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進永安宮便撲通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求娘娘開恩!”
燕霽雪正在給謹安繡小肚兜,抬眼看見少女顫抖的肩膀,示意碧桃將她扶起:“孔小姐這是做什么?”
孔令儀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杏眼里盛滿惶恐:
“父親已經應下這門親事,可臣女,臣女聽說北疆王生得青面獠牙,終日與狼群為伴,而且北疆距離那般遠,臣女若是嫁去北疆,怕是此生也無法再回來……”
燕霽雪無奈彎了眉眼,指尖輕輕拂過繡繃上的纏枝紋:“西陵王此刻正在御花園賞菊,孔小姐不妨去瞧個真切?”
一個時辰后,孔令儀回來時雙頰緋紅,連行禮都帶著雀躍的顫音:“臣女……但憑陛下和娘娘做主?!?/p>
孔令儀只遠遠看了一眼,便被西陵玨那高挑的身形,俊朗的眉眼吸引了,都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那種舉世無雙的男子能成為她的夫君,簡直就是老天爺對她的特殊恩賞。
她走后,碧桃一邊收茶具一邊抿嘴笑:“奴婢剛去打聽了,西陵王在菊圃邊舞劍,據說豐神俊朗,迷倒了一大片宮女,也難怪孔小姐會為之傾倒。”
燕霽雪搖頭失笑,正要說話,忽聽宮人稟報西陵玨求見。
燕霽雪愣了愣,讓人請他進來。
西陵玨今日換了身月白錦袍,進門時帶進一縷清冽的松木香。
“小王想看看未來王妃的模樣,還望娘娘通融一二?!彼辛藗€瀟灑的北疆禮,目光緊緊盯著燕霽雪。
其實他剛剛在御花園,已經遠遠瞥了一眼。
那女子瘦弱不堪,仿佛他一手就能掐死。
燕霽雪示意碧桃拿來孔令儀的畫像。
西陵玨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漫不經心道:“既然是娘娘看中的,就是她吧。”
他忽然向前半步,意味深長地看著燕霽雪,“孔小姐眉宇之間帶著幾分英氣,看起來也并非一般閨閣女子,等成親后,小王便可帶她去雪原縱馬,教她馴海東青,甚至,帶她一起去獵狼……”
燕霽雪淡淡瞥了他一眼,“自然可以,希望王爺與未來王妃伉儷情深。”
殿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劉景煜的龍紋靴踏在廊下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西陵玨退后兩步,臉上又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聊什么呢這么熱鬧?”劉景煜跨過門檻,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
燕霽雪接過他解下的披風,順勢將畫像遞過去:“西陵王來相看未來王妃。”
劉景煜瞥了眼畫像,突然輕笑:“孔慶霖的女兒,確有幾分姿色,正好與西陵王匹配?!?/p>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劉景煜手中的畫像微微卷邊。
西陵玨點了點頭,“多謝陛下。”
燕霽雪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煩躁。
她的表情,也落進了劉景煜眼底。
“皇后怎么了?”劉景煜隨意丟下畫像,握住燕霽雪的胳膊,目光充滿擔憂,“可是身體不適?”
“陛下多慮了。”燕霽雪勉強扯出笑容。
低下頭的瞬間,她在想,只要西陵玨跟孔令儀能順利成親,起碼西陵玨在位期間,北疆都是太平的。
這比什么都強。
可她沒注意到,劉景煜的目光,充滿難以言喻的幽暗。
幾日后,永安宮的晨光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打破。
碧桃端著藥盞的手微微發抖,聲音壓得極低:“娘娘,孔府傳來消息,孔小姐昨兒夜里突發心悸,太醫診脈后說……說是得了急病,需靜養半年?!?/p>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怕是經不起長途跋涉了?!?/p>
“怎么可能?”燕霽雪手里茶杯猛然落地。
她分明記得三日前,孔令儀離開皇宮時雙頰緋紅,眼中盛滿對未來的憧憬,還特意向她討教了西陵玨的愛好秉性。
“去請太醫院院正來?!彼恢老氲搅耸裁?,聲音微微發抖,“把孔小姐的脈案也一并取來。”
碧桃剛要退下,殿外突然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
劉景煜踏著晨露而來,玄色龍袍上還帶著御書房的墨香。
他看了眼神色不明的燕霽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皇后這是怎么了?”
燕霽雪盯著帝王那威嚴的面孔,忍住心口翻涌的火氣,低聲道:“陛下可知,孔小姐為何突然染病?“
“沒福氣罷了?!皠⒕办想S手拿起案上的蜜餞,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毫不在意似的,“不過她妹妹孔令歌也是不錯的人選,朕瞧著比姐姐更端莊些?!?/p>
燕霽雪猛地抬頭。
孔令歌是孔家最不受寵的庶女,天生啞疾,平日連府門都不出。
“陛下,此舉不妥。孔二小姐身有殘疾,如何能擔王妃之責?若真出爾反爾,豈不是在打西陵王的臉?”
“哦?”劉景煜挑眉,目光在她微微含怒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西陵不過是我朝附屬,賜他個王妃已是恩典,怎么,愛妃覺得西陵王配不上個啞女?”
這話,不就是**裸的羞辱?
他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這么尖銳,非要針對西陵玨?
燕霽雪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得極輕:“北疆戰火方熄,此舉恐傷兩國和氣,西陵王雖臣服,但北疆各部族……”
“和氣?”劉景煜突然冷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皇后近日對北疆之事,倒是格外上心,還是說,你是在乎西陵玨?”
這句話像一把利刃,狠狠刺進燕霽雪心口。
她怔怔地望著帝王陰鷙的眉眼,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陛下……”她緩緩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原來在您心里,臣妾是這樣的人?”
劉景煜被她眼中的失望刺痛,剛要開口,卻見燕霽雪已經站起身。
劉景煜盯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剛從北疆回來時的模樣。
疲憊不堪,卻又意氣風發。
而如今,她成了溫婉賢淑,善良大度的皇后,身上的銳利之氣似乎已經逐漸被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