳蟲一般鉆入腦中,攪的人近乎想要發瘋。
其中的言語似乎是想要贊頌什么,可每當仔細聽去,就只能感受到某種悲慘至極的哀嚎與求饒。
雖系統早就不顯示理智值之類的東西了,但周游此刻也明白,這玩意現在肯定如標綠的A股一般,正在發了瘋似得往下跳!
旁邊的陶樂安狀態也是十分的不好,這位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腦袋,臉上青筋暴起,就仿佛是在承擔著什么莫大的痛苦一般。
“我聽見了他們.他們就在這里”
周游看著不對,連忙一巴掌扇了過去,這才止住了對方的發瘋。
陶樂安喘息了好一會,這才緩過勁來,但他并沒有變回之前的模樣,而是死死地拉住周游的袖口,急切地說道。
“道長,他們就在這里!”
“什么在這里?你是什么意思?”
看見周游那莫名其妙的臉,陶樂安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連忙縮回手,先給自己上了一道清心符,勉強維持住理智之后,方才說道。
“.我記得道長您曾和我說過,你在進入這淞州最開始的時候,曾遇到了個會用符法的僵尸吧?”
“恩,沒錯,那家伙還是你們鎮邪司門人”
“但我也和道長您說過,我們鎮邪司因為中了隱王的埋伏,而近乎全軍覆滅了吧?”
“對,但這又與剛才你發瘋有什么關系?”
陶樂安緩緩地仰起了頭。
他視線注視著那些蠕動著的血肉,又仿佛是透過了那些東西,看到了其外的某些存在。
“我們鎮邪司都是有感應的我能感受到他們就在這里.不,應該說整個滄州因厚土教.因這先民的死者,全都在這里.”
話罷,他又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拽著周游,往這血肉通道的另一邊走去。
周游并沒有拒絕。
和他不同,陶樂安畢竟是針對這先民的守密人,雖然這死嬰出世確實沒在其意料之中,可終歸還是有種種因果相互牽連。
與其自己跟著沒頭蒼蠅一般亂撞,還不如隨著他一同走。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
腳下的粘液越積攢越多,甚至已經沒入了靴子,而且不清楚為何,外面那漫山遍野的擬人居然沒有一個進到這里的,只有他們二人踩在液體時,發出來的‘啪嘰’聲在不斷回蕩。
道路越發曲折幽深,直至走到盡頭時,眼前才豁然開朗。
首先看到的,是一條流淌著的河流。
那河水盡是由腳下這種粘液所匯集,一眼望不到盡頭,無數東西在上面沉浮,仔細看去,才能發現那些都是長相極為俊美的尸骸。
亦或者說是.已然被轉換好的先民。
“.”
看著那順流而下,仿若無窮無盡的東西,周游一時間啞口無言。
如果讓這些東西真全都出去媽的別說淞州了,整個漢土估摸都得被這些東西給吞食的一干二凈!
旁地陶樂安呼吸越發粗重,他忽然開口道。
“道長,你看著這番景象,有沒有聯想到什么?”
“聯想?你在說什么,我想象力又沒那么好.”
話語忽然中斷。
回憶起此間那曲折的道路,以及之前看到的景象,周游腦袋中突然冒出了個名詞。
“腸道。”
——沒錯,就是這個東西。
這一路的蜿蜒,那些油膩的脂肪,以及蠕動的方式,無論哪里都給人一種腸道之感。
不過周游也因此想到個十分荒誕不經的東西。
“所以說,這群擬人都是被從屁股那面排泄出去的?”
陶樂安搖搖頭。
“不,這種行為更像是分娩?!?/p>
“.好吧,我對這玩意懂得也不算太多,那咱們應該往何處去?”
“人身上最重要的地方是何處?”
“心臟,或者大腦.但這玩意和活尸差不多,心臟估摸并不是要害,那么唯一的關鍵點,恐怕就是大腦了?!?/p>
說罷,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沒有絲毫猶豫,雖然此地中無法招出代步的坐騎,但二人腳力也都不慢,直接朝著河流的上方奔襲而去。
不多時,又換了個景色。
河流的盡頭是一個廣闊無比的洞窟,看起來像是胃部,底層積累的沸騰的酸液,無數橢圓形的東西如雨般自上方落下,在掉落其中時,伴隨著痛苦的掙扎,逐漸被塑造成了那幾近完美的形狀。
再上方則是人體的肺部;只見得密密麻麻的管道彼此相連,無數張蒙皮被吹開,然后灌入了血肉骨骼混合在一起的漿液,好似一個又一個初生的蟲蛹。
肺之后則是喉管——但現在看起來也兼職了嘴巴的功能,光滑的喉壁上長滿了粗糙的利齒,就如同那絞肉機一般,無差別的研磨著從上方落入的一切.
周游到現在也算是弄清楚了了。
這北方絕陰濟生之圣外表雖說是神,但內里完全就是一個生產工廠,人的血肉,人的尸骨,人的靈魂,在進入到其中時,都會被碾碎,絞爛,最后重塑成那擬人的摸樣。
換句話說,死的人越多,則這玩意的實力越強。
然則。
直到現在,那血雨已經下了多長時間?
外面的淞州,又已然淪落成了一個怎樣的地獄?
危機感如同附骨之疽,讓周游二人不由得再度加快了腳步——在又攀過了一個仿佛山峰樣的障礙后,他們終于也是到達了地方。
死嬰的大腦。
亦或者說是.另一處截然不同的空間。
放放眼望去,周圍不再有那些蠕動的血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的荒漠,而在天空上,則是漫天的星辰。
甚至說,還不斷有那星光如雨般墜下。
周游從未想過,在這神軀之內居然能見到這么一片星空。
可依舊令人感覺到惡心。
那星空確實極為燦爛,但不會給人壯絕遼廣之意,反而只要稍微盯久一點,就會給人一種極為惡心的感覺——如果非得形容的話,那就仿佛身體所有的東西,無論是五臟六腑還是脊柱腦髓,都想要爭先恐后的向外跑出,并且瘋了一樣想要奔著那星海飛去。
此時,一個聲音響起。
那并不是傳自耳邊,而是直接響于腦海。
“很漂亮,不是嗎?”
仰起頭,才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周游曾經見過這東西。
那是在長盛觀中,經由那神像初次窺見先民時,那作為先民首領的家伙。
依舊是那枯瘦的身體,依舊是那長到不可思議的四肢,和那些已經徹底轉生成人類的家伙不同,唯有這家伙還維持著原本的模樣。
只不過。
很明顯,其已經命不久矣。
那肢體枯槁的猶如死木,身軀上滿是瘡痍,似乎哪怕把他放在這不管,也隨時都有可能就此斷氣。
然而,那聲音依舊是平靜。
“這是我們家鄉中的風景,我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了沒想到在這個遙遠的世界里,居然還能自死前再見到一次.真是萬分幸運”
周游沒去搭理,而是看向它的身后。
之前在隱王宮殿中見到的肉柱正挺立在那里。和之前不同,如今上面的面孔只有三張。
一張是隱王,無聲哀嚎,涕淚橫流,那張恢復年輕的臉扭曲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眼中只剩下一心求死的情緒。
一張是謝安明,瞳孔迷醉,愛戀難耐,他看著那如風中之燭的先民首領,就仿佛是在看著一個仰慕多年的愛人,又仿佛是什么都沒有看到。
最后那張臉
周游并不認識。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大約三十多歲,說不上多么美麗,但也絕不能稱得上是丑陋,她閉著眼睛,就仿佛是在沉睡一般,但嘴角依舊挑著某種慈愛的笑容。
然而周游不回答,并不代表著那先民首領不再繼續。
那感慨的語氣又再度響起,這回卻是變為了細膩的女聲。
“我們的家鄉遠比這個世界要貧瘠的多.雖然星空是如此美麗,但能夠提供的生存物資卻是少之又少,白天的時候,陽光就如同火爐般高高地掛在天上,無差別的炙烤著一切,而到了晚上時,天氣又忽地變得冰寒刺骨,寒風刮得就如同刀子一般,稍有不小心就會被活生生地凍成一座冰雕?!?/p>
周游本不想聽它在這廢話的,但在他拔劍的時候,忽然間側過了頭。
隨著這話語的繼續,隱約間似乎有什么東西窺探了過來——但又在轉瞬間消失,以至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不過僅僅是這么一個空擋的時間,那先民首領的聲音繼續說道。
“極端殘酷的環境使得我們天生就親和于星空,也讓我們獲得了許多遠超于我們的知識,但同樣的,我們的種群也在此等摧殘之下越來越少.而在眼見得我們即將走向滅亡的時候,那位大人出現了?!?/p>
那注視的又再度開始,而這一回侵略性更強,周游想要再度握緊斷邪,但他突然愕然發現,此刻自個就像是整個人都被凍住了一般,根本就無法動彈分毫。
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發現陶樂安也是如此——不過仔細看去,就能發現這位倒是彎著僅能挪動的食指,自虛空中畫著靈符,看樣子正打算做點什么。
而見得周游仍然沒有回話,那首領仍然平淡地說著。
“這片土地對你們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對我們來講,卻是那夢想中的天賜之地,我們能夠借此生活,繁衍,乃至于終于掙脫了那日復一日的折磨所以說,我們只是想延續下去而已?!?/p>
看著那漫天的流星雨——每一顆都是個剛死去的魂靈——女聲陡然間變得冷徹。
“——但是,這又有什么錯?”
“為何我的人民要承受這數千年的折磨?為什么明明已經得到希望了,還得再度承擔這無窮無盡的絕望?”
最后,所有的言語化作了一聲長嘆。
“——說實話,我不甘心吶,真的,非常不甘心。”
先民首領看向周游,那目光重似乎蘊含著無窮無盡怒火,又仿佛是在看著一名想要生啖其肉的仇人。
但最后,它也只是退了一步,來到了那個肉柱之側。
“千年之前,我是被你們這個天命之人所擊敗的,千年之后,我又依舊碰到了你這個天命之人。”
“而這一回,我絕不會再讓我的子民再承受這千余年的磨難?!?/p>
陶樂安的法術此刻終于使出,當然,這倒不是說驅逐那個目光,而是短暫地隱去了兩人的存在,讓那玩意注意不到自己。
周游恢復了動彈的能力,然后他抬起頭,用默然的目光看向那先民首領。
“你老這嘮嘮叨叨埋怨了半天,整得自己仿佛凄慘成什么樣,又是說自家多么多么絕望,自個是多么艱辛——但我只想問你一句。”
“可曾有人.請你來到這片土地?”
一陣沉默。
最終,那先民首領只是搖搖頭,然后從那肉柱之上取下了王爺的臉。
“我問你,是否愿意在此幫助于我,得到一個解脫?”
那正承受著極端折磨的隱王慌不擇忙地叫到。
“我愿意!”
先民首領捧起那頭,如同面具一般,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你正當可以成為第一個祭品——那么,就讓我看看,這所謂的天命是否能在此被我踩滅!”
同一時間,周游拔出斷邪。
煞氣如流云般漫天卷起,僅是在眨眼之間,便與那數之不盡的銀絲相撞!
感謝看點恐怖的就嚇得瑟瑟發抖的500點打賞、感謝哈特的歡宴者、醒夢覺、kiss半城、枕無月、新坤的100點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