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見皇后娘娘。”西陵玨行禮如儀,聲音卻比那夜酒館里低沉三分。
“西陵王不必多禮。”燕霽雪虛扶一把,“邊境事務可還順利?”
“托娘娘洪福。”西陵玨直起身,“一切都好。”
林若微敏銳地注意到,西陵玨看皇后的眼神絕非尋常臣子該有的恭敬。
那目光太過炙熱,炙熱得,都快讓人產生懷疑。
她下意識揪緊了手中帕子。
“本宮就不耽誤王爺議事了。”燕霽雪突然轉身,“若微,回宮。”
走出很遠,林若微還能感覺到背后如芒的目光。
她偷瞄身側的皇后,燕霽雪下頜繃得緊緊的,手指無意識攥緊。
這可不是她的風格。
“娘娘認識西陵王?”林若微終究沒忍住。
燕霽雪身體微僵。
“是啊,幾年前見過……那段記憶很清晰,直到現在本宮都,記得北疆的雪。”她突然開口,“能積到馬肚子那么高。”
林若微敏銳地注意到皇后用了“本宮”這個疏遠的自稱。
她輕輕上前,為燕霽雪整理略微歪斜的衣襟:“娘娘文能治理后宮,武能守一方和平,是當之無愧的東序皇后。”
燕霽雪倏然回神。
這話表面是稱贊,實則是提醒。
她看向林若微低垂的眉眼,忽然輕笑一聲:“放心,本宮與西陵王,不過是各取所需的同盟。
當初扶持他上位,換北疆太平,很劃算的買賣。”
這話說得太鋒利,連她自己都怔了怔。
北疆何止是買賣?
那是她唯一以“燕將軍”而非“皇后”身份活過的半年。
縱馬雪原,彎弓射雕,與將士們圍著篝火分食烤羊肉……
“娘娘……”林若微欲言又止。
“本宮知道你要說什么。”燕霽雪淡淡道:“去準備晚宴的衣裳吧。”
燕霽雪突然覺得可笑,林若微竟以為她會為這點舊情動搖?
她懷念的從來不是某個男人,而是那個能縱馬馳騁的自己,僅此而已。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內殿。
燕霽雪正低頭整理謹安的襁褓,指尖撫過女兒細軟的胎發。
劉景煜踏著晨露而來,玄色龍袍上還沾著御花園的桂花香。
“西陵玨昨日遞了國書,想求娶一位東序貴女。”他開門見山地說道,目光落在燕霽雪垂下來的面孔上,“皇后覺得如何?”
燕霽雪將熟睡的謹安交給乳母:“陛下做主便是。“”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泓秋水,沒有絲毫波動。
劉景煜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當年北疆之亂,朕記得是你親手斬了西陵老王爺的首級,怎么如今倒與這位新王交情匪淺?”
燕霽雪抬眸,正對上帝王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在懷疑?
真是離譜。
“他比父輩清醒。”她輕輕抽回手,淡淡開口:“知道依附東序才能坐穩王位。”
劉景煜低笑一聲,沒再多說什么。
暮色漸沉時,宮人們正在瓊華閣布置夜宴。
燕霽雪對鏡理妝,金鳳步搖垂下的流蘇掃過頸間肌膚,帶來絲絲涼意。
碧桃捧著新熏的衣裙進來,欲言又止地稟報:“陛下親自去小廚房盯著御廚準備娘娘愛吃的蟹粉獅子頭……”
銅鏡里,燕霽雪神情微怔。
他可是皇上,怎么會如此細致入微地關注那些小事?
還是說,想證明什么?
瓊華閣內燈火通明。
西陵玨一襲靛藍錦袍,發間綴著的綠松石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他起身行禮時,精致的面孔簡直要晃到別人的眼睛。
“陛下與娘娘真是鶼鰈情深。”他看著劉景煜親自為燕霽雪布菜,眼底漾著恰到好處的艷羨,“看得小王都想娶位東序王妃了。”
燕霽雪垂眸,發現自己的碟子里堆滿了平日最愛的菜色。
劉景煜甚至親自為她調配了吃蟹粉的料汁。
這樣細致的關懷,反倒讓她不適應。
“西陵王說笑了。”她抬眼時已換上得體的微笑,“不知王爺想要什么樣的貴女?”
西陵玨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間銀鏈輕顫:“像娘娘這般蕙質蘭心的最好。”
他抿了口酒,似醉非醉地補充,“當然,只要能有娘娘三分氣度,小王就心滿意足了。”
琉璃盞突然重重擱在案上。
劉景煜唇角帶笑,眼底卻結著冰:
“朕看吏部侍郎的嫡女就不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與西陵王最為相配。”
夜風穿堂而過,吹熄了幾支紅燭。
燕霽雪用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帝王。
他今夜反常地多話,從謹燁新學的詩賦說到謹安昨日的咿呀學語,還親手為她剝了只醉蝦。
西陵玨的酒盞又空了。
他望著主座上琴瑟和鳴的帝后,突然用北疆語低聲哼起一首牧歌。
“西陵王醉了。”劉景煜突然用打斷歌聲,示意宮人換上新釀的桂花甜酒,“這是皇后親手釀的,不傷喉。”
燕霽雪詫異地挑眉。
清亮的酒液傾瀉而下,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
“好酒!”西陵玨大笑著接過酒盞,他仰頭一飲而盡,“比我們北疆的馬奶酒溫柔多了,就像東序的姑娘……”
“西陵王。”燕霽雪突然出聲,腕間玉鐲撞在案上清脆一響,“吏部千金確實是個好人選,本宮明日便召她入宮相看。”
劉景煜看見她唇角維持著完美的弧度,可眼底卻閃過一絲他讀不懂的情緒。
像是懷念,又像是釋然。
宴席散時已是三更天。
西陵玨醉得需要侍從攙扶,卻還在用北疆語斷斷續續地唱著那首牧歌。
燕霽雪站在廊下,夜風吹起她杏色的披風,她靜靜地看著西陵玨離開的背影,目光莫測。
“夜深露重。”劉景煜將龍紋大氅披在她肩上,“皇后方才,似乎對那首歌很熟悉?”
燕霽雪攏了攏衣襟,轉身時發間金鳳步搖劃過帝王的手背:“陛下多慮了,這是他們祭祀豐收的曲子。”
她的目光望向虛空,似乎回到了幾年前那個幽深的谷底。
那時候,西陵玨總是想方設法逗她笑,唱曲兒便是他的花樣之一。
燕霽雪逐漸回神,腦海里又浮現出吏部侍郎之女孔令儀的溫婉容貌。
那二人,的確郎才女貌。
可沒想到,翌日清晨,吏部尚書之女孔令儀被宣召入宮時,雙手緊緊絞著帕子,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