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腳步聲。
府醫提著藥箱進來,仍舊衣冠整齊。
“昨夜藥性激了些,今日換方,避開那味。”
他把方子遞上,又補一句,語氣穩得像交差:
“大人交代——換了藥,再誤便要罰。”
青杏猛地抬頭,眼里一下起了火,剛要出聲,沈昭寧卻先一步輕輕搖頭。
青杏咬住唇,退了回去。
沈昭寧端起藥碗,低頭慢慢喝完。苦味仍重,卻不再像昨夜那樣一路燒進喉間,只余一口沉沉的澀。
青杏站在一旁,忍了又忍,還是小聲問了一句:
“小姐……大人是不是……”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沈昭寧把碗放下,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沒有應聲。
青杏不敢再問,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放得極輕。
第二日清晨,沈昭寧的氣色確實好了些。
腰側仍疼,卻已能撐著走上幾步。她換了件素凈衣裳,發髻挽得齊整,袖口遮得嚴密,連系帶都扣得一絲不亂。
她站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卻端正的臉。
心里忽然掠過一個荒唐念頭——若她再順一點,再安靜一點,也許還能像從前那樣糊過去。
這念頭才起,她便垂下眼,把它壓了回去。
辰時將至,陳管家親自來請。
“小姐,宋嬤嬤已在正廳候著。”
沈昭寧應了一聲,扶著青杏的手走出正院。
廊下燈影輕輕晃著。她走得慢,卻盡力走得穩,背脊始終挺著。
正廳里,宋嬤嬤端坐上首。
茶盞擺得端正,連蓋子朝向都規整得像尺子量過。見沈昭寧進來,她抬眼,笑意淡淡:
“沈姑娘。”
三個字落下,青杏下意識皺了皺眉。
這是侯府。
小姐是侯府嫡女。
可宋嬤嬤仍舊這么叫。
沈昭寧卻只是行禮,動作不急不緩:
“嬤嬤。”
宋嬤嬤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
“那便開始。”宋嬤嬤抬了抬手,“先學行禮。”
她不提正室,也不提妾室,只說規矩。
“入門后見長輩,須先低頭,后抬眼。抬眼不可太快,也不可直視。”
沈昭寧依言照做。
宋嬤嬤看了一眼,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
“抬眼太快。再來。”
沈昭寧重新做了一遍。
“腰太直。低些。”
第三次時,腰側傷處猛地抽了一下。沈昭寧指尖在袖中掐緊,呼吸輕輕滯了一瞬,仍把動作穩穩壓住。
宋嬤嬤這才點頭:
“勉強可用。”
青杏站在門邊,眼圈一點點紅了,卻不敢出聲。
宋嬤嬤端起茶盞,語氣溫和得像在說尋常家事:
“姑娘自幼無人教養,生疏些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日后入府,多少雙眼睛看著,錯一處,便有人記一輩子。”
“你既要站得穩,就別嫌苦。”
沈昭寧垂眼:
“昭寧記下。”
宋嬤嬤放下茶盞,又道:
“再學站位。”
她抬手指了指堂中。
“主位在此。日后陪席時,你站左后側,低半步。”
沈昭寧動作微微一頓。
左后側,低半步。
這樣的站位,她不是沒見過。
只是她見過的,向來都是側位侍候的姑娘。
她抬眸,聲音仍舊平靜:
“嬤嬤說的是陪席?”
“正是。”宋嬤嬤笑道,“陪席最顯規矩,錯不得。”
沈昭寧走過去站好。
宋嬤嬤看了看,輕輕搖頭:
“低半步。”
沈昭寧又往后退了半步。
腰側疼意猛地頂上來,她呼吸輕了一瞬,仍舊站穩。
宋嬤嬤這才滿意:
“很好。”
她目光在沈昭寧身上停了停,像在看一件該擺在哪兒的器物,語氣仍舊溫和:
“站位記住了,往后進退、回話,都照這個位置來。”
一句話輕輕落下,像把她的位置先定死了。
沈昭寧站在原地,心底一點點發涼。
青杏指尖猛地掐進掌心,幾乎要往前一步,腳尖卻死死釘在門檻后。
宋嬤嬤看也不看她,只繼續道:
“回大人話時,可自稱妾。”
沈昭寧抬起眼,眸光終于動了一下。
“嬤嬤教的,是側位規矩?”
宋嬤嬤笑意不減,語氣仍溫和:
“規矩哪有側正之分,不過是各安其位罷了。”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遲遲未動。
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方承硯走了進來,目光先落在堂中那道站得筆直的身影上。
那神色,他并非沒見過。
三年前祠堂外,她也是這樣站著,明明手都在抖,背卻挺得直。
他視線停了一瞬,喉間微微一動。
下一刻,卻只是淡聲問:
“在教什么?”
宋嬤嬤回身行禮:
“回大人,正教姑娘回話之禮。”
方承硯淡淡看向沈昭寧:
“學得如何?”
沈昭寧喉間微緊。
她沒有看宋嬤嬤,只看著他,聲音很輕:
“嬤嬤教我,回你的話時,要自稱妾。”
她停了一瞬,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緊。
“這是你要我學的規矩么?”
那一句問得很輕。
卻把屋里空氣都問得發緊。
里面有試探。
也有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一點期望。
不知怎么,方承硯本想說一句“算了”,可話到唇邊,出口卻成了:
“規矩怎么教,你就怎么學。”
這句話落下,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沉,像有什么東西直直墜了下去。
宋嬤嬤順勢接道:
“姑娘方才還不肯開口。”
方承硯目光落在沈昭寧臉上,神色平靜:
“既學了,就說一遍。”
沈昭寧指尖冰涼。
她想說——我不是。
可她看著他,看到他眼里沒有半分要護她的意思,喉間忽然澀得厲害。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妾,記下了。”
空氣像被什么壓住了。
青杏在門邊猛地抬起頭,眼圈一下紅透,唇都咬出了血印,卻死死不敢出聲。
方承硯沒有反應,只淡淡道:
“記住就好。”
說完,他轉身離開。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下,連停都未停。
宋嬤嬤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仍舊溫聲道:
“繼續。”
正廳里茶香和藥氣混在一處,悶得人發慌。
沈昭寧動作僵硬,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那一聲“妾”,不是宋嬤嬤逼的。
是他親口要她說的。