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氏暈乎乎地看著五兩嶄新的銀錠,連忙接過來包好。
但是蘇墨卻沒急著走,他轉身看向書架。
“掌柜的,我還要買些東西。”
他要為陳山長提過的縣學小考做準備了,不出意外的話,這是他進入清河書院前的最后一關。
“一部《大學》,不過我要那本臺閣體字跡的?!?/p>
“徽墨兩錠,上好的宣紙五刀,狼毫、羊毫各一支?!?/p>
“好嘞!”
掌柜的此刻看向蘇墨,臉上笑呵呵的,同時手腳麻利地將東西配齊。
“小郎君,總共是二兩三錢,但您是咱們的貴客,抹個零,給二兩銀子就成!”
蘇墨點了點頭,干脆利落地付了錢。
溫氏看著那剛到手,還沒焐熱的銀子,轉眼就花出去了二兩,心疼得直抽抽。
“墨兒……”
剛走出書坊,她就忍不住小聲道。
“這也太貴了,才買了幾樣東西就花了二兩銀子,讀書也太費錢了?!?/p>
“要不娘回去求求王夫子,借他的書給你抄抄?”
“娘,不用這樣?!?/p>
蘇墨抱著新書,搖了搖頭道。
“我之所以買那本《大學》,是因為它是用當今科考最標準的臺閣體書寫。”
“我不僅可以學習其上內容,更是可以日夜臨摹字體,日后在考場上也不會吃虧?!?/p>
“備考科舉,基礎要必須扎實才行。”
溫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
母子二人剛走出翰墨齋不遠,一個幽怨的聲音便從側面?zhèn)鱽怼?/p>
“蘇墨!”
張浩搖著扇子,一臉被拋棄的表情,快步攔在了他們面前。
“你……你……”
他指著翰墨齋的招牌,又指了指蘇墨懷里的書。
“你難道是把第二冊賣給他們了?!”
“你也太不夠意思了!”
不等蘇墨回答,張浩便幽怨的說道。
“第二冊寫完了,怎么不先來找我?”
蘇墨沉默了一下,隨即看著他一臉無辜道。
“張公子,我記得上次,你們說雅集齋的產能不夠。”
回憶了一下后,他學著那日雅集齋劉掌柜哭訴的話。
“我記得劉掌柜說,你們印了新書賣不掉,庫房都堆不下,哪有錢再印新的?”
“放屁,他懂個屁的生意!”
聞言,張浩被氣得跳腳,憤憤不平的說道。
“來,你跟我來!”
他不由分說,拉著蘇墨就往街對面的雅集齋跑。
然而,剛走到門口,蘇墨就愣住了。
昔日那家冷清破敗的小店,此刻竟是人滿為患。
“掌柜的!《西游記》后面的內容呢?美猴王之后干什么了?”
“掌柜的,給我來一本《西游記》。”
“我也要一本。”
“沒了!沒了!都賣光了!”
劉掌柜站在柜臺后,滿面紅光,嗓子都喊啞了。
“蘇墨,多虧了你,昨日我爹還夸我了!”
張浩得意地一仰頭,笑著說道。
“我把那些新印出來,但又賣不掉的《風月談》,和《西游記》第一冊捆綁著賣!”
“本來想著能賣一點是一點錢,可結果卻是全賣光了!”
說到這里,他拉著蘇墨沖進后院,只見三四個刻工,正埋頭干的熱火朝天。
“你看!”
張浩指著新刻好的書版,十分興奮的說道。
“我又招了幾個人,現(xiàn)在人手足足的!”
他又轉過身來,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蘇墨,蘇老弟,下一冊,還請務必賣給我!”
“翰墨齋那老狐貍給你多少,我只高不低,最好是能簽獨家,以后只要是你的書,我全都給包了!”
蘇墨深深看了看,他那張充滿渴望的臉,笑著點了點頭后說道。
“好,下一冊我寫完就來找你?!?/p>
之所以毫不猶豫答應下來,將《西游記》的后續(xù)內容,都交給張浩來賣。
這既是看在張浩當初慧眼識珠,幫助了他的情分,也是為了穩(wěn)住這條最快的收入來源。
但他卻并未答應下來獨家合作,畢竟古話說得好,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又閑聊了幾句,蘇墨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一百兩銀子。
蘇文的炫耀發(fā)言,被他一直掛念著。
“張公子,你父親是縣學教諭,想必消息十分靈通?!?/p>
蘇墨忽然看向張浩,遲疑了一下后詢問道。
“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
“害,你我兄弟,但說無妨!”
張浩略一詫異,但隨后便拍著胸脯應道。
他正愁沒機會拉近兩人的關系,結果沒想到機會這就來了。
“我想問的是丁家?!?/p>
蘇墨的聲音很輕,但那話中的內容卻十分沉重。
“我聽說丁侍郎已經(jīng)辭官返鄉(xiāng),要重開族學授課?”
“啪!”
張浩手中那把騷包的折扇猛地合攏。
他臉上的嬉笑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平日表現(xiàn)不符的凝重。
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隨后壓低了聲音問道。
“你問這個做什么?”
“不瞞張公子,我那大伯最近正傾盡家產,想送我堂兄蘇文進去學習,族中都說這是振興家族的希望?!?/p>
“但是我覺得,天上可不會掉餡餅,其中必有蹊蹺,所以想要探尋一二?!?/p>
蘇墨半真半假地說道。
張浩聞言,忽然露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似是憐憫,又似是嘲諷。
他拉著蘇墨,走到墻角僻靜處,離溫氏遠了些。
“蘇老弟,你我一見如故,我拿你當朋友,才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p>
張浩把聲音壓得極低,說道。
“那可不是希望,而是通往黃泉的絕路。”
聞言,蘇墨心中一凜。
心中滿是疑惑,不明白為什么會上升到黃泉路的程度。
“你可知乞骸骨?”
張浩又問道。
“自然知道,當臣子年老,或政見不一時便會請求致仕歸鄉(xiāng)?!?/p>
“不錯?!?/p>
張浩點了點頭,隨后繼續(xù)道。
“丁秀丁大人,當初便是上書乞骸骨?!?/p>
“可關鍵在于圣上的反應?!?/p>
他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圣上,沒有奪情。”
“奪情?”
見蘇墨面露思索,張浩解釋道。
“按照我大業(yè)朝的規(guī)矩,若是圣眷正濃的重臣請求致仕,圣上為表恩寵與不舍,必會下旨奪情,也就是強行挽留,不準他走。這既是體面,也是圣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