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比往日安靜得早。
院里沒點燈,廊下只掛著一盞舊燈籠,火光昏黃,風一吹,影子在地上輕輕晃。
沈昭寧扶著青杏進門時,步子明顯慢了一步。
值夜的婆子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昭寧腰側停了一瞬——那處衣料顏色略深,像被水漬浸過,又像是血。
婆子很快垂下眼,站得更直,連呼吸都輕了。
沈昭寧把青杏安置到榻上,自己才緩慢坐下。
她低頭解開青杏的衣襟,里衣已被血浸透。傷處翻紅,邊緣一圈青紫,像被鈍物生生砸開。
青杏動了動,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
“小姐……奴婢沒事……”
話未說完,喉間便帶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角細汗一層層冒出來。
沈昭寧指尖微微發顫,卻仍把聲音壓得很穩:
“去請府醫。”
婆子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回小姐,祠堂受過罰的人,未得大人允準……不得動用府醫。”
空氣像忽然冷了一層。
沈昭寧抬眼看她。
婆子不敢與她對視,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像怕一松就會被牽連。
沈昭寧喉間發緊,仍問:
“那藥呢?外傷藥。”
婆子遲疑了一下,才道:
“藥房取藥也要憑批條登記造冊。大人今日未批,藥房不敢開庫。”
她說完,又像是忍不住補了一句,聲音更輕:
“……小姐,別為難奴婢。我們也是照吩咐做事。”
沈昭寧沒有再逼問。
她垂下眼,起身去翻柜子。
從前正院藥箱都放在最里層,鑰匙一直在她手里。
她伸手去摸——
摸了個空。
沈昭寧的指尖頓住,像被什么輕輕扎了一下。
她轉過身,盯著婆子:
“鑰匙呢?”
婆子的肩膀明顯一僵,頭更低了些:
“回小姐……傍晚時陳管家來過。”
“他說……大人吩咐,正院諸物要清點造冊,鑰匙與賬冊、印信,先由前院暫代。”
“暫代”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往骨頭里磨。
沈昭寧靜了很久,才問:
“他還說了什么?”
婆子咽了咽口水,聲音幾乎貼著地:
“還說……小姐既禁不起規矩,便先在院里養著。外頭的事……不用操心。”
沈昭寧的指尖慢慢收緊。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喉間那股澀意,轉身從箱底翻出早前剩的紗布與藥粉。
她手法極輕地給青杏清理傷處,血染紅了紗布,又很快被新的蓋住。
青杏疼得咬住袖口,肩背卻仍死死挺著,像怕自己一軟,小姐就更難。
沈昭寧指尖被血染得發紅,手背卻冷得發僵。
腰側那塊濕意更重了。
那兩下當時她只覺悶鈍,坐下來才知道,疼是會追著人的——像鈍刃貼著骨頭磨,慢慢漫開,纏得人發麻。
可她不敢停。
停下,青杏會燒得更厲害;停下,她連這院里最后一點能握住的東西都要掉。
她把紗布壓穩,抬眼對婆子道:
“照看好她。不要讓她翻身。”
婆子愣了一下,才低聲應:
“是。”
夜色已沉。
廊下風更冷,燈籠被吹得偏了一下,光晃得人眼發澀。
沈昭寧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正院仍是她住了多年的院子,連那盞舊燈都沒換。
可她忽然覺得——這里像被人悄悄劃了界。
她走得很快。
走到轉角時腳下一滑,她腰腹一緊,身形先定住了。
下一瞬,她才抬手扶住廊柱,指節在柱面停得發白。
藥房門半掩著,屋里燈火通明,藥味濃得發苦。
柜臺后坐著一個管事,正翻賬冊。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神情頓了頓,隨即擠出一點笑,笑意卻薄得厲害:
“小姐這么晚過來,是要取什么藥?”
沈昭寧走到案前,聲音平靜得像在問尋常東西:
“止血藥。金瘡外敷,再配一副退熱的。”
管事手指在賬冊上停住,目光閃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小姐……今日藥房這邊,有手令。”
“什么手令?”
管事下意識看了眼門口,像怕有人聽見,才勉強道:
“方大人吩咐,祠堂受杖者,今夜不得用藥。藥房不得開庫。”
他咽了咽口水,又補了一句:
“大人吩咐得很清楚……今日不許任何人違令。”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包括小姐。”
藥香沉沉壓下來。
燈火映在賬冊上,一行行字像密密麻麻的網,罩得人喘不過氣。
沈昭寧指尖停了一瞬。
她忽然低聲問:
“他……是不是還在書房?”
管事愣了愣:
“應該在的。”
沈昭寧點頭。
“那就好。”
腰側疼意猛地一頂,她眼前發黑了一瞬。
她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發白,才把那陣眩暈壓下去。
管事嚇得往前半步,又不敢真的扶她,只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沈昭寧轉身離開藥房,腳步幾乎沒有停。
走出門,風迎面灌進廊下,她才發現自己背后竟出了一層冷汗。
夜色深處,書房那頭還亮著燈。
沈昭寧站在廊下,看著那扇門,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抬手時,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
腰側衣料那點濕意已擴得更深,貼著皮肉發冷。
她強壓下一陣眩暈,指節落下時,叩在門框最硬的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