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伯父，您在門口稍微等一下，”路知塵露出一抹微笑，“我和辭夜把車開過來。”

蘇離隨口嗯了一聲，目光轉向眼前排成長隊的同學們。

路知塵和蘇辭夜悄悄對了個眼神，并肩往不遠處的卡宴走去。

“怎么辦？”路知塵壓低聲音。

蘇辭夜神色難得有些無奈：“知塵答應的也太快了啦.”

“那總不能說：‘蘇伯父，家里菜不夠了，您還是回去吃吧，’”路知塵好笑道，“那你爸不得覺得我在家里干了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啊？”

“你沒有嗎？”蘇辭夜白了他一眼，“金屋藏嬌的家伙。”

說得好像沒什么問題。

路知塵幫她拉開車門，無奈道：“對不起對不起，所以怎么辦？”

“我之前就和邱邱說過了，”蘇辭夜坐上后座，嘆了口氣道：“希望來得及吧。”

路知塵坐上駕駛室，順手扣上安全帶，問道：“來得及什么？來得及跑路嗎？”

“當然是讓邱邱把她的東西收起來。”蘇辭夜探過身子，在路知塵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后等到爸爸走了之后再出來就好了。”

路知塵聞言頓時恍然：“怪不得你說要再坐一會。”

“嗯，也不知道邱邱好了沒有。”

蘇辭夜難得有些擔心地看了眼手機，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又發了條信息過去。

【辭夜】：邱邱，好了嗎？

【辭夜】：我們現在要回來了。

幾乎是瞬間，手機傳來叮鈴的一聲響。

【邱柯以北】：好了好了，基本已經收拾完了，盡量讓蘇伯父不要上二樓進房間里就行。

蘇辭夜這才松了口氣，朝著一旁的路知塵點了點頭。

路知塵心領神會，輕踩油門發動了車子。

當SUV平穩地停在秋葉秋葉路旁時，蘇離略顯詫異地挑了挑眉，仔細打量了幾眼才坐進后排。

“李叔不一起嗎？”路知塵透過后視鏡問道。

“來，他開我那輛，你走前面就是了。”蘇離頓了頓，調侃道，“咱們路大廚，應該不介意多一個人來蹭蹭飯吧？”

路知塵苦笑一聲：“蘇伯父您就別說笑了，李叔能吃我這頓飯，我求之不得呢。”

蘇離笑著搖搖頭，倒也沒有再說。

純白的卡宴緩緩駛離校園，蘇離目光溫和地在前排的路知塵與身旁的女兒之間流連，唇邊不自覺地翹了翹。

他輕輕拍了拍座椅扶手，嘴角噙著笑意：“這車選得不錯，穩重又不失格調，很襯你們年輕人。”

駕駛室的路知塵輕咳一聲：“蘇伯父，這輛卡宴.是辭夜送給我的。”

蘇辭夜下意識對著路知塵座位來上了那么一粉拳，隨即在蘇離有些驚訝的眼神中抿了抿嘴，欲蓋彌彰地小聲補充道：

“.是生日禮物。”

蘇離怔了幾秒鐘，突然嘿地露出一抹笑容：“喲，咱們家辭夜居然還會給情郎送禮物了？”

“爸！什么情郎？”蘇辭夜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說錯了說錯了，”蘇離輕咳一聲，“男朋友。”

“對了辭夜，之前”

在紅燈的間隙，路知塵透過后視鏡望去——后座的蘇離全然不見了在包廂內的波瀾不驚的沉穩神色，此刻正笑吟吟地聽女兒說話，眉宇間盡是尋常父親的慈愛。

而蘇辭夜輕聲說著些什么，纖白的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梢，時不時朝父親投去一個嗔怪又無奈的眼神。

透過后視鏡望著這溫馨的一幕，路知塵心頭驀地一軟。

然而下一秒，一個閃出的念頭卻讓他喉頭發緊。

若是蘇離知道他們三人之間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此刻這般和樂融融的景象，恐怕頃刻就會支離破碎。

要是那一天真的到來之后，蘇離和蘇辭夜這對父女會不會重蹈覆轍，又回到之前那種形同陌路的狀態？

雖然類似的問題他已經思索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每次想起都讓他心頭發緊。

而思來想去，答案始終如一。

他要做的，就是竭盡所能讓蘇離理解這段關系。

或許世人難以接受，但對于蘇辭夜、邱柯靜、以及他自己而言，這卻是最完滿的結局。

想到這兒，路知塵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踩下了油門。

不過四五分鐘，純白色的卡宴便已經緩緩停在‘春天華府’的小區大門口。

“怎么停在這兒？”后座的蘇離抬眼問道。

路知塵利落地拉起手剎：“蘇伯父稍等，我去旁邊買點東西，您和辭夜就在車里聊聊天就行。”

見蘇離仍是有些奇怪的模樣，他有些無奈道：“家里的存貨可能不夠招待您和李叔。”

蘇離這才恍然大悟，卻沒有直接答應下來，反倒是出乎意料地來了興致：“買菜？那我也去瞧瞧好了。”

不等回應，他便已經推門下車。

路知塵還未來得及反應，后座的蘇辭夜已經蹙著眉頭開口。

“爸先不說你這身行頭”她頓了頓，一點都不給面子道：“你都多久沒去菜場買過菜了？別去給知塵幫倒忙。”

當著路知塵的面被自家女兒一通說教，蘇離面上有些掛不住，強撐著辯駁道：

“胡說！當年陪你媽買菜我可是砍價高手，再說了，知塵不是在我旁邊嘛？”

路知塵想笑又不敢笑，只得點了點頭。

蘇離那句‘陪你媽買菜’讓蘇辭夜神色微怔，到嘴邊的反駁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垂下眼簾，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認命似的拉開車門下了車：

“算了.我和你們一起去。”

就這樣，一行三人便徑直往小區旁的菜市場走去。

剛轉過街角，混雜著泥土氣息的青菜香、活魚攤的水腥味、以及現磨香料的濃郁氣息便撲面而來。

蘇離那一身高定西裝在嘈雜的市場里顯得格格不入，他卻渾不在意，反倒深深吸了口氣，眼中泛起懷念的神色：

“上次來這種地方怕是辭夜上小學那會兒了。咱們要買什么？”

路知塵和蘇辭夜對視一眼，對蘇離這干勁滿滿的樣子都有些意外。

路知塵想了想，開口道：

“今天.就準備點家常菜吧，鱸魚清蒸，再挑塊嫩豆腐做麻婆豆腐，小青菜配點蒜末清炒怎么樣？”

“辭夜愛吃的口水雞也要做，得買點雞肉，話說蘇伯父有什么特別想吃的嗎？”

“我？”蘇離下意識想要說些什么，卻還是笑著搖了搖頭，“不用管我和老李，你決定就好。”

路知塵只當自家蘇伯父是沒什么特別想吃的，想了想還是決定再多做那么一道：

“好，那咱們先從這邊開始吧。”

剛走了沒幾步路，蘇離便像是發現什么般停在一個菜攤前，慢吞吞地蹲了下來。

路知塵眨眨眼，跟著停在了蘇離身旁。

蘇離捏起一把新鮮的小青菜，略顯笨拙地抖了抖菜葉，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朝著攤主問道：“這個.要怎么挑？”

攤主大姐正理著籃子里的菜呢，聞言抬起頭來，對著那身西裝愣了幾秒，這才憋著笑開口：

“老板，你要不讓旁邊這位小伙子來？”

“什么小伙子，”蘇離頓時不滿，“我自己能行。”

他沒再問，只是專注地看著攤子上又一株的小青菜，終于憑借自己那獨特的眼光挑了小半竹籃菜心。

“就這些吧，”蘇離松了口氣，“多少錢一斤？”

“三塊五一斤。”攤主麻利地過秤，“您這挑的可都是最嫩的。”

蘇離對這個數自然是毫無異議，下意識想要掏出錢包。

就在此時，站在一旁的蘇辭夜終于看不下去了，嘆了口氣走上前去，跟著蹲了下來。

“大媽，您這上周不是還兩塊八嗎？您這漲價也沒有這么快吧？”她開口道。

“姑娘喂，上周我還沒來擺攤呢。”大媽樂呵呵的，“再說這兩天下雨菜不好進啊，運費都漲啦！”

蘇辭夜也不見尷尬，指尖靈巧地撥開幾片菜葉，露出底下星星點點的蟲蛀痕跡：

“那您看這蟲眼多的，我們挑的菜心反倒更費功夫啦。”

她說著又抽出兩根略顯老硬的菜莖：“再說了，這幾根都起筋了，按說該算搭頭才對。”

蘇離怔怔看著女兒行云流水般的砍價動作，恍惚間似乎看到二十年前妻子在菜市場叉腰理論的身影。

攤主大媽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上下打量著蘇辭夜，末了噗嗤笑出聲來：“成，就按你說的三塊一斤。這兩斤三兩算你六塊錢得了。”

“行。”蘇辭夜點點頭，眼神往身邊一瞟。

路知塵配合默契地掏出錢包，掏出一張五元加一個硬幣遞了過去。

大媽笑呵呵地接過錢，手上麻利地把青菜裝進塑料袋，嘴里還不停念叨：“小姑娘放心，這菜有蟲眼才說明咱沒噴藥呢。”

蘇辭夜乖巧地道了聲謝，下意識想要將塑料袋遞給路知塵，最后看了一眼，還是放在了蘇離手上。

“這是你自己挑的青菜，”少女抿了抿嘴，“到時候不準說知塵做的不好吃。”

蘇離哭笑不得地接過青菜，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胳膊肘往外拐是個什么意思。

順著小道一路往前走去，蘇離想了想，低聲問道：“知塵，你們平常都是這么買菜的？”

路知塵拎著菜跟在后面，聞言輕笑：“是啊，每周都這樣。”

雖說廚藝還有那么億點點有待改進的地方，但蘇辭夜對于逛菜市場這件事卻出奇的熱衷。

每到周末，她總要拉著邱柯靜來采買三人一周所需食材，兩個姑娘能在攤位間逛上大半天。

至于蘇離

說實話，要讓這位平時不是在米其林餐廳、就是在私人廚房用餐的集團總裁，分清青菜的那幾毛錢價格，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接下來的時間里，路知塵和蘇辭夜配合默契，很快就將清單上的食材采購了大半。

而蘇離就提著袋子跟在兩人身邊，看著這小兩口砍價買菜，眼底滿是笑意。

“五花肉買好了、還有梅干菜、桂皮、八角、冰糖、生姜.”

路知塵一邊往香料市場里走，一邊細數著要買的食材。

蘇離腳步一頓：“知塵，你要做梅菜扣肉？”

“蘇伯父知道？”路知塵好奇道。

“嗯”蘇離目光微微游移，落到女兒身上時欲言又止：“辭夜她嘗過你做的嗎？”

蘇辭夜瞥了自家老爸一眼，輕聲打斷道：

“爸，你先別問，等著吃就好了。”

蘇離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家女兒，想說些什么，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買完菜后，路知塵將卡宴在小區內停穩，李叔駕駛的黑色奔馳便也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相鄰車位。

蘇離推門下車，饒有興致地環顧四周。

“老李，你應該來過吧？”他隨手將手中的幾個塑料袋遞給李牧。

李牧接過，看了路知塵一眼才道：“小區里倒是送小姐來過幾回，只是沒上去過。”

說這話時，他的視線在路知塵身上短暫停留了幾秒，又不留痕跡地悄然移開了目光。

路知塵總覺得李叔這眼似乎含著什么深意，還沒等他細想，蘇離便滿意地頷首：“環境和地段都挺不錯的。”

他轉向路知塵：“知塵，這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

路知塵回過神來：“買的，畢業后就挑中了這邊，離臨大近些，回靜夜思也方便。”

“還可以”蘇離拍了拍路知塵的肩膀，“等你和辭夜結婚了，我送你倆一幢婚房。”

“爸！”蘇辭夜忍不住嗔道。

“咳不說了。”蘇離識相地閉了嘴，“走吧，帶我參觀一下。”

蘇辭夜咬了咬下唇，最后還是嘆了口氣：

“這邊走。”

電梯里。

看著液晶屏上的數字一層層往上跳動著，路知塵難得有些緊張起來。

要是自家邱小姐漏了什么東西沒整理怎么辦？

茶幾上那三套情侶杯應該收起來了吧？

玄關處的兩雙不同款式的女士拖鞋沒忘吧？

還有冰箱上貼著的三人合照便簽.

不想還好，這一想起來，路知塵的冷汗是直直往下滴。

光是這么粗略地想想，他就能想出不下十個他們三人共同生活著的蛛絲馬跡。

雖說自家邱小姐說是已經搞定了，但說到底，突然要把這些可以稱之為‘三人日常’的痕跡完全消除，實在是太過難為人了一點。

還沒等他細想，面前的顯示屏便已經發出‘叮’的一聲響。

1201，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