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不替她報仇?”
上官撥弦忍不住追問,語氣帶上了幾分激動。
李弘璧猛地看向她。
眼神銳利如刀,又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嘲諷。
“報仇?向誰報仇?向我的父親?向這偌大的、吃人的侯府?”
“還是向那盤根錯節、深不見底的‘玄蛇’?我拿什么報仇?”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我所能做的……”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沙啞。
“不過是盡量保住她在意的一些東西?!?/p>
“或者……幫她完成一些未竟之事罷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上官撥弦手中的絲囊。
“你幫我,是因為師姐?”
上官撥弦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全然是?!?/p>
李弘璧移開目光,望向侯府層層疊疊的屋檐,語氣飄忽。
“我也想知道,這侯府究竟能爛到什么地步?!?/p>
“我還想知道,那條藏在最深處的‘玄蛇’,到底想干什么?!?/p>
“或許……毀滅本身,也是一種解脫?!?/p>
他的話充滿了厭世和一種近乎自毀的情緒。
上官撥弦看著他俊朗卻寫滿陰郁的側臉。
忽然覺得,這位世子或許并非敵人。
而是一個被囚禁在家族陰謀中、內心充滿矛盾與痛苦的孤獨靈魂。
“另外兩塊密鑰……”
李弘璧忽然轉回話題,語氣恢復冷靜。
“一塊在我父親手中,與他調兵虎符放在一起,藏于書房密室。”
“機關在博古架第三排第二格的那尊青銅貔貅左眼?!?/p>
“另一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在邱側妃手中。但她極其謹慎,藏于何處,我亦不知?!?/p>
“或許……與她常年禮佛的佛堂有關。”
他竟然又將兩塊密鑰的下落和盤托出!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上官撥弦難以置信。
“因為時間不多了。”
李弘璧神色凝重。
“祭天之日漸近,邱側妃‘病愈’之日恐怕也不遠了。”
“一旦她‘醒來’,府中格局必有大變?!?/p>
“你們必須在她有所行動之前,拿到所有密鑰,進入地宮?!?/p>
他深深看了上官撥弦一眼。
“地宮之險,遠超你的想象。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園林深處。
上官撥弦站在原地,心中波瀾起伏。
世子的幫助來得太過突然和徹底,反而讓她感到一絲不安。
但眼下,取得密鑰,阻止陰謀是第一要務。
她握緊手中的絲囊,以及世子透露的寶貴信息。
目光再次變得堅定。
下一目標——永寧侯書房!
拿到了侯夫人手中的密鑰碎片。
又得知了侯爺手中密鑰的確切位置。
上官撥弦決定趁熱打鐵。
永寧侯的書房,無疑是侯府守備最森嚴的地方之一。
尤其是在經歷了壽宴下毒、弩機事件后。
侯爺如同驚弓之鳥。
書房外的護衛增加了足足一倍,且都是心腹好手。
硬闖絕無可能。
只能智取。
上官撥弦想起侯爺近日舊傷復發。
夜間時常咳嗽,睡眠不佳。
師兄蘇沐辰曾奉命前去診脈,開了安神湯藥。
或許,可以從這里入手。
是夜,上官撥弦算準侯爺服藥的時辰。
提前熬好了安神湯。
她易容成侯爺身邊一個老實巴交、存在感極低的老仆模樣。
此人恰好今晚告假回家,被她鉆了空子。
低著頭,端著藥盅,走向書房。
“站住!干什么的?”
書房外的護衛厲聲喝問。
“小的是……是來給侯爺送安神湯的?!?/p>
上官撥弦模仿著那老仆沙啞的嗓音,怯生生地回答。
并將藥盅微微舉起。
護衛認得這老仆。
也知侯爺近日確實需服藥。
仔細檢查了藥盅無誤,又對她進行了簡單的搜身,才揮手放行。
“進去吧,侯爺正在批閱公文,動作輕點?!?/p>
“是,是?!?/p>
上官撥弦連聲應著,低著頭走進書房。
書房內,永寧侯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后。
就著燭光閱讀一份卷宗,眉頭緊鎖。
不時掩口低咳幾聲,確實顯得疲憊不堪。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來人一眼。
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將藥放在桌上。
上官撥弦依言將藥盅輕輕放在書案一角。
眼角余光迅速掃視整個書房。
博古架就在書案側后方!
第三排第二格……那尊青銅貔貅!
她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動聲色。
放下藥盅后,并未立刻離開。
而是假裝整理了一下袖口。
用極細微的動作,將指尖一點無色無味的凝神香粉彈入了燭臺之中。
這香粉能讓人精神更加放松,易于安睡。
然后,她才躬身,慢慢向后退去。
就在她退到門邊,即將出去時,永寧侯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等等?!?/p>
上官撥弦腳步一滯,心猛地提起。
被發現了?
永寧侯卻并未看她,只是揉了揉額角,指著桌上已經空了的茶杯。
“添些熱茶來?!?/p>
“是?!?/p>
上官撥弦暗暗松了口氣。
連忙上前拿起茶杯,走到一旁的小幾上取茶壺添水。
添水的過程,給了她更近距離觀察博古架和那尊青銅貔貅的機會。
貔貅造型古樸,左眼鑲嵌著一顆墨綠色的玉石,看起來并無異常。
她添好茶,恭敬地放回侯爺手邊。
永寧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似乎覺得燭光有些暗,順手拿起一旁的銀簪,挑了挑燈芯。
燭火跳躍了一下。
就在這時,上官撥弦敏銳地注意到。
在燭光變化的角度下。
那貔貅的墨綠左眼似乎極快地閃過一道微弱的光澤。
不同于尋常反光!
機括就在那里!
她不敢再多看,低頭道:“侯爺若無其他吩咐,小的告退?!?/p>
永寧侯似乎已被凝神香和安神湯的雙重效果影響。
困意上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上官撥弦立刻退出了書房。
直到遠離那片區域,才感覺心跳慢慢平復。
雖然未能立刻拿到密鑰。
但確定了機關所在,已是巨大進展。
只需等待一個侯爺離開書房的時機即可。
然而,她并不知道。
在她離開后,原本看似困倦的永寧侯。
卻緩緩抬起頭。
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消失的門口。
眼中哪還有一絲睡意?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看來……魚兒終于要咬鉤了。”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容。
上官撥弦回到偏僻居所,心緒難平。
永寧侯最后那句未曾聽清的低語和那雙銳利清醒的眼睛,如同陰云般籠罩在她心頭。
那絕不是一個被安神湯和凝神香影響之人該有的狀態。
他是在演戲?
他早已察覺?
那句“魚兒咬鉤”又是什么意思?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她感覺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個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而執棋者的目光,正冰冷地穿透層層迷霧,落在她身上。
必須盡快拿到侯爺手中的那塊密鑰。
然后想辦法找出邱側妃那塊,立刻進入地宮!
遲則生變!
然而,侯爺書房守衛森嚴,他本人又似乎提高了警惕。
再次下手難如登天。
就在她焦灼思索對策之時。
窗外傳來三聲極輕微的布谷鳥叫聲。
是她與蕭止焰約定的安全信號。
她悄悄開窗。
蕭止焰如同夜鷹般敏捷地翻入屋內。
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如何?”他低聲問。
上官撥弦將今晚的經歷和心中的不安快速說了一遍。
尤其強調了永寧侯可能早已察覺的細節。
蕭止焰聞言,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侯爺城府極深,若他果真察覺,卻按兵不動,所圖必然更大?!?/p>
“我們必須改變計劃,不能再去動書房那塊密鑰?!?/p>
“可是時間不等人!”上官撥弦急道。
“南郊祭天日益臨近,邱側妃那塊又毫無頭緒……”
“或許,我們可以從邱側妃那邊突破?!笔捴寡娉烈鞯?。
“世子說她的密鑰可能藏在佛堂?!?/p>
“望秋閣看守嚴密,佛堂卻未必時刻有人?!?/p>
“而且,若侯爺真的在放任我們行動,或許他對邱側妃也并非全然信任?”
“我們可以賭一把,利用這一點?!?/p>
“你是說,強行探查佛堂?”
“不,是聲東擊西?!?/p>
蕭止焰眼中閃過銳光。
“我派人制造更大的動靜,將侯爺和府中大部分力量的注意力徹底引開。”
“你趁機潛入望秋閣佛堂。”
“同時,我會讓我的人在外接應魯大成,將他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p>
“他恢復得如何?”
“毒性已清,但身體還很虛弱,需要休養?!?/p>
上官撥弦答道,覺得蕭止焰的計劃雖險,卻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徑。
“但如何能保證一定能引開侯爺?”
蕭止焰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如果‘走水’的是他的軍械庫或者藏有重要文書的私庫呢?”
“他必定親自前往,無暇他顧。”
軍械庫、私庫!
這動靜可就遠比上次賬房“走水”要大多了!
風險也極大!
但事已至此,唯有行險一搏!
計劃就此定下。
行動時間,就在明日深夜。
翌日深夜,月黑風高。
侯府西北角,與永寧侯書房所在的東院遙遙相對的方向。
突然爆發出沖天的火光和劇烈的爆炸聲!
軍械庫方向!
整個侯府瞬間被驚醒,陷入一片巨大的混亂之中!
鑼聲、驚呼聲、救火的吶喊聲震耳欲聾。
大量的護衛、仆役被調往西北角。
正如蕭止焰所料,永寧侯的身影很快出現在混亂現場。
臉色鐵青,親自指揮救火和封鎖現場,注意力被完全吸引。
東院和望秋閣的守衛果然變得稀疏了許多。
上官撥弦如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潛入望秋閣。
閣內依舊彌漫著藥味和佛香。
看守的婆子丫鬟也都心系遠處的混亂,有些心不在焉。
她輕易避開了零星的眼線。
找到了位于望秋閣后院的獨立小佛堂。
佛堂不大,供奉著一尊白玉觀音。
香案上青煙裊裊,布置得十分清雅潔凈。
似乎并無任何特別之處。
上官撥弦關上門,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每一個角落。
墻壁、地板、蒲團、香案、佛像……
她仔細敲擊、探查,卻并未發現任何機關暗格。
難道世子消息有誤?
還是邱側妃藏得太過隱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白玉觀音像上。
佛像雕刻得寶相莊嚴,手心向上,結著施無畏印。
等等……
那手心似乎過于光滑平整,而且……似乎有一個極細微的孔洞?
她湊近仔細查看。
那孔洞似乎需要特定形狀的物體才能插入開啟。
需要鑰匙?
但密鑰本身不就是鑰匙嗎?
難道開啟藏密鑰處的機關,還需要另一把鑰匙?
這似乎陷入了死循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遠處的喧鬧聲似乎有漸弱的趨勢。
不能再拖了!
上官撥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仔細觀察整個佛堂。
既然機關在佛像手上,那觸發機關的關鍵,是否也在這佛堂之內?
與禮佛之物相關?
她的目光掠過香案上的木魚、經卷、念珠、香爐……
最終,定格在那一串懸掛在香案側面的深色沉香木念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