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陳子行剛要行禮,就被帝王抬手制止。
“皇后如何?”劉景煜聲音沙啞,眼下掛著兩片青黑。
“娘娘風邪入體,又兼急火攻心。”陳子行斟酌著詞句,“若不能寬心靜養,只怕……”
話未說完,他就看見素來威嚴的帝王踉蹌后退半步。
月光照在那張充滿擔憂的臉上,竟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惶然。
“是朕錯怪她了?”劉景煜突然問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陳子行低著頭,思索半天。
“皇后娘娘……”她最終只擠出這么一句,“心系天下,實乃萬民之福。”
劉景煜望向緊閉的殿門,仿佛能透過厚重的檀木看見里面那個纏綿病榻的羸弱身影。
他想起她為后宮諸事操勞的殫精竭慮的樣子,心里一陣疼惜。
“罷了。”他轉身要走,“你好好為皇后調養身子,三日內她若不見好,朕摘了你的腦袋!”
陳子行大驚失色,連忙應聲。
晨光微熹時,燕霽雪的高熱終于稍退。
她昏昏沉沉地聽見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勉強睜開眼,卻見司徒琳璟帶著溫綠韻、林若微等人魚貫而入。
“娘娘可算醒了!”司徒琳璟捧著新摘的玉蘭花,眼角還帶著淚痕,“嚇死臣妾了。”
溫綠韻將食盒輕輕放在案上:“臣妾熬了雪梨羹,最是潤肺……”
林若微卻突然湊近床榻,壓低聲音道:“娘娘知道嗎?陛下昨夜在您殿外站到三更天。”
燕霽雪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
“胡說什么……”她聲音虛弱,卻帶著威嚴。
林若微卻不退縮,反而坐得更近了些:“娘娘細想,陛下為何突然針對西陵王?為何要換孔令歌和親?這分明是打翻了醋壇子。”
“荒唐!”燕霽雪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陛下乃一國之君,豈會……”
“正因為是帝王,才更怕失去啊,娘娘待西陵王以禮,待北疆百姓以仁,待六宮眾人之善,待所有人都太好……好到讓人害怕,怕您被搶走。”
燕霽雪怔住了。
“娘娘不信?”司徒琳璟突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陛下今早派人送來的雪山玉露丸,據說能將養身子,太醫院統共就三顆……”
瓷瓶在燕霽雪掌心泛著溫潤的光。
她盯著瓷瓶看了半天,突然覺得心口那股郁結的氣散了些許。
輕輕摩挲著瓷瓶上精致的龍紋,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本宮累了。”她輕聲說道,卻不再看那扇緊閉的殿門,“你們都退下吧。”
接連兩日,御書房內氣壓低得駭人。
劉景煜批閱奏折時朱筆劃破了好幾張紙,伺候的宮人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個不慎觸了霉頭。
御前總管德勝這兩日走路都踮著腳尖,額頭上新添了幾道皺紋。
“陛下,該翻牌子了。”德勝捧著鎏金托盤,聲音比蚊子還細。
劉景煜頭也不抬,隨手翻了溫綠韻的牌子。
待德勝退下后,他突然將朱筆重重擲在案上,墨汁濺在奏折上,殿內一片死一樣的冷寂。
夜里,溫綠韻梳妝完畢來到乾清宮。
她知道劉景煜情緒不佳,因此穿著素雅,準備安安靜靜待著,不去觸霉頭。
可剛踏入內殿,就被撲面而來的酒氣熏得腳步一頓。
“臣妾參見陛下。”她恭敬行禮,抬眼時看見劉景煜面色鐵青地倚在窗邊,手中白玉酒杯已經見了底。
劉景煜冷冷掃她一眼:“過來斟酒。”
溫綠韻乖順地上前,卻在接過酒壺時故意手一抖,半壺梅花釀全灑在了劉景煜的袖口上。
“臣妾該死!”她慌忙跪下,卻悄悄抬眼觀察面前人的神色。
劉景煜眉頭緊鎖,卻出乎意料地沒有發怒。
他盯著袖口的水漬看了半晌,突然問道:“你平日與皇后走得近,可知她……近日如何?”
溫綠韻眼睛一亮,心想自己今日定然不會有事了。
她緩了緩,故作憂愁地嘆了口氣:“娘娘病中仍惦記著六宮事務,昨兒還強撐著處理了尚宮局的賬冊,臣妾看著實在心疼,本想今夜去探望……只是怕打擾娘娘休息。”
劉景煜眉頭微挑,“怎么,你是怪朕耽擱了你的時間?”
“不敢不敢,臣妾不敢。”溫綠韻做小伏低,“只是,臣妾實在憂心娘娘,不若陛下先陪臣妾去看看娘娘,再回來就寢……”
“混賬!”劉景煜冷喝。
溫綠韻急忙跪趴下去,“臣妾知錯了!”
氣氛又一次僵住。
可沒一會兒,劉景煜竟然站了起來,“既然如此,那朕便勉為其難陪你走一遭,快去快回,莫要浪費時間。”
溫綠韻差點沒忍住笑意,連忙低頭掩飾,“是,多謝陛下。”
夜色已深,永安宮門前只余兩盞昏黃的宮燈。
碧桃見圣駕突然到來,嚇得跪地行禮:“陛下萬福,只是娘娘剛服了藥睡下……”
劉景煜臉色更難看了。
他盯著緊閉的殿門看了許久,突然拂袖而去。
溫綠韻小跑著跟上,在轉角處輕聲勸道:“陛下別惱,娘娘病中體弱,大家多擔待些才是。”
“朕……”劉景煜腳步一頓,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別扭地別過臉,“朕該如何,如何賠罪?”
溫綠韻眨了眨眼,強忍住笑意:“娘娘最是明理,不會真與陛下計較的,皇上只需要找機會多去關心娘娘,娘娘自然知道陛下的好。”
劉景煜眉頭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次日清晨,一隊隊宮人捧著各色珍寶穿梭在宮道上,流水似的往永安宮送。
到午時,連西夏進貢的汗血寶馬都被牽到了永安宮門前。
“這……”燕霽雪靠在軟枕上,看著滿殿的奇珍異寶,哭笑不得,“陛下這是要開珍寶閣?”
司徒琳璟捂著嘴笑:“娘娘您是沒看見,今早內務府的人跑斷了腿,陛下連私庫里的藍田暖玉枕都翻出來了,說是安神最好。”
燕霽雪手中的玉梳突然一頓。
銅鏡里映出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胡鬧,本宮病中不見客,陛下難道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