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路知塵這個問題，蘇離不答反問，眼底浮現幾分笑意：

“這么緊張做什么？不過是找你隨便聊聊天而已。”

路知塵苦笑一聲：“蘇伯父，隨便聊聊可不用讓辭夜回避一下。”

“怎么？怕辭夜不在，沒人給你撐場子？”蘇離似笑非笑。

“蘇伯父說笑了，”路知塵正襟危坐，“只是辭夜性子直，有她在反倒容易把話聊開。”

“嘿還嫌我彎彎繞起來了。”蘇離笑著搖了搖頭，扭頭打量了一下包廂四周，“這家咖啡館是你開的吧？”

路知塵也不知道蘇離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只得耐著性子跟著點頭：

“是的，臨大那邊出了個關于扶持大學生創業的雛鷹計劃，我們輔導員便推薦了我。”

他下意識地回答完，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不對啊，這整件事都是不久前才決定的，蘇離明明還在國外來著，這是怎么發現的？

是顧曉博告訴他的？還是.

還沒等路知塵想明白，面前的蘇離便已經開口道：“小路啊小路，你還是太把心里想的事情擺在臉上了。”

他輕輕搖頭，指節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雖然我人不在國內，但關于你的事情，趙秘可是每周都要整理一份發給我的。”

路知塵聞言背脊一僵，喉嚨有些發干：“蘇伯父對我還真是關心.”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蘇離笑著擺擺手道：

“別緊張，只是了解個大概而已，又不是在調查你。”

“主要是我比較在意你那家名為靜夜思的公司，還有臨大這家咖啡館的運營情況。”

聽到這話，路知塵繃緊的肩膀終于松懈幾分。

看來自家蘇伯父口中的‘了解’，不過像是靜夜思、秋葉秋葉的這類商業情報，倒不至于像私家偵探似的把他每日行蹤都摸個底朝天。

也對，要是真把他摸個底朝天的話，知道三人同居的蘇離應該就不是這般模樣了.

“接著前面說吧，”蘇離饒有興致地看著路知塵，“知塵啊，你的靜夜思已經夠讓我足夠驚訝了，光是淘寶十一月份的那次促銷，恐怕銷售額就已經到了數百萬的級別了吧。”

“嗯，純銷售額的話，大概是七百萬左右。”路知塵老老實實道。

“嘖嘖，”蘇離輕叩桌面，眼底閃過一絲贊許，“再說說這家你隨手開的咖啡館吧。”

“其實最開始聽到你這個點子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覺得你在瞎胡鬧。”

“09年這種實體經濟寒冬里，敢在臨大周邊砸錢做這種本來就容易虧本的咖啡館.也不知道你是在鬧著玩呢、還是在賭博。”

蘇離搖了搖頭：

“可誰知道，你用學校內的流浪貓做賣點，既賺了愛貓學生的錢，又落了動保的好名聲。”

“這種一石二鳥的玩法倒很有點我們當年下海經商時的野路子。”

路知塵一時間有些遲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

蘇離這般大費周章前來，總不會真的只是為了.當面夸他這兩樁生意做得漂亮？

而對面的蘇離只是換了個姿勢，饒有興致地問道：“之后呢，你對于這家咖啡館的設想如何？”

路知塵定了定神，開口道：

“近期計劃的話，我們準備在校園論壇上開設一個叫'秋葉貓咪咖啡館'的專區，主要用來實時更新店里每只貓咪的健康狀況、疫苗記錄這些基本信息。”

“再往遠處考慮的話，也有在互聯網上的社交平臺上開設賬號的打算，用于分享秋葉秋葉的日常，同時也能為咖啡館做宣傳。”

“同時，我也有將秋葉秋葉作為靜夜思旗艦店的想法，在清安區的總店也會開辟出一個板塊用于展示樣衣。”

“其次，我還打算”

路知塵絲毫沒有保留，如數家珍般將‘秋葉秋葉’和‘靜夜思’兩家店的未來規劃娓娓道來。

蘇離神情專注地聆聽著，眼中沒有絲毫輕視之意。

直到路知塵最后一句話落下，蘇離眼中的贊賞已然掩藏不住。

他微微頷首，語氣里帶著幾分慨嘆：

“相當精彩的規劃，尤其是其中幾個天馬行空的點子，乍一聽覺得異想天開，但仔細考慮又覺得好像是有那么可行性。”

“現在我算是明白了.難怪你不愿意來茗邦藍。”蘇離若有所思地輕嘆一聲。

他抬手指了指路知塵，眼中帶著欣賞與惋惜：“以你這樣的商業眼光，要是真來了茗邦藍，怕是反倒會被條條框框給束縛住。”

“哪有哪有，”路知塵苦笑一聲，“蘇伯父您有些太抬舉我了。”

他哪有什么經商天賦，不過是仗著前世積累的那些經典商業案例而已。

他只不過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蘇離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咖啡，突然問道：“知塵，你覺得茗邦藍怎么樣？”

這句話剛說完，始終安靜站在一旁的李牧忽然抬眼看向蘇離，眼神中閃過一絲微妙的波動。

“茗邦藍？”路知塵心中突然就有些打鼓，“蘇伯父，您指的是.？”

蘇離長舒一口氣，緩緩靠在沙發后背上，終于沒有再賣關子：“知塵，我想讓你來接手茗邦藍。”

小小的包間里，頓時一片寂靜。

李牧靜立一旁，神色平靜，仿佛早已料到此情此景；蘇離則不動聲色地端詳著路知塵，目光如炬。

而路知塵呢？

他大腦直接就宕機了。

說一千道一萬，路知塵怎么都沒想到，蘇離要和他說的居然會是這種事。

“蘇伯父，”路知塵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您這玩笑開的也太大了。”

“我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嗎？”蘇離嘆了口氣。

不知為何，路知塵總覺得蘇離眉宇間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他來不及細想其中深意，深吸一口氣，目光坦然道：“蘇伯父，您這么看重我，我確實很感激。”

“但說實話，以我現在的資歷和能力，要接手茗邦藍這樣的大集團的確實力有不逮。”

“而且”說到這，路知塵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聲音又輕了幾分：“更重要的是，我和辭夜在一起，從來不是因為茗邦藍。”

“這點我當然清楚，”蘇離搖了搖頭，“要是你真為了茗邦藍而接近辭夜的話.”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神色正了正：“自然不是要你現在就接手。”

蘇離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語氣緩和下來：

“我的意思是，可以慢慢開始接觸集團的日常事務，比如先從旁參加些高層會議，熟悉下各部門的運作方式之類的。”

這話一出來，路知塵便知道、蘇離這是真真正正地想要培養自己了。

只不過.

他下意識抿緊了嘴唇，胸腔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沉默幾秒后，終是緩緩搖頭：

“蘇伯父，我現在手上有‘靜夜思’和‘秋葉秋葉’要經營，實在是分不開身。”

“更何況若再接手您那邊的事，我怕連陪辭夜吃頓飯的時間都擠不出來了。”

路知塵頓了頓，輕聲道：“比起在商界大展宏圖我更希望能有更多時間陪著辭夜。”

“所以.蘇伯父，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語畢，他微微低下頭，等待著蘇離的回復。

一秒、兩秒。

一分鐘、兩分鐘。

正當路知塵有些煎熬之時，蘇離突然‘呵’了一聲，笑著搖了搖頭。

路知塵下意識抬眼望去。

蘇離整個人深陷在柔軟的沙發里，緊繃的肩膀線條忽然松懈下來。

他緩緩闔上雙眼，喉結微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午后陽光透過窗沿灑在他略顯疲憊的眉宇間，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

“罷了，是我考慮不周。”蘇離仍閉著眼睛，擺了擺手，“這事就到此為止，別讓辭夜知道。”

李牧下意識看向蘇離，似乎是想說些什么，最后還是閉上了嘴。

“明白。”路知塵倒是沒注意到李叔的動作，只是暗自松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幾分，“況且蘇伯父正值壯年，現在談這些還為時尚早呢。”

“為時尚早么”

蘇離輕嘆一聲。

那聲嘆息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里，卻清晰地落在路知塵耳中。

“不過這樣也好。就算沒有茗邦藍，憑著你的本事，照顧辭夜也不成問題。”

路知塵隱約捕捉到這話里藏著些不愿說的深意，可正要開口，蘇離已經仰頭靠在沙發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好了，我休息一會。”

于是，路知塵只得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似乎是長途跋涉實在是有些勞累，抑或是在見到自己女兒后終于放松下來，不多時，蘇離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竟就這樣睡著了。

路知塵下意識注視著這位向來以鐵腕著稱的商業巨擘。

暖黃的燈光下，蘇離眼角的紋路比記憶中深了許多，鬢角也隱約可見幾絲銀白，曾經那個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男人，此刻在沙發里顯得格外疲憊。

路知塵總覺得整件事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無論是這匆匆忙忙趕回來的行程，突然而然的約見，還是那句直截了當的‘知塵，我想讓你來接手茗邦藍’，都透著一股子違和感。

就好像.

就好像.

路知塵悚然一驚，連忙收斂住了念頭。

不過短短十分鐘，面前的蘇離皺了皺眉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慣常銳利如鷹隼的眸子瞬間迸發出逼人的氣勢，但在看清面前的路知塵后，他眼底的鋒芒微微一滯，隨即像退潮般漸漸斂去，恢復了往日沉穩的神色。

蘇離揉了揉太陽穴，緩聲問道：“我睡了多久。”

“您就睡了十分鐘而已，”路知塵看了眼墻上的掛鐘，“蘇伯父要不再休息一會？”

“不了，辭夜在外面該等急了。”蘇離轉頭對李牧道，“老李，讓那丫頭進來吧，是好久沒和她好好說話了。”

說著，他眼中掠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她怕是早就在外面坐立不安了，八成擔心我這個準岳父在為難你。”

李牧也難得露出一抹微笑，搖搖頭沒說什么，邁步出了門。

不多時，蘇辭夜便跟著進門，徑直坐到了路知塵身邊。

蘇離抿著已經有些發涼的咖啡，一雙眼里帶著柔軟的笑意，就這么看著自家女兒。

蘇辭夜見兩人都不說話，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有些遲疑著開口道：“是怎么了嗎？”

“沒有沒有，”蘇離笑容愈發濃郁，“我只是在想啊，我們家辭夜為什么還沒質問我。”

“質問.什么？”蘇辭夜稍稍有些懵圈。

蘇離清了清嗓子，突然換了一種語氣道：“‘你是不是又為難知塵了？！’”

“噗”

路知塵是真的沒想到自家蘇伯父會突然來這么一句，噗地便笑出了聲。

蘇辭夜耳根唰地一紅，咬著下唇就給了路知塵一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知塵忍著笑擺擺手，“我錯了。”

看著笑作一團的兩人，蘇辭夜嘆了口氣，突然神色一整，一雙眸子筆直地盯著蘇離，一字一頓道：

“爸，你說實話，剛才有沒有為難路知塵？”

一瞬間，那個清冷疏離的蘇女神仿佛又回來了，她周身的氣場陡然一變，連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幾分。

路知塵眼睜睜地看著蘇離帶著笑意的神情凝固在臉上，眼里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我”蘇離有些急切地正要開口。

面前的蘇辭夜卻忽然眉眼一彎，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爸，是這樣吧？”

蘇離愣了片刻，眉宇間的緊繃漸漸化開，無奈地嘆了口氣：“嗯，一模一樣。”

當初的蘇辭夜還真就是這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所以，你倆到底背著我聊了些什么？”蘇辭夜疑惑道。

“聊了什么.”蘇離呵了一聲，朝著路知塵笑道，“我們爺倆聊得可開心了。”

路知塵會意地點了點頭，伸手在蘇辭夜小手上捏了捏，笑著開口：“嗯，蘇伯父和我講了些國外的趣事，還提點了我幾句。”

“這樣嘛？”蘇辭夜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不然呢？”蘇離好笑地搖搖頭，“怕我吃了這臭小子嗎？”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片刻，突然露出一抹微笑：“你倆現在.是住在一起吧？”

路知塵神色一僵，下意識看向身側的少女，才遲疑地開口道：“啊差不多吧。”

“怎么，怕我教訓你們？”蘇離笑罵道，“辭夜可是高三就借著學習的名義天天往你那唐寧郡跑，以為我不知道？”

路知塵還能說什么呢，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蘇伯父英明神武。”

蘇離得意地笑了笑，卻又好奇問道：“那家里的飯是誰做的？”

此刻的他褪去了商界大佬的光環，就像個最普通的父親，饒有興致地打聽女兒的生活瑣事。

“是知塵做的。”蘇辭夜輕聲回道。

“這樣啊，”蘇離有些欣慰地在兩人身上掃視一圈，“那下午讓我也嘗嘗知塵的手藝如何？”

路知塵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反倒是一旁的蘇辭夜驟然瞪大了眸子：

“爸，你要來家里吃飯！？”

蘇離似乎也沒想到自家女兒會有這么大反應，怔了一下道：“不歡迎嗎？”

“沒有，歡迎歡迎。”

路知塵連忙開口，卻突然感覺手上被人重重掐了一下。

他奇怪地扭頭看去，正好對上蘇辭夜微妙的眼神。

怎.

路知塵臉上表情驟然一僵。

臥槽，忘了家里還有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