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丁大人這道折子送上去……”
張浩冷笑一聲。
“圣旨批復得快馬加鞭,一個字準,連半句挽留的客套話都沒有。”
細思極恐,蘇墨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說明什么?”
張浩一字一頓的說道。
“說明丁大人早已失了圣心,他不是榮歸故里,而是被趕出京城的!”
“他的政治生涯,早就已經完了。”
“那他的族學……”
蘇墨聽到這里,下意識說道。
“族學?”
張浩嗤笑了一聲說道。
“那就是個笑話,如今朝堂之上,丁秀的政敵正在大肆清算他的門生故舊。”
“丁家這棵樹已經倒了,他現在開族學無非是想要垂死掙扎罷了。”
“而招收來的學生就慘了,在朝中那些人看來,這就是丁系最后的余孽!”
“你堂兄若真拜了他為師,這輩子身上就烙上了丁黨的印記。”
“等丁秀哪天徹底倒臺,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清河縣這些不知死活,上趕著去當他門生的蠢貨!”
蘇墨只覺得一股寒意涌上心頭,他先前只顧著分家的事情,卻是萬萬沒想到。
這背后還牽扯著,如此兇險的朝堂派系斗爭。
他以為那一百兩只是打了水漂,卻不想,那竟是買了一張催命符!
這一刻,蘇墨對科舉二字,有了全新的認知。
原以為只是讀書、考試、獲取功名。
現在才明白過來,這背后是刀刀見骨的政治博弈。
丁秀一個曾經的二品侍郎,在圣心面前,也不過是說丟就丟的棄子。
沒有自己的權勢,沒有自己的根基,哪怕爬得再高,也可能淪為他人股掌間的犧牲品。
看來他的計劃,有必須調整了。
心中閃過種種念頭,蘇墨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短期內,必須繼續賣話本,依靠這條道,瘋狂積累資金。
而長期目標,則是陳山長許諾過的清河書院,那是真正的清流學府,能為他提供最初的庇護。
想到這里,他握緊了懷里那本剛買的《大學》。
縣試、府試、院試、鄉試……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考取功名,用科舉的功名堂堂正正地踏入朝堂。
只有自己手握權柄,才能在這吃人的世道中,真正地規避風險,掌控自己的命運!
告別張浩后,走在回村的路上,蘇墨看著母親疲憊的腳步,指了指鎮口正待客的牛車。
“娘,我們回去就坐牛車吧。”
“啊?”
溫氏嚇了一跳,本能地擺手道。
“不用不用,那多費錢啊!我們還是走著吧。”
“娘,我現在能掙錢了,兒子掙錢孝敬母親,天經地義。”
蘇墨拉住她,將懷里的銀子拿出來,塞了一塊到她手中說道。
溫氏被那塊銀子硌得手心發燙,她看著自己六歲的兒子。
看著那雙沉靜的眸子,讓她所有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哎!好!我兒有出息了!”
溫氏紅著眼圈,不再推辭,小心翼翼地牽著蘇墨,坐上了那搖搖晃晃的牛車。
牛車緩緩啟動,溫氏緊緊攥著那塊銀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蘇家大院,想起了大房媳婦那張尖酸刻薄的臉,想起了蘇老太爺那句不許讀書。
她十分的慶幸。
慶幸自己沒有因為那日的遭遇,放棄支持兒子讀書。
蘇墨與溫氏剛回到自家院子外,便聽到隔壁院傳來一陣喧鬧聲。
那扇木門半掩著,但蘇斌的大嗓門隔著老遠都能聽清。
“哈哈哈!爹!喝!今天必須喝!我兒子,你孫子文兒,從今往后,就是丁侍郎丁大人的弟子了!”
“娘!這雞湯真香!我還要喝!我以后要天天喝!”
蘇文那得意的聲音緊隨其后。
蘇墨和溫氏對視一眼,便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只見大房那邊,蘇斌正滿面紅光地招呼著蘇老太爺,桌上竟真的擺著一只熱氣騰騰的燉雞。
蘇老太爺一向皺著的老臉,此時也舒展開來,正美滋滋地抿著酒。
大房伯母喜滋滋地給蘇文撇著雞腿油,一抬頭見到是他們母子回來,那張臉瞬間拉得老長,嫌惡地哼了一聲。
而蘇斌卻在此刻站起身,他顯然是喝高了,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隔著籬笆院,居高臨下的炫耀道。
“明哲!弟妹!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蘇明哲剛從地里回來,正放下鋤頭,聞言一愣。
“我兒,文兒!”
蘇斌打了個酒嗝,指了指正埋頭啃雞腿的蘇文。
“進了丁家族學!我那一百兩銀子,花得值!管事親口收下的,說文兒天資聰穎,丁侍郎必會另眼相看!”
蘇明哲聞言一頓,眼中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一絲絲羨慕。
這可是侍郎的門下啊!
蘇斌很滿意他的反應,他覺得自己終于在三房面前,扳回了所有的顏面。
于是,便故作大方地拍了拍籬笆樁子。
“三弟,你家墨兒不也挺聰明的嗎?我跟那丁府的管事,現在可是兄弟相稱。”
“這樣,你們也別奔著清河書院走了,那陳山長名頭大,但卻未必靠得住。”
說到這里,他伸出兩根手指。
“別說我沒照顧你們,拿出二十兩銀子,我幫你打點打點,讓墨兒也進去!兄弟倆也好有個照應!”
二十兩!
這個數字鉆進了蘇明哲的心里。
他看了一眼溫氏,又看了看正默默吃東西的蘇墨。
晚上,蘇明哲明顯有了心事。
“孩他娘……”
唉聲嘆氣了許久,他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二十兩……我們賣話本的錢,再去找人借點,也夠了。”
溫氏聞言一驚,連忙詢問道。
“當家的,你不要沖動啊。”
“可是,那可是侍郎門下啊!”
蘇明哲的聲音里滿是渴望。
“萬一清河書院那邊上不去,這丁家,總歸也是一條后路,我們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
“父親。”
蘇墨連忙出聲打斷,生怕蘇明哲給自己真安排了進去,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堂兄真的已經確定入學了嗎?”
“是啊!”
蘇明哲點了點頭,有些激動道。
“這可是你大伯親口說的,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他不可能會撒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