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的青磚地上,裴錦繡赤著腳來回踱步。
踏在冰冷的磚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娘娘,您這樣會著涼的……“青柳捧著繡鞋跪在門邊,聲音發顫,“您才剛剛小產,要好好休養才是。”
裴錦繡猛地轉身,長發流瀉而下,身形一頓:“著涼?哈哈哈,又有誰會在乎……”
她的笑聲突然卡在喉嚨里,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
已經三天了。
自從小產被軟禁,這座曾經金碧輝煌的宮殿就成了她的囚籠。
太醫每日送來的湯藥越來越苦,可她的腹痛卻一日重過一日。
誰知道劉景煜給她的藥里添加了什么。
“他竟狠毒至此。”裴錦繡咬了咬牙,眼底劃過深深的痛楚。
她終于明白了,那個曾經摟著她喚“錦繡”的男人,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讓她生下皇嗣。
亦或者,從始至終都沒有對她動過心。
她只不過是他的一個玩物,高興了,撿起來玩一玩,不高興了,一腳踢開,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他真正在乎的那個人,給權給勢,讓她高高在上,又賦予她無盡的信任。
裴錦繡覺得自己真蠢,蠢到真以為自己將劉景煜耍的團團轉。
銅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凹陷的雙頰,青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
這還是那個艷冠后宮的順嬪嗎?
裴錦繡突然暴起,一把掃開梳妝臺上的一切,瞬間“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其中一條黃金手鐲格外醒目,那是入宮之前那個人送她的禮物,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瑤”字。
“謝夕瑤。”她撫摸著那個刻字,恍如隔世。
一年了,自從以裴家女兒的身份入宮,她幾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誰。
身處東序后宮的這段日子,于她而言像極了一場噩夢!
突然,窗外傳來一陣鳥鳴。
青柳打開窗,低聲道:“娘娘,有信鴿!”
裴錦繡渾身一震,顧不得披衣就沖到窗前。
灰白的信鴿腿上綁著一段紅繩,這是蕭卿塵的人專用的傳信方式。
她的手指顫抖得幾乎解不開繩結,終于展開那張薄薄的紙條:
“完成最后一步,否則勿歸。”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她煞白的臉。
這就是她背棄閨譽、潛伏深宮一年換來的結局?
“好……很好……”裴錦繡突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比窗外的寒風更瘆人。
罷了。
既然他想讓她這般,那她我沒什么好說的。
她抓起妝奩最底層的錦盒,里面靜靜躺著一粒猩紅的藥丸。
這就是她的最后一步。
青柳驚恐地看著主子將藥丸含在口中:“娘娘不可!這藥性烈,極易傷身……”
“閉嘴!”裴錦繡一把掐住青柳的脖子,“去告訴皇上,我快不行了,想見他最后一面。”
她松開手,又溫柔地替青柳整理衣領,“記住,若我死了,立刻燒了暗格里的東西。”
劉景煜踏入儲秀宮時,殿內彌漫著濃重的檀香,似乎想掩蓋什么。
裴錦繡一身素衣跪在佛前,長發如瀑垂落,背影那樣單薄。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身,眼中噙著淚水,我見猶憐。
“皇上……”她虛弱地叩首,寬大的衣袖滑落,顯得她更加羸弱,“臣妾自知罪孽深重,只求臨死前……再看您一眼。”
劉景煜站在三步之外,玄色龍袍上還帶著夜里的濕寒之氣。
他掃了眼佛案上的白綾和鴆酒,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愛妃這是做什么?”
“臣妾……”裴錦繡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血跡斑斑,“太醫說臣妾郁結于心,藥石罔效……只求皇上看在往日情分上……”
她抬起淚眼,卻猛地僵住,皇帝眼中沒有半分憐惜,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
她大驚失色,險些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殿門被人推開。
燕霽雪一襲正紅鳳袍踏入內殿,“謝小姐,你可真是藏得夠深的!”
要不是截胡了這女人送出宮的密信,燕霽雪怕是到現在也搞不清楚對方的身份。
太離譜了!
燕霽雪有種荒謬的感覺,她曾經無數次懷疑過裴錦繡的身份,卻從來不曾想到,竟然是謝夕瑤!
“皇后娘娘這話什么意思,臣妾聽不懂!”謝夕瑤渾身一震。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什么好說的?”燕霽雪一字一句如刀劍出鞘,“改頭換面,以裴家之女身份入宮,為蕭卿塵傳遞消息。”
她將一疊密信擲在地上,“這封信,是你的手筆吧?”
裴錦繡渾身發抖,突然撲向劉景煜:“皇上明鑒,臣妾根本不認識什么蕭卿塵!這是皇后構陷!”
劉景煜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是嗎?可惜,朕的皇后從來不會誣陷任何人。”
裴錦繡如遭雷擊。
原來……原來她早已是網中之魚!
“你,你早就知道了?”她突然笑起來,笑聲癲狂,“那為何還要與我……與我……”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想起那些纏綿之夜,她身上一陣哆嗦。
難道那些也是假的?
“住口!”劉景煜忽然一聲冷喝,年輕的帝王怒不可遏,令人窒息,“朕早該殺了你!”
他恐怕也在痛恨她,因為一開始,他的確對她動了心思。
謝夕瑤頹然倒下,眼淚決堤,似乎已經預感到自己的結局。
“朕給過你機會,若你安分守己,本可善終。”劉景煜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這一刻,他竟然承認了自己的愚蠢。
他曾真的想過,善待她。
謝夕瑤抬起頭,愕然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真的愛過她?
劉景煜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轉瞬即逝:“皇后,你先去外面等著朕。”
燕霽雪應聲出了門。
她的腦子里也很亂,也需要時間來理一理思緒。
殿門關上的剎那,謝夕瑤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她優雅地攏好衣襟,從發間取下一支金簪把玩:“皇上可知,臣妾最羨慕皇后什么?”
她不等回答,自顧自道,“是您看她的眼神,永遠都是特別的,哪怕在她惹怒你的時候。”
劉景煜皺眉:“你究竟,想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