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shí)前，正廳外先響起一陣腳步。

陳管家立在廊下，神色比往日更緊，低聲回稟：

“相府的人到了。”

宋嬤嬤沒抬眼，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

“請大人來。”

一句話落下，堂中便更靜了。

沈昭寧垂著眼，站在原地，指尖緩緩收緊。

宋嬤嬤這才放下茶盞，抬手指了指堂中：

“先站。”

沈昭寧依言走過去，站到主位左后，低了半步。

宋嬤嬤看了一眼，語氣溫和：

“再低些。”

沈昭寧往后退了半寸。

腰側(cè)傷處被牽得猛地一抽，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仍舊站穩(wěn)。

“回話。”

她喉間發(fā)澀，停了一瞬，低聲道：

“……妾，記下了。”

宋嬤嬤輕輕點(diǎn)頭。

“跪。”

沈昭寧屈膝落下。

膝蓋碰到墊子的那一刻，腰側(cè)疼得眼前微微發(fā)黑，她卻連一聲都沒出，只把指尖死死扣進(jìn)掌心。

“起。”

她撐著站起來。

背脊仍舊挺得很直，只是額角已慢慢沁出一層細(xì)汗。

漏刻滴答，一下，又一下。

廊下原本還有灑掃的小丫鬟，聽見堂里這一聲聲吩咐，動作都不由放輕了些。竹簾外影子輕輕一晃，又很快退遠(yuǎn)。

就在這時(shí)，門外腳步聲停在了廳前。

簾子被人挑開。

進(jìn)來的是相府的婆子，身后跟著兩個(gè)小丫鬟，手里捧著禮單與匣子。

那婆子一進(jìn)門便先行禮，聲音卻不低：

“宋嬤嬤，夫人吩咐，將來入門的正室用度與禮單，先請您過目。”

“正室”兩個(gè)字落得清楚。

青杏站在門邊，指尖倏地收緊，眼圈一下就紅了。

宋嬤嬤伸手接過禮單，語氣仍舊平和：

“夫人費(fèi)心了。”

那婆子笑了一聲，目光一轉(zhuǎn)，落到沈昭寧身上。

她先是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隨即故作驚訝地“喲”了一聲：

“這位就是沈姑娘？”

三個(gè)字，她咬得極慢。

又往堂中座次掃了一眼，唇邊笑意越發(fā)明顯：

“果然是要立規(guī)矩的。”

“外頭說得不錯(cuò)，人一旦沒了名分，就容易忘了自己該站在哪兒。”

青杏肩膀猛地一顫，唇都咬出了白印。

沈昭寧卻仍低垂著眼，只有扣在掌心里的指尖，一點(diǎn)點(diǎn)收緊。

那婆子見她不作聲，膽氣更足了幾分，語調(diào)也越發(fā)輕慢：

“我們夫人還特意交代了，府里如今要迎的是正妻。”

“陪了三年又如何？沒抬進(jìn)門的，終究算不得什么。”

堂中安靜得厲害。

那幾句話不重，卻一句一句往人心口里鉆，連氣都像提不上來。

青杏眼底通紅，幾乎要上前一步，腳卻像生生釘在門邊，半點(diǎn)不敢動。

宋嬤嬤端著茶，沒有開口。

就在那婆子還要再說什么的時(shí)候，沈昭寧忽然抬起了頭。

她臉色蒼白，眼底卻冷得發(fā)啞，聲音并不高，卻硬生生把堂中那股輕慢壓住了。

“這是侯府。”

那婆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昭寧看著她，一字一頓：

“你在侯府里，說誰沒名分？”

這句話一出，連那兩個(gè)捧著匣子的小丫鬟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下意識低下了頭，不敢多看。

廳里一下靜了。

只剩漏刻滴答，一聲一聲，敲得人心口發(fā)緊。

門外忽然又傳來腳步聲。

簾子再次被挑起，方承硯走了進(jìn)來。

相府婆子神色一凜，立刻收了臉上的輕慢，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

“大人。”

宋嬤嬤微微頷首，像是正等著這一刻。

沈昭寧站在堂中，看著他，喉間一陣陣發(fā)緊。

只要他開口，哪怕只是淡淡一句“放肆”，也夠了。

可方承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只停了一瞬，便淡淡開了口：

“侯府？”

那兩個(gè)字從他嘴里出來，像在重復(fù)一個(gè)與此刻格格不入的詞。

沈昭寧心口驀地一沉。

方承硯看著她，眸色平靜，聲音卻一句比一句更冷：

“昭寧，你如今還能站在這里，是我給的體面。”

這句話落下，堂中靜得連呼吸都輕了。

沈昭寧指尖發(fā)涼，連呼吸都輕了一瞬。

他卻沒有停。

“你說這是侯府——我不否認(rèn)。”

“可侯府現(xiàn)在離不開的人，是我。”

相府婆子垂著頭，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青杏卻像被人當(dāng)頭打了一棍，眼底那點(diǎn)紅一下涌得更厲害，連手指都在發(fā)抖。

方承硯神色未變，語氣仍舊淡得沒有波瀾：

“沒有我，侯府連這道門都守不住。”

“別拿侯府壓人。”

他說到這里，目光終于定在沈昭寧臉上，字字釘?shù)萌税l(fā)疼：

“你現(xiàn)在，連壓人的資格都沒有。”

那一瞬，沈昭寧只覺得耳邊轟然一空。

心口猛地一縮，疼得她眼前都發(fā)黑，可她還是得站直，連肩都不能塌一下。

她張了張口。

“這是我的家”幾個(gè)字堵在喉間，怎么都出不來。

相府的人站在一旁，宋嬤嬤端著茶。

可真正讓她說不出口的，卻是方承硯。

宋嬤嬤這時(shí)才放下茶盞，語氣仍舊溫和：

“姑娘既聽見了，便該記住。”

“往后什么話能說，什么位置該站，心里都該有數(shù)。”

沈昭寧站在堂中，沒有應(yīng)聲。

她只是緩緩垂下眼。

那目光落到自己裙擺上，落到膝前，落到腳下那塊冰冷的青磚上。

青杏在門邊看著她，眼淚終于無聲地滾了下來，卻連擦都不敢擦。

方承硯沒有再說什么，只淡淡收回目光。

相府婆子也安靜下來，不敢再當(dāng)著他的面多言半句。

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余漏刻滴答，緩慢又冷清。

沈昭寧站了很久，才輕輕應(yīng)了一聲：

“……昭寧，記下了。”

聲音輕得發(fā)飄，落下來時(shí)，連她自己都像沒聽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