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她起身,目光掃過棚區內熬煮藥湯的大鍋。
鼻子輕輕嗅了嗅。
空氣中除了常見的治療風寒瘟疫的草藥味,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她走到一位正在寫方子的年輕醫官面前,客氣地問道:“這位醫官,請問此次疫病,太醫署診斷為何種癥候?所用方劑主要是?”
那年輕醫官抬頭,見是一位蒙面女子,雖看不清全貌,但氣質清雅。
他語氣不由也客氣了幾分:“據幾位院判大人研判,應是‘秋瘟’,邪犯肺衛所致。”
他接著說:“所用方劑多以銀翹散、桑菊飲加減,疏風清熱,宣肺透疹。”
很常規的思路。
上官撥弦心中卻不以為然。
若真是邪犯肺衛的溫病,脈象不應如此沉數有力,紅疹也不該是這般灼熱鮮紅……
她謝過醫官,回到蕭止焰身邊。
她低聲道:“止焰,我覺得這不像是普通的時疫。”
蕭止焰眼神一凜:“何以見得?”
上官撥弦回答:“癥狀有蹊蹺,脈象與表征不符。”
“而且……我聞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她將自己的懷疑簡要說出。
“我需要一些病人的血樣或者嘔吐物仔細查驗。”
“還需要去看看病源最早出現的地方。”
蕭止焰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他立刻亮明身份,與負責此地秩序的武侯溝通。
刑部侍郎親至,武侯自然不敢怠慢。
他連忙引他們去往最早發現病例的幾處人家。
并協調太醫署的人提供了少量病人的血樣和污染物。
在一處陰暗潮濕、家徒四壁的貧民家中,上官撥弦見到了最早發病、已然奄奄一息的一名中年男子。
她不顧污穢,仔細檢查了其癥狀。
又用銀針探取其少量血液和嘔吐物殘留。
放入隨身攜帶的特制器皿中。
當她將一種透明的藥液滴入盛有嘔吐物殘留的器皿時,藥液竟緩緩變成了詭異的藍紫色!
上官撥弦臉色沉了下來:“果然……”
“這不是時疫,是中毒!”
蕭止焰和旁邊的武侯、醫官都大吃一驚:“中毒?”
上官撥弦肯定地點頭:“嗯。”
“而且是一種混合毒素,其中包含了某種刺激肺腑的礦物粉塵和幾種能引起發熱出疹的植物毒素!”
她繼續說道:“它們被巧妙地混合在一起,制造出類似時疫的假象!”
人為投毒!
制造恐慌!
眾人皆感脊背發涼。
是誰?
為何要在京城散播毒物,制造時疫假象?
蕭止焰急問:“可能查出毒物來源?”
上官撥弦凝神思索。
她分析著那絲甜腥氣和藍紫色反應代表的成分。
“礦物粉塵似乎是某種研磨極細的金屬礦渣……”
“植物毒素則偏向西南山地特有的幾種毒草……”
她總結道:“混合的手法很專業,絕非普通人能為。”
她忽然想起一事,問那武侯:“最早發病的這些人家,平日飲水來源是哪里?”
武侯忙道:“回大人,姑娘,城南這一片,多是飲用城南‘曲江’的支流活水,或者幾口公用的老井。”
上官撥弦立刻道:“帶我們去看看他們常用的水源!”
一行人來到離這片貧民區不遠的一處河灣。
河水看起來還算清澈。
但靠近水邊的泥土顏色似乎有些異樣。
上官撥弦蹲下身,掬起一點水,仔細聞了聞。
又取出銀針探入水中。
銀針并無明顯變黑。
但她卻敏銳地察覺到,水汽中似乎也縈繞著那絲極淡的甜腥氣!
毒源,很可能就在這水里!
是有人在上游投毒!
就在這時,一名蕭府親隨急匆匆跑來。
他稟報道:“大人!府里傳來消息,說……說岐國公世子李瞻公子突發急癥,癥狀……與這時疫極為相似!”
“國公府已亂作一團!”
李瞻也中毒了?!
上官撥弦和蕭止焰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凝重。
事情,似乎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復雜!
這投毒之事,竟然牽連到了岐國公府!
李瞻中毒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涌的湖面,瞬間在長安權貴圈中激起了千層浪。
岐國公府乃是開國元勛之后,在軍中根基深厚。
世子李瞻更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
他的突然病倒,意義絕非尋常。
蕭止焰與上官撥弦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這已不僅僅是戕害平民的惡劣性質事件。
更可能是一場針對朝廷重臣、意圖攪亂朝局的巨大陰謀!
蕭止焰當機立斷:“必須立刻去岐國公府!”
他同時吩咐那名親隨:“你立刻去刑部調人,封鎖城南那片河域上游,仔細搜查任何可疑的投毒痕跡和人員!”
“再通知京兆尹,全城加強戒備,嚴查水源!”
親隨領命:“是!”
飛馳而去。
上官撥弦快速收拾好采集的水樣和病人樣本。
她對蕭止焰道:“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立刻分析毒素成分,研制解藥!”
“李世子那邊,我也需親自診視,確認是否同源!”
蕭止焰毫不猶豫:“去濟世堂!”
“那里藥材齊全,也安全。”
兩人不再耽擱,立刻上馬,朝著濟世堂方向疾馳。
蕭止焰甚至動用了刑部侍郎的令牌,一路暢通無阻。
濟世堂內,蘇玉樹見到他們歸來,又聽聞京城突發“時疫”及李瞻病倒的消息,也是大吃一驚。
他連忙將后堂最安靜的一間藥室騰出,并親自為上官撥弦打下手。
藥室內,各種器皿、藥材、試劑一應俱全。
上官撥弦摒棄雜念,全身心投入到對毒素的分析中。
她將河水樣本、病人嘔吐物、血樣分別進行處理。
她運用她超凡的醫術和毒理知識,通過觀察顏色變化、沉淀反應、氣味辨別,甚至動用內力輔助感知。
她一點點剝離、辨析著那復雜混合毒素的成分。
時間一點點過去。
藥室內彌漫著各種草藥和化學試劑的氣味。
上官撥弦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她終于長舒一口氣:“找到了!”
她指著幾個器皿中不同的反應結果:“礦物粉塵是‘赤焰礦’的碎末,此礦產于西南,性烈,研磨吸入會嚴重損傷肺絡,引起劇烈咳嗽和發熱!”
“植物毒素有三種,‘鬼燈籠’、‘血吻藤’、‘迷心草’,皆產自西南瘴癘之地。”
她解釋道:“混合后能引發高熱、紅疹,并一定程度擾亂神智!”
“這幾樣東西單獨來看都不算頂尖奇毒,但混合的比例極其刁鉆,相互激化,毒性倍增,且癥狀極似時疫,若非細查,極易誤診!”
蘇玉樹看著那些反應,臉色發白:“好歹毒的心思!”
“用這些相對常見的毒物混合,既能達到目的,又不易追查來源!”
他急切地問:“上官姑娘,可能配出解藥?”
上官撥弦眼神堅定:“可以一試!”
她分析道:“赤焰礦毒需用‘寒水石’、‘地漿水’化解清肺。”
“那三種植物毒素相生相克,需以‘七葉蓮’、‘金線重樓’為主,佐以‘甘草’、‘綠豆’調和解毒,再輔以‘安息香’定驚護心……”
她略顯擔憂:“只是其中幾味藥材,怕是……”
蘇玉樹連忙道:“七葉蓮和金線重樓我這里正好有一些庫存,是前些日子一位西南藥商帶來的,品質極佳!”
“我這就去取!”
就在上官撥弦與蘇玉樹緊鑼密鼓研制解藥之時,蕭止焰已帶著一隊刑部精銳,與風隼匯合,趕到了岐國公府。
岐國公府門前車馬冷落,氣氛壓抑。
管家早已得到消息,紅著眼眶將蕭止焰迎入府內。
昔日風度翩翩、甚至有些心思難測的李瞻,此刻躺在錦榻之上。
他面色潮紅,呼吸急促。
脖頸和手臂上已然出現了明顯的紅疹,與城南那些病患癥狀一般無二。
只是他似乎還在極力保持清醒,眼神中帶著痛苦與一絲揮之不去的驚疑。
李瞻看到蕭止焰,掙扎著想坐起來:“蕭……蕭大人……”
蕭止焰連忙按住他:“李世子切勿多動。”
“京城所謂‘時疫’實乃人為投毒,上官姑娘已在研制解藥。”
“世子可能回憶起,病發前可曾接觸過什么特別之物?尤其是……飲水吃食?”
李瞻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喘息著道:“并……并無特別……”
他回憶道:“昨日在府中與幕僚議事,飲的是府內深井之水……”
“傍晚曾去城西‘流觴曲水’園參加了一場詩會……席間酒水皆是園中所備……”
蕭止焰記下這個地點:“流觴曲水園?”
那是長安城西一處著名的文人雅集之所,引的也是活水。
蕭止焰安撫道:“世子放心,此事蕭某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為世子,也為京中百姓討回公道!”
他隨即吩咐隨行的刑部官員仔細檢查國公府內的水源和飲食,尤其是那口深井。
初步查驗,國公府深井水質無恙。
問題很可能出在城西的流觴曲水園!
蕭止焰留下部分人手保護岐國公府并協助調查。
自己則與風隼帶著主力,立刻奔赴城西。
流觴曲水園此時已被京兆府的衙役暫時封鎖。
園內景致依舊雅致,亭臺樓閣,曲水流觴,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不安。
園主和管事戰戰兢兢地接待了蕭止焰。
蕭止焰開門見山,語氣嚴厲:“昨日詩會,都有何人參加?所用酒水食物,尤其是這曲水中的流水,來源是哪里?”
園主不敢隱瞞,連忙呈上名單。
他解釋道:“回大人,昨日詩會是幾位翰林院的學士發起的,參與者多是些文人墨客,還有……還有幾位宗室子弟。”
他指著溪流說:“這園中流水,引自城外‘玉龍澗’的活水,穿園而過,最是風雅……”
蕭止焰眼神一凝:“玉龍澗!”
那是長安城西主要的水源之一,不僅供應城西部分區域,其支流更是與城南的曲江相連!
蕭止焰下令:“立刻帶我們去取水口和園內水流經過的關鍵節點查看!”
在園主的引導下,眾人沿著蜿蜒的溪流仔細勘查。
上官撥弦之前提及的那絲“甜腥氣”,在這里似乎更加明顯了一些。
當走到一處較為偏僻、水流略顯湍急的假山背后時,上官撥弦之前交給蕭止焰的一種特制驗毒粉被撒入水中。
靠近岸邊水草豐茂的一處水域,竟迅速泛起了詭異的幽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