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陳九早早在冷風中被陳父推了出來,靠著土墻坐在爐火邊,面色蠟黃,神情萎靡,其實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睡過一個整覺了。
看到陳九從房間內走出來的時候,婦人的眼中有了光:“九兒,起來了。”
“娘親!”
陳九心中一抽,走到婦人面前,不自覺跪了下來,將自己的腦袋擱在婦人膝蓋上,他懂,他也知道自己一旦離開后,對這個家來說,將意味著什么,內心的掙扎還沒有結果,也沒有結束。
“怎么了?今天這是。”
陳母嘴角嗪著溫和的笑,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心疼,手在陳九的脊背上輕輕摩挲,又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沒什么,娘親,只是希望咱們一家都能好好的。”
陳母的手一僵,停在那里,良久才出聲道:“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好的。”
“嘿,九哥兒,干嘛呢,還沒吃早飯吧。”
來的是陳九鄰居和玩伴,南宮商,這廝生的魁梧健碩,是村里的獵戶,某種程度上來說,獵戶比陳九他們這樣的農戶日子要過得滋潤些,能隔三差五嘗掂葷腥,要是手藝好些,人勤奮一些,甚至能攢下不少錢。
但南宮商的爹好賭,省不下什么錢,還背了不少債,要不是這廝壯實,恐怕早被逼債的人打殘了。
“你怎么來了?”
“今天圣女巡游日啊,你不記得了嗎?走走,有什么活計先放一下,咱們先去拜圣女,誠心祈愿,圣女很靈的,你不是一直夢想著能夠住到城里嗎?說不定祈愿之后就能住進去了。”
陳九不著痕跡的擦去眼角的淚花,昨晚上一夜沒睡好,他確實忘了圣女巡游的事情,當下臉上迸射喜色:“好,我收拾一下,這就一起去,爹娘,你們在家等我,一定要等我啊,咱們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陳父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揮了揮手:“行,去吧,我和你娘在家等你,沒事。”
圣女巡游,是這里的習俗,沿著中心的九天城,周圍分布著零星的村落,有大有小,十數萬百姓,住在城里的據說還更多,圣女每隔一個月就會出城巡游,讓周圍的村落也能沐浴在圣光之下。
沒有人真正看清過圣女,每次出巡,圣女的儀仗都是上千人,十六頭金色神牛拉著圣女宮懸空而行,在路過每一個村子的時候,儀仗都會停留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就是留給百姓們參拜的。
圣女高坐宮殿門口,身著金色華服,頭頂圣冠,手持權杖,整個人都沐浴在白色的光暈中,讓人根本看不清楚她的模樣,有人說,圣女其實就是一尊圣像,由圣殿工匠雕刻出來的,也有人說,圣女其實是個活人。
村子里,只要還能活動的人,只要看起來不會極大有礙觀瞻的,都走了出來,早早的站在了村口的廣場前,安靜等著,手中拿著自家備的香火和貢品,沒有人吵鬧,沒有人說話,安靜的在冷風中等待著圣女儀仗的到來。
陳九和南宮商兩人手里只有香,沒有貢品,他們兩家都拿不出來貢品,家里的那些糙食顯然也不符合貢品的標準。
其實,就整個村子而言,能夠拿得出來貢品的沒有幾家,絕大多的人家都要一點問題,但又不至于餓死、病死。
這里面不少拿著貢品的,都是提前跟城里的幾家商鋪借了錢的。
冷風蕭瑟中,裹挾著一陣清音飄蕩而出,悠揚的清音在荒野中飄蕩出極遠,陳九意識到,這是圣女的儀仗到了,果不其然,在薄霧中,金黃色的鎧甲護衛逐漸顯出身形來,吟唱經文的聲音混合著鈴聲,給人莫名的心安和神圣之感。
村民們陸續跪下來,虔誠膜拜,陳九本能的想要跪下,但不知為何,此刻,他的身體卻是僵持著,遲遲沒有跪下去,一邊是意識和思維告訴自己要跪下了,這是膜拜圣女的流程,一邊是自己的內心不想跪下去。
除了陳九,身邊還有一人不跪,那就是南宮商,他站在那里,目光好奇的打量著前方圣女宮殿,薄霧中,鑾駕駛出,金牛在陽光中,散發著神圣光暈,襯托著整個圣殿燁燁生輝,在光華中,能夠看到,一個比正常人要高大不少的女子端坐在圣座上。
她的身形不動,看不清楚究竟是活人還是雕塑,加上那里的白光略顯刺眼,只能看到圣像的光輝,卻看不清楚真實的模樣。
“你不跪嗎?”
南宮商愣了一下,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啊?要跪的,我剛剛忘了,不知道為什么,看到那圣殿的時候,突然一下子呆住了,不對,九哥兒,你怎么也不跪?”
兩人正在低聲說話的時候,儀仗已經來到了近前,金甲護衛抬來了八個大鼎,那是香鼎,擺放貢品的長案就橫在香鼎旁邊,周圍的村民已經開始行動了,燒香,奉上貢品,然后跪在儀仗面前,虔誠許愿。
南宮商拉了拉陳九的衣角:“九哥兒,我們也去!”
祈愿并沒有什么,陳九一直覺得古怪,只是因為心中好像有個聲音想要告訴自己什么,但又模模糊糊,什么也沒有。
點上香火,跪下的時候,他學著其他人,閉上雙眼,祈禱自己娘親的病可以痊愈,祈禱父親的腿可以恢復,人就跪在那里,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自己的愿望,他放棄了那個進入城中居住的愿望。
以往的時候,他記得自己祈愿的時候,好像就是許的住進城內。
但這一次,他想許點別的。
虔誠,唯有虔誠圣女才能顯靈。
清音逐漸遠去,一眾人才恍然從地上起身,看著遠去的圣女儀仗,知道這個月的這一次巡游,已經結束了。
他們在許愿的時候,根本沒有發現時間的流逝,眾人散去,陳九和南宮商也回了家中,一步踏進家門口,陳九一眼看向早上自己離開的時候母親靠著的位置,娘親還在,就靠在那里,邊上是陳父。
兩人就這么相互依偎在一起,雙眸緊闔,陳九心下一突,一陣惶恐席卷全身,三步并做兩步快速來到兩人身前,俯下身子,顫抖著手指橫在兩人的鼻息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