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何……”他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你總替他說話?”
燕霽雪轉身望向窗外。
花園里,謹承正在教謹燁辨認花草。
兩個孩子的小腦袋湊在一起,陽光為他們鍍上一層金邊。
“因為臣妾見過戰火中的北疆。”她輕聲道,“見過母親為保護孩子被亂箭射穿,見過老人跪在廢墟里找糧食,陛下,那樣的景象,臣妾不想再見第二次了?!?/p>
劉景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謹承正小心翼翼地為弟弟拂去衣襟上的草屑。
殿內一時寂靜。
熏香在鎏金爐中緩緩燃燒,散發出暖融融的香氣。
燕霽雪心里也很不悅。
她自然知道,孔令儀根本沒病,都是劉景煜的指示。
可偏偏,他是皇上,所有人都得討好他,奉承他,包括她。
她知道自己此刻該做什么,可心底那股怒火卻怎么也壓不下去。
長久的沉默之后。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劉景煜,聲音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陛下,臣妾請求您,按原計劃讓孔令儀出嫁?!?/p>
劉景煜坐在案前,聞言抬眸,眼底閃過一絲冷意:“皇后倒是執著。”
燕霽雪目光冷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北疆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若因賜婚一事再生波瀾,受苦的只會是邊境的百姓。”
“百姓?”劉景煜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燕霽雪猛地抬眸,眼中終于浮現一絲怒意:“難道在陛下心里,北疆的百姓就那么不重要?”
她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燕大將軍守了北疆半輩子,歷經兩代人才換來如今的和平!陛下難道要因為一時意氣,讓戰火重燃?”
劉景煜眸光驟冷,站起身逼近她:“燕霽雪,你是在質疑朕的決策?”
燕霽雪不退不避,直視他的眼睛:“臣妾與西陵玨清清白白,可以對天發誓!可若陛下再這樣猜忌,臣妾反倒要懷疑,自己一直信奉的皇上,究竟夠不夠賢德大度。”
殿內霎時死寂。
劉景煜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她竟敢這樣頂撞自己。
他盯著她倔強的眉眼,胸口翻涌著怒意,卻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懊悔。
最終,他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好,很好!皇后果然深明大義!”
翌日,圣旨降下,命太醫院院正陳子行為孔令儀診治。
陳子行醫術精湛,診脈后便知孔令儀根本無病,不過是被人下了些令人心悸的藥,只需調養幾日便可痊愈。
他不動聲色地開了方子,回宮復命時,劉景煜聽完稟報,沉默良久,終于下旨。
“賜婚西陵王與孔氏令儀,擇吉日完婚?!?/p>
得知這個消息,燕霽雪微微有些詫異。
她還以為,劉景煜會一意孤行。
只不過孔令儀沒病,燕霽雪卻病了,她在夜里發起了高燒,叫了太醫,最近幾日都無法出門。
得知此事,劉景煜賞了不少好藥,自己卻并沒有踏入永安宮。
燕霽雪干脆閉門謝客,專心休養。
三日后,西陵玨攜孔令儀入宮謝恩。
孔令儀穿著新裁的緋色羅裙,發間簪著御賜的珠釵,眉眼間盡是嬌羞與歡喜。
西陵玨則一襲靛藍錦袍,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臣女叩謝陛下恩典?!笨琢顑x盈盈下拜,聲音清脆可人。
劉景煜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二人,淡淡道:“平身?!?/p>
西陵玨抬眸,似不經意地問道:“聽聞皇后娘娘鳳體違和,不知可好些了?”
劉景煜神情微頓,隨即冷聲道:“皇后偶感風寒,需靜養?!?/p>
孔令儀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柔聲道:“陛下,臣女可否前去探望娘娘?”
劉景煜沉默片刻,終于頷首:“準。”
永安宮內,藥香彌漫。
燕霽雪靠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苦澀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碧桃在一旁輕聲勸道:“娘娘,藥涼了就更苦了?!?/p>
燕霽雪搖頭,正要飲下,殿外突然傳來宮人的通傳聲:“西陵王、孔小姐到。”
她微微一怔,抬眸望去,只見西陵玨與孔令儀相攜而入。
男子俊朗挺拔,女子嬌美溫婉,站在一起竟格外般配。
孔令儀快步上前,福身行禮:“娘娘金安!聽聞您身子不適,臣女特來請安?!?/p>
燕霽雪唇角微揚,目光柔和:“本宮無礙,倒是你,身子可大好了?”
孔令儀臉頰微紅,低聲道:“托娘娘洪福,已無礙了。”
孔令儀可是狠狠嚇了一跳,她差點以為自己與西陵無緣了,沒想到峰回路轉,竟讓她夙愿得償。
早知道,那日在御花園初見的第一眼,她就已經對西陵玨一見傾心。
西陵玨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燕霽雪:“多謝皇后娘娘成全?!?/p>
這一聲“多謝”,意味深長。
燕霽雪不動聲色,示意碧桃取來一對羊脂玉佩,遞給孔令儀:“這對玉佩,是本宮給你的賀禮,北疆與東序的和平,日后便系于你一身了。”
孔令儀雙手接過,鄭重跪下:“臣女定不負娘娘期望?!?/p>
西陵玨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復雜,最終也只是微微頷首:“娘娘放心?!?/p>
燕霽雪目送二人離去,終于松了一口氣,仰頭將藥一飲而盡。
苦,卻值得。
是夜,永安宮內只余一盞孤燈搖曳。
燕霽雪躺在榻上,額上覆著的冰帕子已經換了三回,高熱卻仍不見退。
碧桃跪在榻邊,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擦拭主子滾燙的手心:“娘娘,陳太醫馬上就到,您再忍忍……”
燕霽雪微微搖頭,目光望向緊閉的殿門。
窗外風聲嗚咽,吹得窗欞“咯吱”作響,卻始終沒有傳來她期盼的腳步聲。
“微臣參見娘娘?!标愖有刑嶂幭浯掖胰雰?,搭脈時眉頭越皺越緊,“娘娘這是風邪入體,又兼心神耗損……需得靜心調養才是?!?/p>
“本宮沒事。”燕霽雪聲音清淺,目光仍黏在雕花殿門上,“朝中事務繁忙,不必驚動陛下?!?/p>
陳子行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他剛合上殿門轉身,就撞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廊柱陰影里,劉景煜不知已在此站了多久,高大修長的身影幾乎已經與夜幕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