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斷邪的顫動只持續了不到一息,就又忽然停了下去。
短暫的……就仿佛只是錯覺一般,甚至說任何人都沒有發覺。
在進到寺門之后,周游只是隨意地走在鏢局的末尾,然后出于習慣地環顧起周圍。
——這寺內甚至比寺外反差更大。
寺內古樹參天,松柏森森,巍然的建筑樹立在周圍,縱使在雨幕之中,周游也能看出這寺里曾經的輝煌——琉璃瓦,棗紅墻,就連腳下踏足的道路都是由大塊大塊的青石所鋪成。
要知道,這可是古代,甚至很多高門大戶都用不起這種建材!
周游早聽說這利州在百年前就崇佛敬佛,卻沒想到三山七寺中隨便一個寺廟就如此的財大氣粗。
但問題是……
現如今,這寺廟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而已。
只要仔細看去,就能發現那些琉璃瓦早已片片開裂,紅墻上爬滿了青藤,而腳下的青石板.
說是坑坑洼洼已經算是給面子了,實際上許多地方都已經碎了個徹底,到處都是積水和泥濘,驢車行駛在上面,顛的甚至比山路上更加的厲害。
很明顯,這些都是年久失修所導致的。
畢竟再壯觀的建筑都扛不住歲月的摧殘,越是精美昂貴則越是如此,像是這些建筑,**年不修葺就容易出問題,但看寺里這樣子.至少幾十年沒有人管過了。
……這些都是密宗弄的?
這是周游第一個想法,也是最有可能的一個推斷。
畢竟這個世界里禪密從來都是水火不容,密宗得勢后故意搞這些禪宗寺廟也很正常——甚至就連山門那幅慘狀周游都已經有所猜測。
然而,他又很快的想起來。
——時間不對。
密宗全面入主利州也不過是這幾年的事,但這慈恩寺衰敗時間明顯比這久,寺外可能是密宗搞的,但這寺里.
周游有心去詢問一下,但又不好開口,反倒是盧修遠和那了塵主持搭上話了。
“我說主持,上次來的時候我記得還有七八十多名僧眾呢,怎么這才幾個月的功夫,就只剩幾十號人了?”
了塵主持地打著油紙傘,蒼老的身軀在暴雨中顯得格外瘦弱,他勉強跟上鏢局的腳步,然后低聲說道。
“還不是密宗的人又過來鬧了幾次……而且鏢頭你也知道,我們慈恩寺的修行之法自從被凈化后就比較那啥,以往香火旺盛時還好點,多少也能維持生活,但自從密宗入主利州以來,香火斷絕,現在就連基本的生活都難以為繼了,大伙不想受密宗騷擾,又不想這么苦熬日子,于是只能各奔東西。”
盧修遠聞言表情一怔。
——聽到這話,他突然想起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幾個月不見,這慈恩寺都衰落成這模樣了那這些和尚還有錢給鏢金嗎?
原先他的想法是這地方窮歸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禪宗又是出了名的講信譽,自己這才接下這趟鏢的,但現在看起來.不會自己最后費勁千辛萬苦,只得到一句:先賒著吧?
那到時候樂子可就大了!
他猶猶豫豫了半會,仍然不知道怎么開口。不過很快的,了塵主持就轉過頭,看到了那張愁眉苦臉的腦袋。
頃刻間,他就理解到了什么意思。
只見這老僧彎過灰白的眉毛,露出了個略顯苦澀的笑容,然后說道。
“盧鏢頭你請放心,寺里早些年窖藏的金銀還有一些,雖然不多,但是付此行的鏢費已經綽綽有余了,我們慈恩寺好歹也是禪宗一脈,怎么都不可能干出食言而肥那種事情的。”
被識破心思的盧修遠頓時露出了個十分尷尬的表情。
“那個.其實也不著急的,我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您看我這還有全家老小需要養活.”
了塵主持笑著擺擺手,雖未回答,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很快的,鏢局諸人就被引到了一個院子前——和周圍一樣,這里依舊破敗蕭索,不過多多少少能說得上好一些。起碼房頂沒有漏水,屋里屋外也有些許人生活過過的痕跡。
至少,算是個正常點的建筑了。
了塵主持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又瞇著眼睛數了半天,終于從中找出正確的那一把,接著解開銹跡斑斑的銅鎖,推開房門。
香燭的味道鋪面而來。
“不好意思,之前剛做完午課,還沒來得及收拾。”
蒼老的僧人一邊道著歉,一邊找出火折子,挨個點亮了佛堂間的蠟燭。
黯淡的燭光逐漸亮起,照亮了這周圍的方寸之地。
周游抬眼,首先看到的,卻是兩尊法相。
其中一尊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和尚,雙手合十,面露慈悲。
看起來十分的尋常。
但問題是另一尊.
周游眉頭微微皺起。
只見這尊法像身披袈裟,掛瓔珞、戴寶冠,左手持錫杖右手持幡幢,看起來應是一尊菩薩的法相,然而臉上卻沒有通常的慈悲智慧,反而是青筋暴起,滿面憎惡,那樣子就仿佛滿心的怒火,隨時都有可能則人欲噬一般。
那了塵主持回首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周游的表情,但卻并未直接搭話,而是對旁邊的盧修遠笑道。
“起來這位施主挺面生的,是鏢頭你新雇的仙師嗎?”
盧修遠聞言拍了拍腦袋,然后連忙回道。
“瞧我這記性,哎,忘了給主持您介紹了,這位是白云觀的周道長,別看年紀輕輕,手上的功夫可一點都不弱,前段時間我們遇到了個流竄到利州的鬼物福無雙至,全靠道長神威才幸得平安,那鬼物也被道長三下五除二的給殺掉了”
盧修遠很明智地沒提起山村的事,只是把之前荒山中的妖怪單獨提了出來。
但就算只是這一個,卻也讓了塵主持有些驚訝。
“福無雙至?那可是出了名的鬼物孵,手上沾的人命何止百條——能除掉這東西,施主您也算立下一番大功德了。”
說罷,老僧雙手合十,朝著周游行了一禮,而那緊皺的臉也終于伸開了些許,他指了指那兩尊佛像,忽然說道。
“對了,剛才看施主對我們這里的佛像挺感興趣的。既然這樣,那老衲我就客串一回迎客僧,跟施主你介紹一下吧——你所見到的這個就是我們寺里主祭的菩薩,地藏王菩薩的忿怒法相。”
他頓了頓,接著以一種感慨的語氣說道。
“同樣,也是如今這滿天神佛中,少數沒污染的存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