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尾燒黑云,雨腳飛銀線。
“這該死的賊老天!”
盧修遠高高的仰起頭,低聲罵道。
——時已過**日,這雨色仍未停息。
本來按照他的估算,自芒村后只用再走個三四天便能到達慈恩寺,但由于這雨的阻礙,花費的時間翻了整整兩倍之多,待到了這最后一段時,大伙都已經精疲力竭。
盧修遠身披蓑衣,咬牙肩起車轅上那粗粗重的麻繩,頂著那漫天的雨水,還在前方喊道。
“大伙加把勁,等走過這段就是慈恩寺了,最后一段的路程千萬別出意外!”
其余的三個人,包括盧平在內都沒有回話。
所有人都頂在驢車的后面,竭盡全力的往上推。
大雨讓道路泥濘不堪,而上山的坡度又實在太大,光憑那幾頭老驢已經難以為繼,如今全是把人當畜力使,這才勉強能夠走得動道。
周游見狀如此,剛想去搭把手,結果又一次的被盧修遠所攔下。
“道長,你上車休息去吧,這點粗活我們干就成了,哪能勞煩您??!”
盧修遠苦口婆心地勸道,而面對這完完全全的區別待遇,鏢師們那滿是雨水的臉龐上卻連一點不滿都沒有。
鄉間漢子雖然沒讀過什么書,但也認同這些樸實的道理。
——你救了我的命,你一路護得我們平安,那你就是我們的貴人,像是這種粗活累活哪能麻煩貴人動手?
更別說這一路走過來后,周游的一舉一動眾人都看在眼里,和以前那些眼高于頂的仙師簡直是天差地別,在這相互對比之下,于是就更不愿意讓他來干活了。
但這一次周游并沒有選擇退讓,而是繞開盧修遠的視線后,抖了抖蓑衣,身體用力,一把推住車的后尾。
“道長,您這是!”
周游擺擺手,示意旁邊的鏢師不用再說下去。
“多一把手也能多一份力,反正慈恩寺已經不遠了,大伙多使使勁,早到也能早休息?!?/p>
那漢子最終還是點點頭,接著一同用力,將車向著上方推去。
由于有了個生力軍的加入,鏢局的速度快上了不少,然而暴雨卻是越來越急,也是越來越大。
恍惚間,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雨幕,豆大的雨滴打落在人臉上,竟帶來些許刺痛的感覺。
萬幸。
就在鏢局眾人已經有些堅持不下去的時候,轉過一個斜坡,一扇朱紅的廟門已經遙遙在望。
周游仰頭看去。
雖然層層的雨幕遮住了絕大多數視野,卻依然能見到到寺宇巍峨,飛檐翹角,縱然見不得全貌,但僅從所窺得這些許就能看出,這寺廟占地絕對說不上小,甚至能屬于上那種名山古剎的范疇。
只是那門上卻滿是傷痕,不少地方還有著火燒的痕跡,在角落里甚至有一團積黃的污漬,看起來像是
經年累月的尿漬?
不是,你們利州的廟都是把山門當公共廁所來用的嗎?
然而盧修遠卻像是早已看習慣了一般,就見他三步并作兩步地趕上去,扣住門環,使勁敲了兩下。
“有人嗎?我們是送貨的威遠鏢局,你們托的鏢到了!”
大約是雨聲太大,又或許是許久都沒有人登門,盧修遠又敲了好幾次門,這才有一個沉悶的聲音從其中緩緩響起。
“.誰?。俊?/p>
盧修遠深吸一口氣,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語。
“我們是送貨的威遠鏢局,你們托的鏢到了!”
門內再度陷入了一陣沉默,就在盧修遠以為對方已經離開,又想再砸門的時候,里面那聲音忽然重新響起。
“.貨物?難道是你先等一下,我去找方丈問問。”
門內那人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盧修遠倒是沒覺得什么,但是周游卻突然挑了挑眉毛。
——隱約間,他似乎聽到了什么拖行聲。
——那感覺就好像.是此人腳下正系著什么沉重的器物一般。
片刻。
那傷痕累累的朱紅大門終于被打開。
然而出現在周游眼前的,卻只是兩個普普通通的僧人。
其中一人低著頭,看不清具體相貌,不過從衣著外表來看只是一個普通的沙彌,而另一個人僧人則是身披一件藏青色袈裟,身材瘦小,年齡大概已過古稀,須發已經盡皆變成了灰白。
見到這名老僧的瞬間,盧修遠先是一怔,也不顧自己一身狼藉,慌不擇忙地迎了上去。
“方丈,您怎么親自出來了?”
——方丈?
周游仔細看去,卻只見到了一張皺巴巴的臉。
乍一看去,這人就如同枯木一般,瘦小的身軀,略微佝僂的背脊,干癟到血管突出的手掌,以及樹皮般的臉龐.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路邊的老農,怎么都不像似一寺之主的模樣。
但這人此刻卻面色如常的回道。
“盧鏢頭,這稱呼實在是折煞了,方丈那是僧眾五百以上的廟才有的稱呼,我們這慈恩寺如今上下加起來不過幾十號人,所以你還是叫我了塵主持好了?!?/p>
說到這里,老者又低聲嘆道。
“至于出來迎接各位.那也是我應該做的——不如說這回是我勞煩各位了,為了送這點鏢,卻讓各位冒著這么大的雨,萬一真出點什么事我這真是百死難辭其咎啊.”
盧修遠連忙客氣的推脫了起來。
“方丈您別這么說,既然收了您的錢,那我們就得把這事干好,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對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嘛!”
然后他指揮著驢車,把那滿是大鎖的箱子拉了過來。
“方丈.啊不對,是主持,東西我已經送過來了,您看在哪驗一下?”
那老僧看了看瓢潑大雨的天氣,再看看身上滿是雨水和泥漿的眾人,臉上的皺紋卻是越皺越深。
就見他低下頭,先是對著身旁的沙彌吩咐了幾句,然后才對盧修遠回道。
“驗貨的話就去講經堂吧,最近大雄寶殿和天王殿都漏水漏的厲害,也就那地方寬敞一些,老衲我也已吩咐下去,給各位備上食物與熱水,雖然都是粗茶淡飯,但也多少能夠暖一暖身子。”
說罷,老僧便伸出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盧修遠一邊連連道著客氣,一邊像是十分習慣一般帶著眾人走進寺內。
別人都沒什么問題。
只是,周游踏進門檻的時候,在他的腰間,斷邪卻是忽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