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卻是一片平靜:“皇上多慮了,臣妾一直謹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本分……”劉景煜重復著這個詞,忽然苦笑,“是啊,你是朕的皇后,最合格的皇后,是朕,多慮了……”
話音里,摻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燕霽雪沒有接話。
她靜靜地望著虛空,腦子里浮現出過去一兩年劉景煜流連花叢的樣子。
她再一次告誡自己,帝王的心永遠不可能全然交給某個人,既然如此,那她也要守好自己,否則必將徒增煩惱。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德勝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皇上,儲秀宮來報,順嬪娘娘突發腹痛,情況危急,請皇上過去看看!”
劉景煜眉頭緊鎖,明顯十分不悅:“肚子疼就叫太醫,找朕有什么用!”
燕霽雪已經坐起身:“皇上,順嬪懷著龍嗣,還是去看看吧。”
劉景煜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與朕同去。”
儲秀宮內一片混亂。
裴錦繡蜷縮在床榻上,面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太醫們圍在床邊,手忙腳亂地施針用藥。
地上扔著咬了一口的荷花酥,酥皮散落,散發出甜甜的香味兒。
“皇上……皇上救救臣妾……”裴錦繡看到劉景煜,虛弱地伸出手,卻在看到緊隨其后的燕霽雪時,眼中閃過一絲怨憤。
劉景煜站在床邊,語氣沉沉:“怎么回事?”
陳子行稟報:“回皇上,順嬪娘娘疑似食物中毒,導致……導致小產……”
“食物中毒?”劉景煜目光銳利地掃向地上的荷花酥。
裴錦繡突然掙扎著撐起身子:“是……是皇后娘娘賞的荷花酥……臣妾吃了就……”
話未說完,她又痛苦地蜷縮起來,身下錦褥已被鮮血浸透。
殿內霎時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燕霽雪。
燕霽雪面色不變,緩步上前:“本宮今日確實命人給各宮送了荷花酥,但御膳房同一批做的點心,其他嬪妃用了都無事,太醫可驗過點心有何異常?”
陳子行低下頭,“尚未查驗過。”
“查!”劉景煜突然厲聲道,“雁鳴,玄離,你們二人共同徹查此事,若有人敢謀害皇嗣,朕必誅其九族!”
燕霽雪心頭一震。
只不過,清者自清,她毫不擔憂。
裴錦繡聽到皇帝如此命令,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變成痛苦狀:“皇上……我們的孩子,您一定要為我們的孩子討回公道啊。”
她都快恨瘋了!
就是燕霽雪,她今日什么也沒吃,只吃了那一塊荷花酥,隨即就腹痛不止,接連出血,她以為自己能保住這個孩子,可沒想到到底還是沒了,這孩子可是她的希望,竟然就這么沒了!
劉景煜卻不再看她,轉身對燕霽雪道:“皇后先回宮吧,這里交給他們即可。”
燕霽雪福身:“臣妾告退。”
臨走前,她深深看了裴錦繡一眼。
四目相對,裴錦繡毫不掩飾眼底刻骨的恨意。
那一瞬,燕霽雪莫名有種獨特的感覺,似乎那個眼神兒在哪見到過。
她想到了一個人。
蕭卿塵。
回到永安宮,碧桃立刻關上殿門,急聲道:“娘娘,這明顯是栽贓!要不要通知老爺……”
燕霽雪抬手制止:“不必,咱們沒做的事,有什么可怕?”
第二日,調查結果出來了,荷花酥無毒,順嬪之所以流產,是因為她自己身子太弱,沒有保護好龍胎。
劉景煜發了火,當著眾人的面下了判決:“順嬪誣告皇后,德行有虧,即日起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出!”
這一處決,令所有人大吃一驚。
就連燕霽雪也搞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意思。
難不成他真的發現了什么,亦或者,不愛了?
就這么迅速,說不愛就不愛,那般懲罰,是個人都難以接受吧?
退朝后,劉景煜徑直來到永安宮。
燕霽雪正在修剪一盆蘭草,見他進來,放下剪刀行禮。
劉景煜扶起她,“今日怎么有興致剪起了花草?”
“閑來無事罷了。”
“順嬪一事,皇后怎么看?”
燕霽雪微笑:“皇上圣明,自有道理。”
“你啊……”劉景煜嘆息,“總是這樣,哪怕順嬪當眾污蔑你,你也不會為自己辯解一句?”
燕霽雪抬眸看他:“臣妾相信皇上。”
這簡單的五個字,卻讓劉景煜心頭一熱。
是啊,不管怎么樣,兩個人之間還是有信任的。
他信任她,她也信任他。
哪怕……感情不再。
他握住燕霽雪的手,發現指尖冰涼:“手怎么這么冷?”
“老毛病了,不礙事。”燕霽雪低下頭,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劉景煜深深看她一眼,“霽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燕霽雪怔了怔,“京郊大營……”
劉景煜眼中浮現一絲笑意,“你還記得。”
燕霽雪沉默。
怎么能不記得。
那個時候她在演武場上降服那匹烈馬,人群中驚鴻一瞥,看到了微服出巡的劉景煜。
那個時候,他高不可攀,清冷矜貴,她也沒想到,后來兩個人之間會發生這么多事。
燕霽雪再一次悲哀地想,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雪兒?”劉景煜握了握她的手腕,掌心傳來一陣暖意,“朕很慶幸,身邊有你。”
他說這句話時,眼底微微含笑,有種無法言喻的溫柔。
燕霽雪卻下意識掙脫,后退一步,“臣妾只是履行了皇后應盡的本分。”
剛剛那一瞬,她差點從他眼睛里看到曾經熟悉的情愫。
可是,他們之間早已經相隔萬里。
相隔了林若雪,林若微,裴錦繡,以后還會有更多人。
只做帝后,不做夫妻,對她來說可能更好。
“雪兒。”劉景煜怔了許久,才喃喃自語,“你在怨朕?”
“臣妾惶恐。”燕霽雪低下頭去,畢恭畢敬,“臣妾怎么敢?”
劉景煜看了她好一會兒,眼底目光復雜至極。
“罷了。”他沉沉嘆了口氣,“不妨事,咱們還有整個余生。”
他走之后,燕霽雪獨自思索良久,也沒明白他到底想表達什么。
君心難測。
這幾個字幽靈一樣再度浮現。
與此同時浮現出來的,還有西陵玨那張近乎妖異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