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止焰頷首:“不錯。龍門化龍,向來有‘魚龍變幻’、‘一步登天’之喻。玄蛇將此案與龍門聯系起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拋尸方便。他們或許是想借此傳遞一個信息——他們有能力‘改天換日’,扶植新的‘真龍’!”
這個推斷,讓兩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玄蛇的野心,已然膨脹到了窺伺神器、妄圖操控天命的地步!
回到京兆尹府,風隼和影守陸續帶回消息。
風隼匯報:“大人,司天臺監正呂望之,近日深居簡出,但據其府中下人透露,約摸十天前,曾有一名身形高瘦、頭戴帷帽的訪客深夜到訪,與呂監正在書房密談至深夜。”
“此外,司天臺幾位負責具體觀測的靈臺郎,近期都收到過呂監正的特別指示,要求他們對某些特定星域的觀測記錄進行‘調整’。”
頭戴帷帽的訪客!
又是這個神秘的身影!
影守的發現則更為具體。
“大人,上官姑娘。屬下潛入司天臺,仔細查驗了渾天儀。其外部結構完好,但內部幾個用于校準星宿位置的核心齒輪上,發現了極其細微的磁石碎屑!”
“這些磁石碎屑的吸附,會導致渾天儀在模擬某些特定星象(尤其是熒惑守心和北辰)時,出現微小但持續的偏差!”
“若非精通此道且細心比對星圖,極難發現!”
磁石碎屑!
這與之前國子監銅人案中使用的“磁髓”何其相似!
果然是人為篡改!
“呂望之……他身為司天臺監正,竟敢勾結外人,篡改天象儀器!”蕭止焰勃然大怒,“立刻逮捕呂望之!”
然而,就在風隼帶人前往司天臺捉拿呂望之的同時,一名宮中的內侍急匆匆趕來傳旨。
“蕭侍郎,皇上急召您入宮覲見!”
蕭止焰與上官撥弦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這個時候皇上急召,莫非宮中出了什么變故,也與這天象有關?
蕭止焰不敢耽擱,立刻更換官服,準備入宮。
臨行前,他緊緊握了握上官撥弦的手:“府中等我消息,萬事小心。”
上官撥弦點了點頭,目送他離去,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她回到書房,再次攤開周明的那本筆記,目光落在被涂黑的那行字上——“客星過境,其色蒼青,落于紫微垣側”。
客星……蒼青色……紫微垣……
她反復咀嚼著這幾個詞,試圖從中找出被隱藏的信息。
忽然,她想起師姐筆記中某一頁關于罕見天象的記載,其中提到一種名為“青蚨”的異星,其色蒼青,行蹤詭秘,古占云:“青蚨犯紫,主宮闈有變,小人竊柄。”
青蚨星!
周明看到的,難道是記載中的青蚨星?
他因為認出此星,意識到宮闈將有巨變,才招致殺身之禍?
而幾乎就在同時,阿箬拿著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苗疆的密信,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上官姐姐!不好了!族中長老來信說,他們夜觀星象,發現中土帝星晦暗,妖星‘青蚨’光芒大盛,直逼紫垣,乃大兇之兆!”
“長老讓我們務必提醒你……小心宮中生變,尤其是……火!”
苗疆的預警,與周明被涂改的筆記,與師姐“小心火”的警示,在此刻,驚人地重合了!
上官撥弦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
青蚨犯紫,主宮闈有變,小人竊柄。
小心火。
玄蛇的目標,不僅僅是篡改星象,他們是要利用這個被他們制造出來的“兇兆”,在皇宮內部,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波!
而這場風波,很可能與“火”息息相關!
“止焰……宮里……”她心中警鈴狂響,再也坐不住,立刻向外沖去。
必須立刻通知止焰!
不,必須立刻入宮!
上官撥弦沖出書房,正要命人備車強行入宮,卻見蕭止焰面色沉凝、步履匆匆地回來了。
“止焰!宮里……”上官撥弦急忙迎上。
蕭止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和微微顫抖,心中一緊,沉聲道:“我已知曉。皇上急召,正是因為欽天監監正呂望之,在一個時辰前,手持渾天儀觀測記錄,緊急入宮覲見,向皇上呈報了一個極其不祥的星象——‘青蚨犯紫,熒惑灼心’!”
果然!
他們動手了!
“呂望之聲稱,此乃百年罕見之大兇之兆,主國本動搖,帝星晦暗,且有‘陰火自內而生’之危,直指……東宮!”蕭止焰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東宮?!”上官撥弦失聲。
太子乃是國本,指向東宮,這幾乎是在直言太子失德,招致天譴!
這是最為惡毒的構陷!
“皇上雖未全信,但天象之說,自古懾人,加之呂望之言之鑿鑿,又有渾天儀‘記錄’為證,皇上心中難免疑慮,已下令暫時禁足太子于東宮,靜思己過,并命我暗中調查,此天象是否真為上天示警,還是……人為陰謀!”蕭止焰快速說道,“我離宮時,已有不少聽聞風聲的官員開始上書,言辭閃爍,要求陛下慎重考慮國本之事!”
好一招毒計!
利用偽造的天象,直接動搖太子之位!
若讓其得逞,朝廷必將陷入巨大的動蕩,玄蛇便可趁亂取事!
“我們必須立刻揭穿這個謊言!”上官撥弦急道,“渾天儀被篡改的證據,還有周明的筆記,足以證明呂望之在撒謊!”
“光有這些還不夠。”蕭止焰搖頭,眼神銳利,“呂望之既然敢冒險行事,必然有所準備。”
“他會說周明是因癡迷星象、精神失常才胡言亂語,筆記不足為憑。”
“渾天儀的磁石碎屑,他也可以推脫是修復時不慎落入,或干脆反咬是我們栽贓。”“我們需要更直接、更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他與玄蛇勾結,故意偽造天象!”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師姐和苗疆預警中都提到的‘小心火’,與呂望之所說的‘陰火自內而生’似乎對應。我懷疑,他們不僅僅滿足于構陷太子,很可能還會在宮中制造一場真正的‘火災’,來‘應驗’這個兇兆,坐實太子的‘罪名’!”
虛實結合,真假難辨,這才是最致命的!
上官撥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呂望之敢于此時發難,必然是得到了玄蛇的指令,認為時機已到。那個‘陰火’,很可能就是他們準備的后手。我們必須在他們發動之前,阻止他們!”
“風隼那邊可有呂望之與那帷帽客接觸的確鑿證據?”她問。
蕭止焰面色陰沉:“暫時沒有。那帷帽客行事極為小心,與呂望之會面時避開了所有眼線。我們只知道有這么一個人存在。”
線索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
明知對方有陰謀,卻難以抓住其要害。
就在這時,影守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書房角落,嘶啞道:“大人,上官姑娘。屬下在監視呂望之府邸時,發現其府中一名負責采買的老仆,今日傍晚曾悄悄前往城西一家名為‘回春堂’的藥鋪,購買了大量硫磺、硝石以及幾種氣味刺鼻的油料!”
硫磺、硝石、油料!
這些都是制造火患的常用之物!
“回春堂……”上官撥弦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我記得,這家藥鋪的東家,似乎與之前那個西域商人尤素福有過往來?”
“正是!”影守點頭,“屬下已查實,回春堂的幕后東家,與尤素福是舊識,且藥鋪常有西域來的‘特效藥’出售。”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玄蛇通過西域的關系網(尤素福、回春堂),為呂望之提供了制造“陰火”的材料!
而呂望之,則利用其司天監監正的身份,偽造天象,構陷東宮!
“目標很可能是東宮!”蕭止焰斷言,“他們要在東宮制造一場‘莫名’的火災,來‘印證’‘陰火自內而生’的星象兇兆!屆時,太子百口莫辯!”
必須立刻行動!
“風隼!”蕭止焰厲聲下令,“你帶人立刻查封回春堂,控制所有相關人員,取得呂望之府仆購買易燃物的確鑿證據!影守,你繼續嚴密監視呂望之府邸,尤其是夜間,看是否有人員或物資異常調動!我立刻進宮,面見皇上,稟明此事,請求搜查呂望之府邸及加強東宮守衛!”
“那我呢?”上官撥弦問道。
蕭止焰看著她,目光深沉:“撥弦,你隨我一同入宮。你對藥物、毒物乃至這些易燃物的成分最為熟悉,若在宮中或呂望之府中發現可疑之物,需要你當場辨認。而且……”
他握緊她的手,“我需你在身邊。”
他知道此去宮中,必然直面呂望之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宮廷勢力的反撲,危機四伏。
有她在,他心中方能更定。
上官撥弦毫不猶豫地點頭:“好!”
事態緊急,兩人即刻動身,趁著夜色,再次向皇城疾馳而去。
馬車內,氣氛凝重。
蕭止焰閉目沉思,梳理著所有線索。
上官撥弦則仔細檢查著隨身攜帶的各種解毒、防火、以及應對可能出現的迷煙毒氣的藥物。
“止焰,”上官撥弦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呂望之敢于如此,宮中……是否還有他們的內應?那金絲漁網,可是宮中流出之物。”
蕭止焰睜開眼,眼中寒光凜冽:“我知道。這也是我擔心的。所以此次入宮,我們不僅要揭穿呂望之,更要借此機會,揪出潛藏在宮中的那條‘魚’!”
皇宮,那看似金碧輝煌、守衛森嚴的禁地,此刻在夜色中,卻仿佛張開了一張無形的大口,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加險惡的漩渦與未知的陷阱。
宮門已然下鑰,但蕭止焰手持欽差令牌與皇帝急召的諭令,依舊得以通行。
夜色中的宮闕重重,飛檐斗拱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黑影,靜謐中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紫宸殿內,燈火通明。
皇帝李儼并未安寢,而是負手立于殿中,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郁。
太子被禁足東宮的消息已然在有限的范圍內傳開,雖未明發詔書,但足以讓敏感的朝堂暗流洶涌。
見到蕭止焰與上官撥弦一同前來,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并未多問,直接道:“止焰,你深夜入宮,可是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